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差的六塊從海里撈
七塊二，放在從前不算一筆大錢。
許月娥把桌上的錢分回三處。三十八塊八重新裝進荒灘袋，生產帳里的八塊二是後面買苗、補濕草、桐油和網線的底，挪去交押金，合同落印後也只能守著空灘。家用袋裡則壓著下半月的米錢、鹽錢、秋禾下個月的住校飯錢，還有小滿看病的應急錢。
陳桂蘭瞧了半天，伸手摸向家用袋。
「先拿七塊二墊上。過兩天再出船，不就掙回來了？」
楊海生把錢袋按住。
「娘，這錢不能動」
「合同就差三天，你還死腦筋？」
「正因為只差三天，更不能動。拿全家下半月的飯去賭一網魚，跟我以前拿米錢出去混有什麼區別？」
陳桂蘭被堵得一愣，手慢慢縮了回去。
從前全家攔著他，是怕他把錢往外拿。如今他自己守著錢袋，反倒顯得這句責怪沒地方落。
楊正潮坐在門檻上修櫓繩，頭也沒抬：「村里只說三天，又沒說今晚就得交。先把能用的傢伙收拾好，海不會讓你坐屋裡撿錢」
「要不去找大哥借？」陳桂蘭仍不死心，「七塊多，他家擠一擠也拿得出來」
「買船欠家裡的錢才還清沒多久，荒灘是咱們自己想租，不能又讓大哥跟著填坑」
楊海生把幾條路一一堵死。
不動家用，不借高利，不從捕魚隊其他人的份錢里提前扣，更不能拿還沒到手的荒灘去許諾股份。
這七塊二，只能從生產里掙。
許月娥安靜聽完，轉身進了裡屋。
片刻後，她拿出一個針線盒，從最下面揭開一層舊報紙，倒出一把零票和硬幣。
「這裡有一塊二」
楊海生皺眉：「哪來的？」
「以前替人補衣裳、納鞋底攢的。原本想給小滿扯塊布做冬衣」
小滿正趴在桌邊數硬幣，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抱住許月娥的腿：「娘，我的衣裳還能穿，不冷」
許月娥摸了摸她的頭：「沒說不給你做」
她把錢推到楊海生面前，卻沒有鬆手。
「這一塊二算我借給經營帳。剩下六塊，你從海里掙。小滿的布錢以後也得還回來，一分不能少」
「連本帶利，給她做兩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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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一身的錢掙到再吹」
楊海生把一塊二單獨記進帳，荒灘待交的錢成了四十塊，距離四十六塊只差六元。
缺口少了，人也不能冒失。
傍晚，楊正潮把船燈、錨繩和堵漏木楔全搬到院裡。玻璃罩上積著菸灰，燈芯只剩一小截，真到了海上，風一灌便可能滅。
「夜裡出船，眼睛只能信一半。燈得有兩盞，火柴分兩處放，錨繩不能跟網堆在一起」
他換了燈芯，又把備用火柴包進油紙，塞進船頭木匣。
楊海生檢查船肋和板縫。舊舢板白天跑了三天，靠岸後雖一直晾著，右舷一處舊釘孔仍有輕微返潮。他刮掉濕木屑，重新壓入桐油麻絲，再用木楔封緊。
劉麻根和阿順聽說缺口後，也扛著網趕來。
「今晚真有魚路？」阿順問。
「還沒定。先把網修好，機會來了總不能拿破網接」
「我的工錢可以晚兩天拿」劉麻根道，「先把合同落了再說」
「不用。你的工錢就是你的。今晚要是真出船，你和阿順守岸、接貨、跑腿，按臨時工錢結。荒灘是我家的經營帳，不能拿你們的白工去填」
劉麻根還想爭，被楊正潮一句話壓了回去。
「規矩今天能為六塊錢改，明天就能為六十塊改。該怎麼分就怎麼分」
院裡很快忙開了。
楊正潮補沉綱，楊海生換掉兩處磨毛的網線，劉麻根把浮子逐個捏過，阿順則清理分層竹筐和排水木箱。許月娥坐在燈下縫濕草蓋布，針腳又密又直。
小滿也沒閒著，抱著一堆白蚝殼蹲在旁邊，往每隻筐上放一片。
「這是做什麼？」
「給蟶子找家」
「荒灘還沒到手呢」
小滿認真道：「先把門牌放好，它們晚上就不會走錯」
眾人都笑了。
楊海生捏著那片白蚝殼，心裡又酸又熱。
等網具收拾妥當，人員也得重新排。
劉麻根拍著胸口要跟船，阿順也說自己能壓櫓。楊正潮卻把兩人都留在岸上，只讓楊海生跟他出海。
「夜裡不是白天。舢板小，兩個人操船正好，多一個人在腳邊挪，真纏網時連退路都沒有」
劉麻根不服：「我已經跟過兩趟了」
「跟過兩趟，不等於長出三隻眼。你和阿順守在碼頭，備熱水、空筐和板車。我們亮白燈回來，你們接貨；連閃三次紅燈，就去叫吳伯的船」
楊海生也沒有替他們求情。
舊舢板的安全配置一直是兩名成年人。不能為了差六塊錢，剛立下的規矩轉頭便扔進海里。
「岸上這頭一樣要緊。小黃魚起水後掉鮮快，回來還得馬上分級。你們真想多掙，就把碼頭到鎮埠的路先接上」
阿順念頭一轉：「鄭記晚上有人。我先去傳個話，他要是肯收，船一靠就能走水路」
「只問需求，不許先答應斤數。魚還在海里，別拿嘴替網下單」
阿順笑道：「明白，沒進筐的魚不算錢」
臨出發前，陳桂蘭煮了一鍋薑湯，又往兩隻粗瓷碗裡各臥了一個雞蛋。她嘴上嫌夜裡出海晦氣，手卻不停，連蓑衣破開的肩縫都臨時縫了幾針。
許月娥把干布、油紙火柴和兩塊雜糧餅分別塞進船頭木匣，沒說「別去」，只盯著楊海生道：「你會看潮也好，經驗准也好，海況一不對就回來，別為了幾條魚硬撐。少掙一趟，合同還能再想辦法；人不回來，那片灘給誰都沒用」
「我記著時辰，不拿命跟魚較勁」
「這話你自己記牢，不是說給我聽的」
小滿抱著他的褲腿，把一片最白的蚝殼塞進他掌心：「阿爹，這個也帶去。魚看見門牌，就跟你回來」
楊海生把蚝殼揣進衣兜：「行，今晚讓它替咱家招魚」
從前這個家見他收拾東西，只會擔心家裡又少什麼。現在幾個人圍著一張舊網忙活，惦記的是同一片還沒落印的荒灘。
錢還差六塊，家卻已經往前挪了一大步。
夜色漸深，院外潮聲一陣比一陣清楚。
楊海生擦淨手上的桐油，凝神喚出滄海牧場。
淡青色水紋在眼前鋪開。
【近岸短時魚情】
【子時前後，白沙嘴內灣，小黃魚靠岸】
【活躍窗口：約五十分鐘】
【風險：後半夜東北風增強，浪線將越過外側淺礁】
【建議：雙燈、短網、到時收手】
楊海生抬頭望向父親。
「魚路來了」
楊正潮把最後一枚浮子扣緊，起身披上舊蓑衣。
「那就去海里，把剩下六塊撈回來」
許月娥把桌上的錢分回三處。三十八塊八重新裝進荒灘袋，生產帳里的八塊二是後面買苗、補濕草、桐油和網線的底，挪去交押金，合同落印後也只能守著空灘。家用袋裡則壓著下半月的米錢、鹽錢、秋禾下個月的住校飯錢，還有小滿看病的應急錢。
陳桂蘭瞧了半天，伸手摸向家用袋。
「先拿七塊二墊上。過兩天再出船，不就掙回來了？」
楊海生把錢袋按住。
「娘，這錢不能動」
「合同就差三天，你還死腦筋？」
「正因為只差三天，更不能動。拿全家下半月的飯去賭一網魚，跟我以前拿米錢出去混有什麼區別？」
陳桂蘭被堵得一愣，手慢慢縮了回去。
從前全家攔著他，是怕他把錢往外拿。如今他自己守著錢袋，反倒顯得這句責怪沒地方落。
楊正潮坐在門檻上修櫓繩，頭也沒抬：「村里只說三天，又沒說今晚就得交。先把能用的傢伙收拾好，海不會讓你坐屋裡撿錢」
「要不去找大哥借？」陳桂蘭仍不死心，「七塊多，他家擠一擠也拿得出來」
「買船欠家裡的錢才還清沒多久，荒灘是咱們自己想租，不能又讓大哥跟著填坑」
楊海生把幾條路一一堵死。
不動家用，不借高利，不從捕魚隊其他人的份錢里提前扣，更不能拿還沒到手的荒灘去許諾股份。
這七塊二，只能從生產里掙。
許月娥安靜聽完，轉身進了裡屋。
片刻後，她拿出一個針線盒，從最下面揭開一層舊報紙，倒出一把零票和硬幣。
「這裡有一塊二」
楊海生皺眉：「哪來的？」
「以前替人補衣裳、納鞋底攢的。原本想給小滿扯塊布做冬衣」
小滿正趴在桌邊數硬幣，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抱住許月娥的腿：「娘，我的衣裳還能穿，不冷」
許月娥摸了摸她的頭：「沒說不給你做」
她把錢推到楊海生面前，卻沒有鬆手。
「這一塊二算我借給經營帳。剩下六塊，你從海里掙。小滿的布錢以後也得還回來，一分不能少」
「連本帶利，給她做兩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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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一身的錢掙到再吹」
楊海生把一塊二單獨記進帳，荒灘待交的錢成了四十塊，距離四十六塊只差六元。
缺口少了，人也不能冒失。
傍晚，楊正潮把船燈、錨繩和堵漏木楔全搬到院裡。玻璃罩上積著菸灰，燈芯只剩一小截，真到了海上，風一灌便可能滅。
「夜裡出船，眼睛只能信一半。燈得有兩盞，火柴分兩處放，錨繩不能跟網堆在一起」
他換了燈芯，又把備用火柴包進油紙，塞進船頭木匣。
楊海生檢查船肋和板縫。舊舢板白天跑了三天，靠岸後雖一直晾著，右舷一處舊釘孔仍有輕微返潮。他刮掉濕木屑，重新壓入桐油麻絲，再用木楔封緊。
劉麻根和阿順聽說缺口後，也扛著網趕來。
「今晚真有魚路？」阿順問。
「還沒定。先把網修好，機會來了總不能拿破網接」
「我的工錢可以晚兩天拿」劉麻根道，「先把合同落了再說」
「不用。你的工錢就是你的。今晚要是真出船，你和阿順守岸、接貨、跑腿，按臨時工錢結。荒灘是我家的經營帳，不能拿你們的白工去填」
劉麻根還想爭，被楊正潮一句話壓了回去。
「規矩今天能為六塊錢改，明天就能為六十塊改。該怎麼分就怎麼分」
院裡很快忙開了。
楊正潮補沉綱，楊海生換掉兩處磨毛的網線，劉麻根把浮子逐個捏過，阿順則清理分層竹筐和排水木箱。許月娥坐在燈下縫濕草蓋布，針腳又密又直。
小滿也沒閒著，抱著一堆白蚝殼蹲在旁邊，往每隻筐上放一片。
「這是做什麼？」
「給蟶子找家」
「荒灘還沒到手呢」
小滿認真道：「先把門牌放好，它們晚上就不會走錯」
眾人都笑了。
楊海生捏著那片白蚝殼，心裡又酸又熱。
等網具收拾妥當，人員也得重新排。
劉麻根拍著胸口要跟船，阿順也說自己能壓櫓。楊正潮卻把兩人都留在岸上，只讓楊海生跟他出海。
「夜裡不是白天。舢板小，兩個人操船正好，多一個人在腳邊挪，真纏網時連退路都沒有」
劉麻根不服：「我已經跟過兩趟了」
「跟過兩趟，不等於長出三隻眼。你和阿順守在碼頭，備熱水、空筐和板車。我們亮白燈回來，你們接貨；連閃三次紅燈，就去叫吳伯的船」
楊海生也沒有替他們求情。
舊舢板的安全配置一直是兩名成年人。不能為了差六塊錢，剛立下的規矩轉頭便扔進海里。
「岸上這頭一樣要緊。小黃魚起水後掉鮮快，回來還得馬上分級。你們真想多掙，就把碼頭到鎮埠的路先接上」
阿順念頭一轉：「鄭記晚上有人。我先去傳個話，他要是肯收，船一靠就能走水路」
「只問需求，不許先答應斤數。魚還在海里，別拿嘴替網下單」
阿順笑道：「明白，沒進筐的魚不算錢」
臨出發前，陳桂蘭煮了一鍋薑湯，又往兩隻粗瓷碗裡各臥了一個雞蛋。她嘴上嫌夜裡出海晦氣，手卻不停，連蓑衣破開的肩縫都臨時縫了幾針。
許月娥把干布、油紙火柴和兩塊雜糧餅分別塞進船頭木匣，沒說「別去」，只盯著楊海生道：「你會看潮也好，經驗准也好，海況一不對就回來，別為了幾條魚硬撐。少掙一趟，合同還能再想辦法；人不回來，那片灘給誰都沒用」
「我記著時辰，不拿命跟魚較勁」
「這話你自己記牢，不是說給我聽的」
小滿抱著他的褲腿，把一片最白的蚝殼塞進他掌心：「阿爹，這個也帶去。魚看見門牌，就跟你回來」
楊海生把蚝殼揣進衣兜：「行，今晚讓它替咱家招魚」
從前這個家見他收拾東西，只會擔心家裡又少什麼。現在幾個人圍著一張舊網忙活，惦記的是同一片還沒落印的荒灘。
錢還差六塊，家卻已經往前挪了一大步。
夜色漸深，院外潮聲一陣比一陣清楚。
楊海生擦淨手上的桐油，凝神喚出滄海牧場。
淡青色水紋在眼前鋪開。
【近岸短時魚情】
【子時前後，白沙嘴內灣，小黃魚靠岸】
【活躍窗口：約五十分鐘】
【風險：後半夜東北風增強，浪線將越過外側淺礁】
【建議：雙燈、短網、到時收手】
楊海生抬頭望向父親。
「魚路來了」
楊正潮把最後一枚浮子扣緊，起身披上舊蓑衣。
「那就去海里，把剩下六塊撈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