第47章 荒灘到手
天剛亮，陳桂蘭就把荒灘袋用舊藍布包了一層。
她嘴上念叨著「這麼多錢扔泥里」，手卻比誰都仔細，布角扎了兩道結，還拿針線在外面縫了一圈，生怕路上掉出一枚硬幣。
楊海生洗了把臉，肩膀昨夜撞船舷的地方還有點酸。
許月娥把帳本夾在腋下，又帶上前幾天做好的經營單、七日水線記錄和村會那天寫下的條款草紙。
「錢歸錢，紙歸紙。今天別光顧著交錢，收據、期限、邊界，都要落在字上」
楊海生笑道：「許掌柜的放心，我不亂點頭」
「少貧。你以前點頭最快，回頭賴帳也最快」
這話扎人，卻是實話。
楊海生沒反駁，只把藍布包揣進懷裡。小滿跟到院門口，偷偷往他兜里塞了一片白蚝殼。
「給荒灘的門牌」
「行，等會兒就給它掛上」
村部比往常熱鬧。
趙有田坐在桌後，搪瓷缸里泡著濃茶。周德貴也在，倚著門框嗑瓜子，旁邊還圍了幾個愛看熱鬧的村民。
楊海生一進門，周德貴就咧嘴笑。
「喲，真來了？我還以為昨晚風大，把錢吹海里去了」
楊海生把藍布包放到桌上。
硬幣和零票倒出來，嘩啦一聲。
「四十押金，六塊首年租金。趙會計，你點」
屋裡一下靜了。
村里人見過交租的，沒見過把錢湊得這麼碎還這麼硬氣的。兩分、五分、一角、兩角，攤滿半張桌子，像從牙縫裡一點點摳出來的。
趙有田沒笑，反而把手洗了洗，才開始點錢。
「四十六塊，一分不差」
周德貴臉上的笑淡了些，隨即又哼道：「交了錢也不一定能養成。爛泥灘就是爛泥灘，別到時候把集體灘面糟蹋了，還讓村里替你收拾」
楊海生沒急著懟。
吵贏一句沒用，合同寫清才有用。
他把經營單往趙有田面前一推：「所以今天把責任寫明白。第一年只動一畝，剩下八分做排水和對照。公共通道六尺，水口兩丈內不設障，不深挖，不堵別人的水。要是我弄壞了，按村里覆核結果復原，超出來的清理費我家補」
趙有田抬眼看他：「你自己還要求寫進去？」
「寫進去省得以後扯皮。海上的事最怕口頭帳，今天你說我說，明天誰都不認」
這話一出，幾個村民倒不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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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有田點點頭，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早準備好的紙，又拿鋼筆補了幾行。許月娥站在旁邊，逐字盯著看。
她認字不算多，但數字、期限、位置和錢數，一個都不肯放過。
「這裡寫三年試包，年度覆核。覆核不過，第二年村裡有權收回」
「對」
「這裡寫第一年只動一畝」
「對」
「這句水口兩丈內不設障，通道六尺」
「對」
「原生孔帶由村里清點留種，試包期內按約養護的貨歸經營帳」
「對」
許月娥這才點頭，把帳本翻開，在自家頁上記下一筆：荒灘押金四十，首年租金六，合同已交。
周德貴瞧著不舒坦，陰陽怪氣道：「寫得這麼細，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辦多大買賣。就一片破泥，三年後能不能回本還兩說」
楊正潮原本一直沉著臉坐在門邊，聽到這句，煙杆在門檻上磕了一下。
「德貴，你要覺得破，往後別往那片泥上伸腳」
周德貴噎住。
屋裡有人憋笑。
趙有田清了清嗓子，把紅印泥推出來：「楊海生，按手印。楊正潮，你是擔保人，也按一個」
楊海生拇指沾上印泥，按下去的一瞬間，心裡反倒平靜了。
手印落下，桌上仍只是一張薄薄的紙。
紙後面是一片沒人稀罕的爛泥灘，也是全家從牙縫裡摳出來的四十六塊緊巴錢。
可這張紙，像把前世亂糟糟的路生生拽回一條正道。
趙有田把收據撕下一聯，遞給許月娥。
「收好。今天起，西邊那片荒灘歸你們家試包。記著，只是試包，不是讓你亂折騰」
「記著」
楊海生接過合同副本，鄭重夾進帳本。
外頭圍觀的人還沒散。
有人低聲道：「真拿下了啊？」
「四十六塊呢，夠買多少米」
「要是養不出來，可不就是錢打水漂」
陳桂蘭聽得臉色發緊，忍不住想回嘴。楊海生卻攔了一下。
「讓他們說。海貨沒出水前，誰說都像真的」
他現在不怕人笑。
怕的是自己被笑兩句就急，急了就亂，亂了就犯以前的老毛病。
離開村部後，一家人直接去了西邊荒灘。
退潮後的泥面黑乎乎一片，爛草、碎殼、臭泥坑混在一起，踩下去能沒過腳踝。小滿站在高處，皺著鼻子。
「阿爹，它好臭」
楊海生笑道：「臭是臭了點，可臭泥也能養出好東西」
陳桂蘭翻了個白眼：「你現在看什麼都像錢」
楊海生沒否認。
他凝神喚出滄海牧場。
淡青色水紋鋪開，很快在荒灘上標出幾處淺淺的線。
【首塊經營灘面已取得】
【隱藏任務：挽回家人信任（第一階段）】
【當前進度：3/3】
【任務完成：家人願意共同承擔荒灘經營】
【本次經驗：+20】
【當前經驗：270/300】
【範圍：一畝試養區，八分排水對照區】
【底質：淤泥偏爛，碎殼不足】
【建議：清除腐草，補充蚝殼，順自然水線疏淺溝】
【提示：勿深挖，先養底，再下苗】
楊海生最先看的，卻不是泥灘上的水線。
楊正潮在前面踩泥，陳桂蘭嘴裡嫌臭，還是提著竹籃跟了下來。許月娥抱著帳本站在一旁，小滿則蹲在高處看著他。
這不代表以前那些爛帳一筆勾銷，只是家裡人願意拿錢和臉面，再信他一回。
楊海生喉頭髮緊，心裡只剩一句：他娘的，這回真不能再搞砸了。
他深吸一口氣，這才把目光移回那幾道淡青色水線上。
系統沒說「撒苗就賺」。
反倒像個鐵算盤，把最髒最累的活先甩到他面前。
許月娥見他盯著泥面不動，低聲問：「怎麼了？」
「第一天不能下苗」
「那做什麼？」
楊海生彎腰撿起一把發黑的爛草，丟到腳邊。
「先給這片泥治治臭脾氣」
遠處幾個看熱鬧的村民還在笑他花錢買爛泥。
楊海生卻已經在心裡把明天的活排開了。
清腐草，撿死殼，補碎殼，順舊水痕扒淺溝。
荒灘到手，不是贏了。
真正難的，是第一鏟該往哪兒下。
她嘴上念叨著「這麼多錢扔泥里」，手卻比誰都仔細，布角扎了兩道結，還拿針線在外面縫了一圈，生怕路上掉出一枚硬幣。
楊海生洗了把臉，肩膀昨夜撞船舷的地方還有點酸。
許月娥把帳本夾在腋下，又帶上前幾天做好的經營單、七日水線記錄和村會那天寫下的條款草紙。
「錢歸錢，紙歸紙。今天別光顧著交錢，收據、期限、邊界，都要落在字上」
楊海生笑道：「許掌柜的放心，我不亂點頭」
「少貧。你以前點頭最快，回頭賴帳也最快」
這話扎人，卻是實話。
楊海生沒反駁，只把藍布包揣進懷裡。小滿跟到院門口，偷偷往他兜里塞了一片白蚝殼。
「給荒灘的門牌」
「行，等會兒就給它掛上」
村部比往常熱鬧。
趙有田坐在桌後，搪瓷缸里泡著濃茶。周德貴也在，倚著門框嗑瓜子，旁邊還圍了幾個愛看熱鬧的村民。
楊海生一進門，周德貴就咧嘴笑。
「喲，真來了？我還以為昨晚風大，把錢吹海里去了」
楊海生把藍布包放到桌上。
硬幣和零票倒出來，嘩啦一聲。
「四十押金，六塊首年租金。趙會計，你點」
屋裡一下靜了。
村里人見過交租的，沒見過把錢湊得這麼碎還這麼硬氣的。兩分、五分、一角、兩角，攤滿半張桌子，像從牙縫裡一點點摳出來的。
趙有田沒笑，反而把手洗了洗，才開始點錢。
「四十六塊，一分不差」
周德貴臉上的笑淡了些，隨即又哼道：「交了錢也不一定能養成。爛泥灘就是爛泥灘，別到時候把集體灘面糟蹋了，還讓村里替你收拾」
楊海生沒急著懟。
吵贏一句沒用，合同寫清才有用。
他把經營單往趙有田面前一推：「所以今天把責任寫明白。第一年只動一畝，剩下八分做排水和對照。公共通道六尺，水口兩丈內不設障，不深挖，不堵別人的水。要是我弄壞了，按村里覆核結果復原，超出來的清理費我家補」
趙有田抬眼看他：「你自己還要求寫進去？」
「寫進去省得以後扯皮。海上的事最怕口頭帳，今天你說我說，明天誰都不認」
這話一出，幾個村民倒不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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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有田點點頭，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早準備好的紙，又拿鋼筆補了幾行。許月娥站在旁邊，逐字盯著看。
她認字不算多，但數字、期限、位置和錢數，一個都不肯放過。
「這裡寫三年試包，年度覆核。覆核不過，第二年村裡有權收回」
「對」
「這裡寫第一年只動一畝」
「對」
「這句水口兩丈內不設障，通道六尺」
「對」
「原生孔帶由村里清點留種，試包期內按約養護的貨歸經營帳」
「對」
許月娥這才點頭，把帳本翻開，在自家頁上記下一筆：荒灘押金四十，首年租金六，合同已交。
周德貴瞧著不舒坦，陰陽怪氣道：「寫得這麼細，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辦多大買賣。就一片破泥，三年後能不能回本還兩說」
楊正潮原本一直沉著臉坐在門邊，聽到這句，煙杆在門檻上磕了一下。
「德貴，你要覺得破，往後別往那片泥上伸腳」
周德貴噎住。
屋裡有人憋笑。
趙有田清了清嗓子，把紅印泥推出來：「楊海生，按手印。楊正潮，你是擔保人，也按一個」
楊海生拇指沾上印泥，按下去的一瞬間，心裡反倒平靜了。
手印落下，桌上仍只是一張薄薄的紙。
紙後面是一片沒人稀罕的爛泥灘，也是全家從牙縫裡摳出來的四十六塊緊巴錢。
可這張紙，像把前世亂糟糟的路生生拽回一條正道。
趙有田把收據撕下一聯，遞給許月娥。
「收好。今天起，西邊那片荒灘歸你們家試包。記著，只是試包，不是讓你亂折騰」
「記著」
楊海生接過合同副本，鄭重夾進帳本。
外頭圍觀的人還沒散。
有人低聲道：「真拿下了啊？」
「四十六塊呢，夠買多少米」
「要是養不出來，可不就是錢打水漂」
陳桂蘭聽得臉色發緊，忍不住想回嘴。楊海生卻攔了一下。
「讓他們說。海貨沒出水前，誰說都像真的」
他現在不怕人笑。
怕的是自己被笑兩句就急，急了就亂，亂了就犯以前的老毛病。
離開村部後，一家人直接去了西邊荒灘。
退潮後的泥面黑乎乎一片，爛草、碎殼、臭泥坑混在一起，踩下去能沒過腳踝。小滿站在高處，皺著鼻子。
「阿爹，它好臭」
楊海生笑道：「臭是臭了點，可臭泥也能養出好東西」
陳桂蘭翻了個白眼：「你現在看什麼都像錢」
楊海生沒否認。
他凝神喚出滄海牧場。
淡青色水紋鋪開，很快在荒灘上標出幾處淺淺的線。
【首塊經營灘面已取得】
【隱藏任務：挽回家人信任（第一階段）】
【當前進度：3/3】
【任務完成：家人願意共同承擔荒灘經營】
【本次經驗：+20】
【當前經驗：270/300】
【範圍：一畝試養區，八分排水對照區】
【底質：淤泥偏爛，碎殼不足】
【建議：清除腐草，補充蚝殼，順自然水線疏淺溝】
【提示：勿深挖，先養底，再下苗】
楊海生最先看的，卻不是泥灘上的水線。
楊正潮在前面踩泥，陳桂蘭嘴裡嫌臭，還是提著竹籃跟了下來。許月娥抱著帳本站在一旁，小滿則蹲在高處看著他。
這不代表以前那些爛帳一筆勾銷，只是家裡人願意拿錢和臉面，再信他一回。
楊海生喉頭髮緊，心裡只剩一句：他娘的，這回真不能再搞砸了。
他深吸一口氣，這才把目光移回那幾道淡青色水線上。
系統沒說「撒苗就賺」。
反倒像個鐵算盤，把最髒最累的活先甩到他面前。
許月娥見他盯著泥面不動，低聲問：「怎麼了？」
「第一天不能下苗」
「那做什麼？」
楊海生彎腰撿起一把發黑的爛草，丟到腳邊。
「先給這片泥治治臭脾氣」
遠處幾個看熱鬧的村民還在笑他花錢買爛泥。
楊海生卻已經在心裡把明天的活排開了。
清腐草，撿死殼，補碎殼，順舊水痕扒淺溝。
荒灘到手，不是贏了。
真正難的，是第一鏟該往哪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