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村會上的笑聲
趙有田剛把荒灘草圖掛上牆，屋裡便響起一陣笑聲。
「這也能叫灘？我家豬滾一圈都嫌臭」
「海生剛掙幾天錢，手又癢了吧。好好的魚不抓，偏要往泥里撒錢」
「那片地方夏天全是蚊子，養什麼，養蚊子下崽？」
村部不大，長凳上坐著村里幾位幹部和各家戶主，窗外還擠著一群看熱鬧的人。有人是真覺得荒唐，有人則怕楊海生又摸到一條掙錢的門道，笑聲里多少摻著試探。
楊海生沒有急著爭。
那片灘確實爛。要是現在吹得天花亂墜，反倒像拿全村人當傻子。
趙有田敲了敲桌子。
「先聽我把話念完。西邊荒灘量過，一畝八分。楊海生申請先用一畝試養蟶子、花蛤，剩下八分作排水和對照。北邊留六尺通道，不截公共水口，不准私挖深溝」
經營單一項項念下去，笑聲漸漸小了些。
周德貴靠在後排，等趙有田念完才開口：「寫得是挺好聽。可集體的東西，不能誰先盯上就便宜給誰。現在說是爛灘，萬一明年養出錢呢？」
這句話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
一個中年漢子接話：「對啊，真能掙錢，租便宜了不是全村吃虧？」
「那就公開談條件」楊海生道，「誰願意按同樣的邊界、同樣的清理責任來養，都可以開價」
周德貴眯起眼：「你這是吃准沒人懂養，故意拿話堵人」
「你要覺得值錢，可以出價。我不攔」
屋裡安靜了一瞬，隨即有人憋不住笑。
趙有田把一隻算盤推到桌邊：「別光拿以後說事。誰想租，現在就報。要求一樣，先交押金，死苗負責清，失敗恢復水溝和通道。價高、方案又過得去，村里自然會考慮」
剛才起鬨的幾個人互相瞧了瞧，誰也沒站起來。
那片泥灘連野蟶子都被挖得差不多了，現成便宜占不到。真掏幾十塊押金，再往裡貼苗錢，養死了還得清灘，嘴上眼紅的人立刻沒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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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東一位老人敲著膝蓋問：「要是頭一年賠了，他拍拍屁股不養了，後兩年的租錢怎麼算？」
「租錢一年一交，我不占村裡的便宜。可頭年清灘沒做完，押金一分不退。哪怕不繼續養，也得先把死苗、竹樁和堵住的水溝收拾乾淨」
「要是押金不夠清呢？」
「經營單上寫我的名字，差多少我補多少。真到了那一步，我往後每次捕魚一分帳，先拿錢補村里」
趙有田把這條也記了下來。有人這才聽明白，四十塊並非交錢占地的門檻，更是防他掙不到錢便留下爛攤子的繩套。
周德貴倒是沒退，敲著煙杆道：「我不懂養，自然不會亂接。可他要一租好幾年，租金總不能跟菜地一樣算」
「我也沒打算白拿」
楊海生走到草圖前，用手指點著四根邊界樁。
「我申請試包三年。頭一年只動一畝，每年租金六塊。押金四十，養壞了先從押金里扣清理和復原的錢。每年村里查一次，堵了公共水口、不清死苗、把通道圍了，村里可以收回」
有人咂舌：「一片臭泥，一年還給六塊？」
也有人嘀咕：「三年太久了吧，萬一真養出來呢？」
楊海生接道：「一年看不出貝苗長勢，村里只肯租一年，我不會接。剛把溝和底質弄順就收回去，我等於替別人白干」
「那你養出來，三年後不也得還？」
「到期重新議。我只要這三年按合同辦，誰都不能今天讓我挖溝，明天看見有貨就抬價趕人」
這句話說得直，屋裡幾位真下海乾活的老人反倒點了頭。
胡嬸從窗外擠進一句：「那我們以後還能不能從那裡過？灘上自己長的蟶子，也全算你的？」
趙有田把「水口兩丈內不得設障」補進條款。原先擔心少一處趕海地方的幾個人，這才鬆開眉頭。
莊稼下地還得等季節，養貝苗更不是撒下去隔天就能挖。不給穩定期限，誰也不會往爛灘上花力氣。
一位白髮長輩問：「四十塊押金不算少。真養壞了，清灘的錢超過四十怎麼辦？」
楊正潮從後排站起來。
「超過的，我家補。海生敢把名字寫上去，我這個當爹的也敢按手印。他要敢把死苗往海里一倒，我先打斷他的腿」
屋裡又是一陣笑，這回少了嘲弄，多了幾分熱鬧。
楊海生回頭瞧了父親一眼，喉嚨有些發緊。
老頭子從前最怕他在外面惹事，恨不得逢人便說這個兒子不成器。如今卻當著全村的面，肯把自己的臉面壓在他的經營單上。
這份擔保，比四十塊押金還沉。
周德貴仍不甘心：「六塊一年還是低。既然他最近捕魚掙了錢，多收幾塊也不算什麼」
趙有田臉色沉下去：「集體定租金看地，不看誰兜里有多少錢。你今天覺得他有錢便多收，明天誰還敢接村裡的荒地爛灘？」
他翻出鄰村灘地的舊登記，又把荒灘七日記錄擺到桌上。
「這片灘底質爛、排水慢，又沒有現貨。一年六塊不算賤。三年十八塊，另押四十。公共通道保留，第一年只准試一畝，每年覆核。現在還有誰願意按這個條件接？」
屋裡沒人應聲。
趙有田讓各家代表舉手。
同意的手一隻只抬起來，最後超過了大半。幾位擔心堵路的老人，在看到六尺通道寫進條款後，也跟著舉了手。
「那就這麼定」
趙有田在經營單背面寫下議定條件：「三年試包，每年租金六塊，押金四十。第一年只動一畝，三日內交清押金和頭年租金。錢不到，合同不落印，灘還是集體的」
四十塊押金，加六塊首年租金，一共四十六塊。
散會後，村民還圍著楊正潮打趣，說他家真準備拿幾十塊去餵泥巴。楊海生沒跟著笑，快步回家取出柜子深處的押金袋。
許月娥把錢一張張鋪在桌上。
十塊、十塊、五塊，兩塊，剩下全是一塊和幾毛的零錢。
她數了兩遍，抬頭道：「三十八塊八」
距離合同落印，只差七塊二。
可村里給他的時間，只有三天。
「這也能叫灘？我家豬滾一圈都嫌臭」
「海生剛掙幾天錢，手又癢了吧。好好的魚不抓，偏要往泥里撒錢」
「那片地方夏天全是蚊子，養什麼，養蚊子下崽？」
村部不大，長凳上坐著村里幾位幹部和各家戶主，窗外還擠著一群看熱鬧的人。有人是真覺得荒唐，有人則怕楊海生又摸到一條掙錢的門道，笑聲里多少摻著試探。
楊海生沒有急著爭。
那片灘確實爛。要是現在吹得天花亂墜，反倒像拿全村人當傻子。
趙有田敲了敲桌子。
「先聽我把話念完。西邊荒灘量過，一畝八分。楊海生申請先用一畝試養蟶子、花蛤，剩下八分作排水和對照。北邊留六尺通道，不截公共水口，不准私挖深溝」
經營單一項項念下去，笑聲漸漸小了些。
周德貴靠在後排，等趙有田念完才開口：「寫得是挺好聽。可集體的東西，不能誰先盯上就便宜給誰。現在說是爛灘，萬一明年養出錢呢？」
這句話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
一個中年漢子接話：「對啊，真能掙錢，租便宜了不是全村吃虧？」
「那就公開談條件」楊海生道，「誰願意按同樣的邊界、同樣的清理責任來養，都可以開價」
周德貴眯起眼：「你這是吃准沒人懂養，故意拿話堵人」
「你要覺得值錢，可以出價。我不攔」
屋裡安靜了一瞬，隨即有人憋不住笑。
趙有田把一隻算盤推到桌邊：「別光拿以後說事。誰想租，現在就報。要求一樣，先交押金，死苗負責清，失敗恢復水溝和通道。價高、方案又過得去，村里自然會考慮」
剛才起鬨的幾個人互相瞧了瞧，誰也沒站起來。
那片泥灘連野蟶子都被挖得差不多了，現成便宜占不到。真掏幾十塊押金，再往裡貼苗錢，養死了還得清灘，嘴上眼紅的人立刻沒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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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東一位老人敲著膝蓋問：「要是頭一年賠了，他拍拍屁股不養了，後兩年的租錢怎麼算？」
「租錢一年一交，我不占村裡的便宜。可頭年清灘沒做完，押金一分不退。哪怕不繼續養，也得先把死苗、竹樁和堵住的水溝收拾乾淨」
「要是押金不夠清呢？」
「經營單上寫我的名字，差多少我補多少。真到了那一步，我往後每次捕魚一分帳，先拿錢補村里」
趙有田把這條也記了下來。有人這才聽明白，四十塊並非交錢占地的門檻，更是防他掙不到錢便留下爛攤子的繩套。
周德貴倒是沒退，敲著煙杆道：「我不懂養，自然不會亂接。可他要一租好幾年，租金總不能跟菜地一樣算」
「我也沒打算白拿」
楊海生走到草圖前，用手指點著四根邊界樁。
「我申請試包三年。頭一年只動一畝，每年租金六塊。押金四十，養壞了先從押金里扣清理和復原的錢。每年村里查一次，堵了公共水口、不清死苗、把通道圍了，村里可以收回」
有人咂舌：「一片臭泥，一年還給六塊？」
也有人嘀咕：「三年太久了吧，萬一真養出來呢？」
楊海生接道：「一年看不出貝苗長勢，村里只肯租一年，我不會接。剛把溝和底質弄順就收回去，我等於替別人白干」
「那你養出來，三年後不也得還？」
「到期重新議。我只要這三年按合同辦，誰都不能今天讓我挖溝，明天看見有貨就抬價趕人」
這句話說得直，屋裡幾位真下海乾活的老人反倒點了頭。
胡嬸從窗外擠進一句：「那我們以後還能不能從那裡過？灘上自己長的蟶子，也全算你的？」
趙有田把「水口兩丈內不得設障」補進條款。原先擔心少一處趕海地方的幾個人，這才鬆開眉頭。
莊稼下地還得等季節，養貝苗更不是撒下去隔天就能挖。不給穩定期限，誰也不會往爛灘上花力氣。
一位白髮長輩問：「四十塊押金不算少。真養壞了，清灘的錢超過四十怎麼辦？」
楊正潮從後排站起來。
「超過的，我家補。海生敢把名字寫上去，我這個當爹的也敢按手印。他要敢把死苗往海里一倒，我先打斷他的腿」
屋裡又是一陣笑，這回少了嘲弄，多了幾分熱鬧。
楊海生回頭瞧了父親一眼，喉嚨有些發緊。
老頭子從前最怕他在外面惹事，恨不得逢人便說這個兒子不成器。如今卻當著全村的面，肯把自己的臉面壓在他的經營單上。
這份擔保，比四十塊押金還沉。
周德貴仍不甘心：「六塊一年還是低。既然他最近捕魚掙了錢，多收幾塊也不算什麼」
趙有田臉色沉下去：「集體定租金看地，不看誰兜里有多少錢。你今天覺得他有錢便多收，明天誰還敢接村裡的荒地爛灘？」
他翻出鄰村灘地的舊登記，又把荒灘七日記錄擺到桌上。
「這片灘底質爛、排水慢，又沒有現貨。一年六塊不算賤。三年十八塊，另押四十。公共通道保留，第一年只准試一畝，每年覆核。現在還有誰願意按這個條件接？」
屋裡沒人應聲。
趙有田讓各家代表舉手。
同意的手一隻只抬起來，最後超過了大半。幾位擔心堵路的老人，在看到六尺通道寫進條款後，也跟著舉了手。
「那就這麼定」
趙有田在經營單背面寫下議定條件：「三年試包，每年租金六塊，押金四十。第一年只動一畝，三日內交清押金和頭年租金。錢不到，合同不落印，灘還是集體的」
四十塊押金，加六塊首年租金，一共四十六塊。
散會後，村民還圍著楊正潮打趣，說他家真準備拿幾十塊去餵泥巴。楊海生沒跟著笑，快步回家取出柜子深處的押金袋。
許月娥把錢一張張鋪在桌上。
十塊、十塊、五塊，兩塊，剩下全是一塊和幾毛的零錢。
她數了兩遍，抬頭道：「三十八塊八」
距離合同落印，只差七塊二。
可村里給他的時間，只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