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那片爛泥灘又亮了
經營單最後一格補上了，許月娥卻把楊海生寫的首批數量劃掉一半。
「蟶苗六十斤，花蛤苗四十斤。你一共才一畝八分，還沒挖溝、沒補殼，第一回就想下這麼多？」
「苗撒得太稀，灘面也不好看成活」
「看成活用得著把全部本錢壓進去？」
許月娥翻開生產帳：「押金交完，還要買苗、竹樁、碎殼和鐵鍬。你從前吃虧就吃在總覺得下一把能贏。先養一半，活得好再補」
楊海生聽見那句「下一把能贏」，心裡像被細針扎了一下。
她不知道前世那些事，卻一眼戳中了他最深的毛病。
他年輕時總怕機會跑掉，養蝦敢壓滿塘，收貨敢壓滿倉，最後一場病害、一輪跌價，什麼都能捲走。
這輩子要是還犯同樣的渾，那真叫狗改不了吃屎。
「行，蟶苗三十斤，花蛤苗二十斤。先劃一畝試養，剩下八分留作排水和對照，不急著全動」
許月娥這才把數字重新寫上。
小滿趴在桌邊，瞧著草圖上一道道黑線：「娘，這裡為什麼不畫魚？」
「你爹現在還養不起魚」
楊海生故意沉下臉：「誰說養不起？先讓蟶子和花蛤替咱們攢魚錢」
小滿聽得似懂非懂，拿粉筆在試養區里點了幾十個白點：「那我多畫一點，它們是不是就長得多？」
「照你這麼畫，明年咱家能把全村吃撐」
許月娥抿了下嘴，把孩子畫歪的幾個白點保留下來，沒有擦。
經營單一共寫了五項：第一批養什麼、下多少；漲潮從哪裡進，退潮往哪裡排；死苗每天怎麼撿；村民從哪條路通行；真養壞了，誰負責清灘復原。
許月娥又在背面列了一張開支單。竹樁先用家裡存下的舊竹，碎殼去鎮埠飯館和村里收，按袋給錢；兩把鐵鍬暫時夠用，不添新工具。真正要花大錢的只有押金、首年租金和第一批苗。
楊海生原本想先托鄭師傅問苗價，被她攔了下來。
「村里還沒點頭，你先去找苗，人家要是讓你交定錢怎麼辦？到時候灘沒拿到，苗又退不了，兩頭夾著才叫騎虎難下」
「我就先問問」
「問可以，不許給錢，也不許拿家裡的糧食跟人換。經營單上寫的是分批試養，咱們自己先別把路堵死」
楊海生只得在「苗種來源」後面寫上待詢價，又把原先混在一處的苗錢、工具錢和清灘錢拆成三行，最下面添上「家用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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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月娥逐行核過，這才收回按在帳板上的手。
這些寫完還不夠，趙有田得親眼核一遍。
午後退潮，幾人到了西邊荒灘。
趙有田穿著舊膠鞋，才下去幾步，鞋底便被黑泥裹住。他費力拔出來，皺眉道：「這種灘，你們還真捨得花錢？」
「正因為沒人要，我才租得起」
楊海生把七日水線板遞過去，沒有先提系統判斷。
四根邊界木樁還在原處。一畝八分荒灘，北側碎石縫最先進水，西南角最後退淨，中間那道自然淺溝剛被南風后的水沖得更清楚。
他沿淺溝撒下一把碎草屑。
殘水托著草屑，緩慢往北側石縫移動。速度不快，卻沒有在灘心打轉。
「這條溝保留，只清浮泥，不往深處硬挖。第一期只動東邊一畝，西側留八分作對照。以後哪邊水臭、哪邊死苗，一眼能比出來」
趙有田沿邊界走了一圈，忽然用腳把淺溝口的泥踩塌一塊。
草屑立刻堵在泥邊，後面的水慢慢積了起來。
「你說不堵就不堵？蟶子花蛤養起來，別人下灘踩一腳，或者一場雨衝來一堆草，這溝照樣會堵」
「每天退潮查一次。草葉用竹耙撈，浮泥用木板刮，不拿鐵鍬越挖越深。真遇大雨，先開臨時泄口，等水退再補回原寬」
「苗死了呢？」
「頭十天每天抽三處，一處一尺見方。死苗超過一成，先停補苗，把死殼裝袋帶走。連續三天還往上漲，整區起苗清灘，不讓爛肉悶在泥里」
趙有田盯著他：「帶去哪？別最後往海里一倒，又算清完了」
「死苗曬乾掩埋，爛肉多的拌草木灰後埋到離水溝遠的廢坑。地點先讓村里看，不能自己隨便挖」
「村里人走哪兒？」
楊海生指向靠石岸的一條硬底：「這裡留六尺，不插竹籬，不堆碎殼。原先誰從這裡去西礁，往後照樣能走。試養區的竹樁全往裡退兩尺，夜裡掛白殼，免得人絆腳」
趙有田一連問了十幾個問題。
有些是經營單上已經寫過的，有些則是到了灘上才看出的實際麻煩。許月娥沒有替楊海生說好話，只在他說錯數字時提醒一句，把七日記錄翻到對應位置。
問到最後，趙有田甚至指著西邊問：「隔壁灘有人挖蟶子，水從你這裡過，你攔不攔？」
「公共水路不攔。可要是有人進試養區挖苗，我會先找村里按承包邊界處理，不自己抄傢伙打架」
「別人說你把野蟶子也圈進去了呢？」
「簽約前村里可以組織挖一次現貨，能挖的大家帶走。簽約後我下多少苗、留多少種，全記在板上。以後再說不清，就拿記錄和抽樣數對」
這話讓趙有田多瞧了他兩眼。先把現貨分清，確實能堵住日後最難纏的一張嘴。
臨走前，趙有田又回頭瞧了眼那片黑泥。
「一畝試養，八分留作對照；通道六尺；不深挖，不截公共水口；死苗按日清。你這些話，我明晚會在村會上照原樣念」
「能遞上去了？」
「我只負責遞，不負責替你說服全村」
趙有田把經營單折好，塞進隨身布包：「租幾年、交多少、誰來擔保，明晚大家一起議。有人反對，你自己開口」
消息傳得比潮水還快。
他們回到村部時，周德貴已經靠在院牆外抽菸。見趙有田手裡拿著經營單，他眯眼笑了笑。
「有田叔，集體的灘再爛也是集體的。往後真養出錢，可不能讓人拿白菜價占了便宜」
院裡幾個等辦事的村民都抬起頭。
趙有田還沒答話，周德貴已經把菸頭碾進土裡。
「明晚開會是吧？那我也來聽聽，這片臭泥到底值幾個錢」
「蟶苗六十斤，花蛤苗四十斤。你一共才一畝八分，還沒挖溝、沒補殼，第一回就想下這麼多？」
「苗撒得太稀，灘面也不好看成活」
「看成活用得著把全部本錢壓進去？」
許月娥翻開生產帳：「押金交完，還要買苗、竹樁、碎殼和鐵鍬。你從前吃虧就吃在總覺得下一把能贏。先養一半，活得好再補」
楊海生聽見那句「下一把能贏」，心裡像被細針扎了一下。
她不知道前世那些事，卻一眼戳中了他最深的毛病。
他年輕時總怕機會跑掉，養蝦敢壓滿塘，收貨敢壓滿倉，最後一場病害、一輪跌價，什麼都能捲走。
這輩子要是還犯同樣的渾，那真叫狗改不了吃屎。
「行，蟶苗三十斤，花蛤苗二十斤。先劃一畝試養，剩下八分留作排水和對照，不急著全動」
許月娥這才把數字重新寫上。
小滿趴在桌邊，瞧著草圖上一道道黑線：「娘，這裡為什麼不畫魚？」
「你爹現在還養不起魚」
楊海生故意沉下臉：「誰說養不起？先讓蟶子和花蛤替咱們攢魚錢」
小滿聽得似懂非懂，拿粉筆在試養區里點了幾十個白點：「那我多畫一點，它們是不是就長得多？」
「照你這麼畫，明年咱家能把全村吃撐」
許月娥抿了下嘴，把孩子畫歪的幾個白點保留下來，沒有擦。
經營單一共寫了五項：第一批養什麼、下多少；漲潮從哪裡進，退潮往哪裡排；死苗每天怎麼撿；村民從哪條路通行；真養壞了，誰負責清灘復原。
許月娥又在背面列了一張開支單。竹樁先用家裡存下的舊竹，碎殼去鎮埠飯館和村里收，按袋給錢；兩把鐵鍬暫時夠用，不添新工具。真正要花大錢的只有押金、首年租金和第一批苗。
楊海生原本想先托鄭師傅問苗價，被她攔了下來。
「村里還沒點頭，你先去找苗，人家要是讓你交定錢怎麼辦？到時候灘沒拿到，苗又退不了，兩頭夾著才叫騎虎難下」
「我就先問問」
「問可以，不許給錢，也不許拿家裡的糧食跟人換。經營單上寫的是分批試養，咱們自己先別把路堵死」
楊海生只得在「苗種來源」後面寫上待詢價，又把原先混在一處的苗錢、工具錢和清灘錢拆成三行，最下面添上「家用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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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月娥逐行核過，這才收回按在帳板上的手。
這些寫完還不夠，趙有田得親眼核一遍。
午後退潮，幾人到了西邊荒灘。
趙有田穿著舊膠鞋，才下去幾步，鞋底便被黑泥裹住。他費力拔出來，皺眉道：「這種灘，你們還真捨得花錢？」
「正因為沒人要，我才租得起」
楊海生把七日水線板遞過去，沒有先提系統判斷。
四根邊界木樁還在原處。一畝八分荒灘，北側碎石縫最先進水，西南角最後退淨，中間那道自然淺溝剛被南風后的水沖得更清楚。
他沿淺溝撒下一把碎草屑。
殘水托著草屑，緩慢往北側石縫移動。速度不快，卻沒有在灘心打轉。
「這條溝保留，只清浮泥，不往深處硬挖。第一期只動東邊一畝，西側留八分作對照。以後哪邊水臭、哪邊死苗，一眼能比出來」
趙有田沿邊界走了一圈，忽然用腳把淺溝口的泥踩塌一塊。
草屑立刻堵在泥邊，後面的水慢慢積了起來。
「你說不堵就不堵？蟶子花蛤養起來，別人下灘踩一腳，或者一場雨衝來一堆草，這溝照樣會堵」
「每天退潮查一次。草葉用竹耙撈，浮泥用木板刮，不拿鐵鍬越挖越深。真遇大雨，先開臨時泄口，等水退再補回原寬」
「苗死了呢？」
「頭十天每天抽三處，一處一尺見方。死苗超過一成，先停補苗，把死殼裝袋帶走。連續三天還往上漲，整區起苗清灘，不讓爛肉悶在泥里」
趙有田盯著他：「帶去哪？別最後往海里一倒，又算清完了」
「死苗曬乾掩埋，爛肉多的拌草木灰後埋到離水溝遠的廢坑。地點先讓村里看，不能自己隨便挖」
「村里人走哪兒？」
楊海生指向靠石岸的一條硬底：「這裡留六尺，不插竹籬，不堆碎殼。原先誰從這裡去西礁，往後照樣能走。試養區的竹樁全往裡退兩尺，夜裡掛白殼，免得人絆腳」
趙有田一連問了十幾個問題。
有些是經營單上已經寫過的，有些則是到了灘上才看出的實際麻煩。許月娥沒有替楊海生說好話，只在他說錯數字時提醒一句，把七日記錄翻到對應位置。
問到最後，趙有田甚至指著西邊問：「隔壁灘有人挖蟶子，水從你這裡過，你攔不攔？」
「公共水路不攔。可要是有人進試養區挖苗，我會先找村里按承包邊界處理，不自己抄傢伙打架」
「別人說你把野蟶子也圈進去了呢？」
「簽約前村里可以組織挖一次現貨，能挖的大家帶走。簽約後我下多少苗、留多少種，全記在板上。以後再說不清，就拿記錄和抽樣數對」
這話讓趙有田多瞧了他兩眼。先把現貨分清，確實能堵住日後最難纏的一張嘴。
臨走前，趙有田又回頭瞧了眼那片黑泥。
「一畝試養，八分留作對照；通道六尺；不深挖，不截公共水口；死苗按日清。你這些話，我明晚會在村會上照原樣念」
「能遞上去了？」
「我只負責遞，不負責替你說服全村」
趙有田把經營單折好，塞進隨身布包：「租幾年、交多少、誰來擔保，明晚大家一起議。有人反對，你自己開口」
消息傳得比潮水還快。
他們回到村部時，周德貴已經靠在院牆外抽菸。見趙有田手裡拿著經營單，他眯眼笑了笑。
「有田叔，集體的灘再爛也是集體的。往後真養出錢，可不能讓人拿白菜價占了便宜」
院裡幾個等辦事的村民都抬起頭。
趙有田還沒答話，周德貴已經把菸頭碾進土裡。
「明晚開會是吧？那我也來聽聽，這片臭泥到底值幾個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