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夜裡撈小黃魚
夜裡的海，比白天更會騙人。
白天還能瞧見礁影、水色和浪花，到了夜裡，只剩船燈照出的一小圈黃光。光外頭黑沉沉一片，潮聲貼著船底滾過去，像有人在水下拖著粗麻袋走。
楊海生和楊正潮一前一後把舊舢板推出小碼頭。
阿順提著白燈站在岸上，劉麻根抱著兩隻空筐，眼巴巴盯著船頭。
「海生哥，真不用我跟？」
「不用。岸上接貨比上船添亂強」
劉麻根咂了咂嘴，還是不甘心：「我現在手腳也不慢。」
楊正潮把櫓柄往船尾一擱，冷哼道：「夜裡海上，手腳快沒用，少礙事才要緊。」
這話糙，理卻硬。
小船載兩名成年人正好，再塞一個人，真要收網、調頭、壓船舷，腳底都沒地方退。楊海生這回是去掙錢，不是去逞英雄。
許月娥把油紙包遞給他，裡面是兩塊雜糧餅和一小把鹽。
「記著，錢差六塊，不是差命。」
「知道。到時收手，絕不貪」
陳桂蘭在後頭嘟囔：「說得輕巧，魚要是真上網了，誰捨得走？」
楊海生笑了笑，沒接這句。
舍不捨得是一回事，能不能捨得又是另一回事。前世他就栽在這個貪字上，賺到一點想翻倍，見到機會想一口吞，最後連家都吞沒了。
這一回，六塊錢就是六塊錢。
少了再想辦法，多了也不能拿命換。
船頭離岸，白燈在身後慢慢變小。楊正潮壓著櫓，船身貼著內灣水線往白沙嘴摸去。夜風從耳邊刮過去，還不算硬，但浪頭已經有點發悶。
楊海生凝神喚出滄海牧場。
淡青色水紋閃了一下。
【白沙嘴內灣，小黃魚靠岸】
【活躍窗口：約五十分鐘】
【風險：後半夜東北風增強】
【建議：短網，淺下，見好就收】
提示很短，像有人在耳邊敲了三下木魚。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楊海生收回心神，蹲在船頭，用手指捻了捻濺上來的海水，又掃了一眼水面細碎的亮點。小黃魚靠岸時，水面不一定翻得厲害，但細鱗被浪一攪，會在燈邊閃出零星銀光。
「爹，往裡再三丈，別貼外礁。」
楊正潮沒問為什麼，只把櫓柄一偏。
舊舢板繞過一條暗色水帶，進了內灣側面。楊海生壓低燈罩，沒讓燈光照得太散，免得魚群驚得太快。他把短網抄起來，手指從浮綱摸到沉綱，一寸寸確認沒有纏結。
「下。」
父子倆配合過這麼多次，話不用多。
楊正潮壓住船尾，楊海生半跪著把短網順水放下。網片像一張黑布滑進海里，浮子一個接一個浮起，排成彎彎一道。
第一陣沒有動靜。
劉麻根要是在船上，估計已經急得抓耳撓腮。楊正潮也盯著浮子，眉頭一點點擰起。
「是不是來早了？」
「還沒起頭。」
楊海生盯著最外側那枚浮子。果然，片刻後，浮子輕輕一沉，接著第二枚也抖了一下。力道細碎，像一群小魚擦著網片轉向，又接二連三撞了上來。
他心裡一動。
來了。
「壓住船，別讓網尾甩外頭。」
楊海生一把扣住網繩，掌心立刻傳來細密的震顫。網片裡像塞進了一把銀豆子，一顆接一顆撲騰，細鱗碰著網線，發出輕輕的沙響。
楊正潮低聲道：「還真有。」
「先別笑，魚聽見你笑都跑了。」
「放屁。」
父子倆嘴上頂著，手裡卻穩。
第一網起上來時，船底頓時亮了一片。小黃魚不算特別大，但條條完整，鰓蓋還在一張一合。楊海生沒急著全倒進筐里，而是先把壓傷、破鱗的挑出來，另放一邊。
「這麼點還分？」
「夜裡出貨更得分。上檔貨賣上檔價，破相的別混進去壞名聲」
楊正潮瞟了他一眼，沒再吭聲。
第二網比第一網更順，魚群像貼著內灣繞了一圈，正好撞進網口。楊海生手腕被拉得發酸，心裡卻暗暗爽了一下。
這波不虧。
照這個勁頭，六塊錢不難。
可第三網剛放下，外側浪聲忽然變厚。原本貼著水面走的風，像被人從東北角擰了一把，船頭燈火晃了晃，玻璃罩上凝出一層水霧。
楊正潮抬頭望向外礁：「再起一網就走。」
楊海生盯著浮子。
網還在動。
錢也在動。
換成從前，他肯定咬牙再拖一會兒。媽的，魚都送到嘴邊了，不多撈一點簡直血虧。
可他又聽見許月娥那句「錢差六塊，不是差命」。
他咬了咬牙：「這一網起完，立刻回。」
「魚還沒散。」
「風先來了。」
楊正潮沉著臉，最後還是壓住船身。
第三網收得很急。網尾被外側橫浪扯了一下，沉綱差點擦到淺礁。楊海生探身扣住繩結，肩膀撞在船舷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別硬拽，順水往裡帶！」
楊正潮猛地一撐櫓，船身斜過來半尺，網尾從礁邊擦開。幾條小黃魚彈出網眼，掉回海里，楊海生沒去撈。
跑就跑了。
活著回來才是本錢。
等短網全部收進船艙，東北風已經明顯硬了起來。外側淺礁上白沫一層壓一層，像有人把碎米撒在黑石頭上。
楊正潮望了一眼那片水，沒再提第四網。
「回。」
小船掉頭時，浪從側面拍過來，船舷潑進半瓢冷水。楊海生把魚筐用濕草蓋住，又用膝蓋頂住木箱，防止小黃魚被顛得破鱗。
回到碼頭，阿順和劉麻根早等得腳底發麻。
看見白燈穩穩靠岸，阿順先鬆了口氣，隨即又被筐里的銀光晃了眼。
「臥槽，這麼多？」
劉麻根伸手就要翻，被楊海生拍開。
「手輕點。小黃魚鱗嫩，你當扒柴火呢？」
幾個人把魚抬上岸，許月娥也提著秤趕了過來。她沒先問賺多少，而是掃了一眼楊海生濕透的肩頭。
「傷著沒有？」
「撞了一下，不礙事。」
「先過秤。」
這話硬邦邦的，可她遞過來的干布已經塞到他手裡。
三網小黃魚一共二十七斤四兩，其中上檔完整貨十八斤六兩，普通鮮魚六斤九兩，破鱗掉檔一斤九兩。阿順已經去鄭記傳過話，鄭師傅留了後廚門，只收上檔活鮮。
楊海生不敢拖，直接讓阿順和劉麻根推板車走水路近道，自己帶著許月娥在碼頭把剩下的普通貨分給幾個夜裡卸船的工人。
這趟不是捕魚隊正式出船。
出發前就說清了，父子倆夜裡補合同款，阿順和劉麻根只守岸、接貨、跑腿，按臨時工錢結，不走六份帳。荒灘是楊家的經營帳，不能把捕魚隊的份子攪進來。
上檔貨賣了六塊八。
普通貨和掉檔貨合起來又賣了一塊一。
扣掉燈油、濕草和給阿順劉麻根的岸上工錢，還剩六塊六。
許月娥把錢數了兩遍，才把其中六塊放進荒灘袋。
四十塊押金。
六塊首年租金。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小滿披著小棉褂站在門口，困得眼睛都睜不開，聽見錢齊了，還是迷迷糊糊拍了下手。
「荒灘是咱家的了嗎？」
楊海生把她抱起來，笑道：「還差村里蓋個紅章。」
趙有田手裡的紅印，村裡的公章。
錢進袋，只是到門口。
天一亮，還得把這袋沉甸甸的錢拍到村部桌上，讓那片沒人瞧得上的爛泥灘，真真正正落到楊家的帳本里。
白天還能瞧見礁影、水色和浪花，到了夜裡，只剩船燈照出的一小圈黃光。光外頭黑沉沉一片，潮聲貼著船底滾過去，像有人在水下拖著粗麻袋走。
楊海生和楊正潮一前一後把舊舢板推出小碼頭。
阿順提著白燈站在岸上，劉麻根抱著兩隻空筐，眼巴巴盯著船頭。
「海生哥，真不用我跟？」
「不用。岸上接貨比上船添亂強」
劉麻根咂了咂嘴，還是不甘心：「我現在手腳也不慢。」
楊正潮把櫓柄往船尾一擱，冷哼道：「夜裡海上，手腳快沒用，少礙事才要緊。」
這話糙，理卻硬。
小船載兩名成年人正好，再塞一個人，真要收網、調頭、壓船舷，腳底都沒地方退。楊海生這回是去掙錢，不是去逞英雄。
許月娥把油紙包遞給他，裡面是兩塊雜糧餅和一小把鹽。
「記著，錢差六塊，不是差命。」
「知道。到時收手，絕不貪」
陳桂蘭在後頭嘟囔：「說得輕巧，魚要是真上網了，誰捨得走？」
楊海生笑了笑，沒接這句。
舍不捨得是一回事，能不能捨得又是另一回事。前世他就栽在這個貪字上，賺到一點想翻倍，見到機會想一口吞，最後連家都吞沒了。
這一回，六塊錢就是六塊錢。
少了再想辦法，多了也不能拿命換。
船頭離岸，白燈在身後慢慢變小。楊正潮壓著櫓，船身貼著內灣水線往白沙嘴摸去。夜風從耳邊刮過去，還不算硬，但浪頭已經有點發悶。
楊海生凝神喚出滄海牧場。
淡青色水紋閃了一下。
【白沙嘴內灣，小黃魚靠岸】
【活躍窗口：約五十分鐘】
【風險：後半夜東北風增強】
【建議：短網，淺下，見好就收】
提示很短，像有人在耳邊敲了三下木魚。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楊海生收回心神，蹲在船頭，用手指捻了捻濺上來的海水，又掃了一眼水面細碎的亮點。小黃魚靠岸時，水面不一定翻得厲害，但細鱗被浪一攪，會在燈邊閃出零星銀光。
「爹，往裡再三丈，別貼外礁。」
楊正潮沒問為什麼，只把櫓柄一偏。
舊舢板繞過一條暗色水帶，進了內灣側面。楊海生壓低燈罩，沒讓燈光照得太散，免得魚群驚得太快。他把短網抄起來，手指從浮綱摸到沉綱，一寸寸確認沒有纏結。
「下。」
父子倆配合過這麼多次，話不用多。
楊正潮壓住船尾，楊海生半跪著把短網順水放下。網片像一張黑布滑進海里，浮子一個接一個浮起，排成彎彎一道。
第一陣沒有動靜。
劉麻根要是在船上，估計已經急得抓耳撓腮。楊正潮也盯著浮子，眉頭一點點擰起。
「是不是來早了？」
「還沒起頭。」
楊海生盯著最外側那枚浮子。果然，片刻後，浮子輕輕一沉，接著第二枚也抖了一下。力道細碎，像一群小魚擦著網片轉向，又接二連三撞了上來。
他心裡一動。
來了。
「壓住船，別讓網尾甩外頭。」
楊海生一把扣住網繩，掌心立刻傳來細密的震顫。網片裡像塞進了一把銀豆子，一顆接一顆撲騰，細鱗碰著網線，發出輕輕的沙響。
楊正潮低聲道：「還真有。」
「先別笑，魚聽見你笑都跑了。」
「放屁。」
父子倆嘴上頂著，手裡卻穩。
第一網起上來時，船底頓時亮了一片。小黃魚不算特別大，但條條完整，鰓蓋還在一張一合。楊海生沒急著全倒進筐里，而是先把壓傷、破鱗的挑出來，另放一邊。
「這麼點還分？」
「夜裡出貨更得分。上檔貨賣上檔價，破相的別混進去壞名聲」
楊正潮瞟了他一眼，沒再吭聲。
第二網比第一網更順，魚群像貼著內灣繞了一圈，正好撞進網口。楊海生手腕被拉得發酸，心裡卻暗暗爽了一下。
這波不虧。
照這個勁頭，六塊錢不難。
可第三網剛放下，外側浪聲忽然變厚。原本貼著水面走的風，像被人從東北角擰了一把，船頭燈火晃了晃，玻璃罩上凝出一層水霧。
楊正潮抬頭望向外礁：「再起一網就走。」
楊海生盯著浮子。
網還在動。
錢也在動。
換成從前，他肯定咬牙再拖一會兒。媽的，魚都送到嘴邊了，不多撈一點簡直血虧。
可他又聽見許月娥那句「錢差六塊，不是差命」。
他咬了咬牙：「這一網起完，立刻回。」
「魚還沒散。」
「風先來了。」
楊正潮沉著臉，最後還是壓住船身。
第三網收得很急。網尾被外側橫浪扯了一下，沉綱差點擦到淺礁。楊海生探身扣住繩結，肩膀撞在船舷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別硬拽，順水往裡帶！」
楊正潮猛地一撐櫓，船身斜過來半尺，網尾從礁邊擦開。幾條小黃魚彈出網眼，掉回海里，楊海生沒去撈。
跑就跑了。
活著回來才是本錢。
等短網全部收進船艙，東北風已經明顯硬了起來。外側淺礁上白沫一層壓一層，像有人把碎米撒在黑石頭上。
楊正潮望了一眼那片水，沒再提第四網。
「回。」
小船掉頭時，浪從側面拍過來，船舷潑進半瓢冷水。楊海生把魚筐用濕草蓋住，又用膝蓋頂住木箱，防止小黃魚被顛得破鱗。
回到碼頭，阿順和劉麻根早等得腳底發麻。
看見白燈穩穩靠岸，阿順先鬆了口氣，隨即又被筐里的銀光晃了眼。
「臥槽，這麼多？」
劉麻根伸手就要翻，被楊海生拍開。
「手輕點。小黃魚鱗嫩，你當扒柴火呢？」
幾個人把魚抬上岸，許月娥也提著秤趕了過來。她沒先問賺多少，而是掃了一眼楊海生濕透的肩頭。
「傷著沒有？」
「撞了一下，不礙事。」
「先過秤。」
這話硬邦邦的，可她遞過來的干布已經塞到他手裡。
三網小黃魚一共二十七斤四兩，其中上檔完整貨十八斤六兩，普通鮮魚六斤九兩，破鱗掉檔一斤九兩。阿順已經去鄭記傳過話，鄭師傅留了後廚門，只收上檔活鮮。
楊海生不敢拖，直接讓阿順和劉麻根推板車走水路近道，自己帶著許月娥在碼頭把剩下的普通貨分給幾個夜裡卸船的工人。
這趟不是捕魚隊正式出船。
出發前就說清了，父子倆夜裡補合同款，阿順和劉麻根只守岸、接貨、跑腿，按臨時工錢結，不走六份帳。荒灘是楊家的經營帳，不能把捕魚隊的份子攪進來。
上檔貨賣了六塊八。
普通貨和掉檔貨合起來又賣了一塊一。
扣掉燈油、濕草和給阿順劉麻根的岸上工錢，還剩六塊六。
許月娥把錢數了兩遍，才把其中六塊放進荒灘袋。
四十塊押金。
六塊首年租金。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小滿披著小棉褂站在門口，困得眼睛都睜不開，聽見錢齊了，還是迷迷糊糊拍了下手。
「荒灘是咱家的了嗎？」
楊海生把她抱起來，笑道：「還差村里蓋個紅章。」
趙有田手裡的紅印，村裡的公章。
錢進袋，只是到門口。
天一亮，還得把這袋沉甸甸的錢拍到村部桌上，讓那片沒人瞧得上的爛泥灘，真真正正落到楊家的帳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