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單不能一條船硬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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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師傅夾著公文包走遠了,連頭都沒回。

  劉麻根還盯著他的背影,掰著手指算道:「一天六十斤,按今天的價再加一成,三天少說也有六七十塊。這單要是接下來,荒灘的錢不就有了?」

  「帳不是這麼算的」

  楊海生把淺格里的魚重新蓋好濕草:「今天能撈五十多斤,不代表明天也有。三天裡只要斷一回,前面掙得越多,後面丟的人越大」

  高價誰都眼熱,可招待所要的是每天八點半準時擺在後廚里的六十斤鮮貨,偶爾撞上一船魚根本撐不起這張單。

  潮差一刻、風轉一向、網纏一次礁,單船就可能交不上。

  真要拍著胸口接下來,等於拿信用當骰子扔。

  回到家,許月娥把三次鮮魚試單的木板摘下來,跟招待所的要求並排放在桌上。

  「先別算能掙多少,算一天最少能拿多少」

  楊正潮點起煙杆,蹲在門檻邊道:「青嘴灣讓咱們先下三天,可南邊的雲壓得低,風隨時會轉。照穩妥算,咱們一條船一天能保三十五斤,上四十斤就得看魚給不給臉」

  「還差二十多斤」阿順皺起眉,「村里回來那麼多船,臨時挨家收不行?」

  「今天收得著,明天呢?」

  許月娥用鉛筆敲了敲木板:「再說誰家的魚幾點起網、在筐里悶了多久、有沒有拿死魚混進去,咱們說得清嗎?高師傅驗出壞貨,只會找海生,不會挨家找船主」

  阿順張了張嘴,沒話了。

  楊海生瞧著許月娥,心裡暗暗舒坦。

  以前她記帳,是怕他把錢敗掉。現在她把風險一條條挑出來,是在替這門生意守門。

  這變化不聲不響,卻比一句「我信你」實在得多。

  「得找一條能一起出海、一起按規矩分魚的船」楊海生道。

  劉麻根脫口而出:「找吳伯?」

  「吳伯肯幫忙,可他不可能為了咱們一張單,丟下自己原來的魚路。再說他年紀大了,連續三天搶早潮吃不消」

  楊正潮磕掉菸灰:「林水生那條船合適」

  屋裡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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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時辰前,兩邊還在青嘴灣比網。轉過頭就找人合作,臉皮薄一點都張不開嘴。

  楊海生卻覺得沒什麼。

  海上爭魚道,各憑本事;岸上有生意,能不能一起掙錢,又是另一回事。只要規矩立得住,昨天頂過船頭的人,明天也能同一條繩上使勁。

  「我去找他」

  長灣村的船還停在碼頭外側。

  林水生正蹲在船頭補細網,瞧見楊海生過來,頭也沒抬:「三天主水口都讓你了,還來做什麼?」

  「有張單,問你接不接」

  聽完招待所的要求,林水生手裡的梭子停住了。

  「你捨得把這塊肉分給我?」

  「我一條船吞不下。硬吞,遲早噎死」

  林水生咧了咧嘴:「你倒說得直。怎麼分?」

  「每天你保二十五斤合格魚,我保三十五斤。當天一起分級,高師傅收下多少,按兩邊合格斤數各算各的錢。哪條船的魚掉檔,哪條船自己擔」

  「送貨呢?」

  「咱們的舢板先走水路送。要是舢板壞了,用你的船頂上。送貨花銷按合格斤數攤」

  林水生眯起眼:「高師傅只認你。萬一他臨時壓價,或者挑我的魚不收,我找誰?」

  「驗貨你在場,價錢提前寫明。真是魚沒問題,他無故不要,我補你的水路花銷;要是魚鱗爛了、時辰晚了,那不能算在我頭上」

  楊海生又補了一句:「這次只算三天訂單。單子做完,各走各的魚路,不牽扯彼此的船網,更不牽扯我家的荒灘」

  兩人在碼頭邊掰扯了半天,誰也沒裝大方。

  親兄弟還得明算帳,何況剛從對手變成的臨時搭檔。醜話說在前面,總好過錢到了手再扯破臉。

  傍晚,林水生跟著楊海生到了楊家。

  許月娥聽完兩人的說法,沒有馬上記帳,反倒問:「要是第一天他交二十斤,你交四十斤,第二天反過來,算不算斷供?」

  林水生道:「湊夠六十斤不就行了?」

  「這回能湊,下回呢?」

  許月娥把木板往前推了推:「兩條船既然一起接,就別各守各的死數。每天先以六十斤為準,誰多誰少都按合格斤數拿錢。但第一天誰少於二十斤,當晚就得提前報信,再托吳伯聯繫一條備用船。免得一條船出力,一條船隻等分錢」

  林水生認真打量了她一眼。

  「嫂子這帳,比碼頭的秤還細」

  「秤不細,最後吃虧的就是自家」

  楊海生壓住嘴角,沒有插話。

  楊正潮又把兩條船的接應辦法補了一遍。天亮後各走一處水口,辰時初必須在青嘴灣外的紅頂礁碰頭。誰先夠數,誰先把魚送上楊家舢板;另一條船繼續補缺,不能為了多分幾斤拖住整批貨。

  「海上喊不清,就看布條」

  他翻出三塊舊布。白布代表魚已夠數,紅布代表船或網出了麻煩,灰布則是魚路不對,需要另一條船靠近商量。

  劉麻根把布條系上竹竿,試著在院裡揮了兩下。小滿跟在後面仰頭瞧,認真問道:「白的就是有魚吃,紅的是不是沒魚吃?」

  「紅的是先顧人,魚吃不吃都往後放」楊正潮道。

  林水生原本還覺得他們規矩多,聽見這句,神色倒鄭重起來。他那條船比楊家舢板大,卻也不能拿風浪不當回事。兩邊又約好,任何一條船亮紅布,另一條必須先去接應,少掉的魚貨由兩家一起補,不能眼睜睜瞧著人出事。

  這條不算在分帳里,卻被許月娥寫在了最上面。

  第二天下午,兩條船、三張網和備用送貨路線全寫在木板上。高師傅逐條看完,指著「按合格斤數結算」那一行問:「你們兩家怎麼分,我不管。我要是只驗出五十九斤呢?」

  「少一斤也算當天沒交齊」楊海生道。

  「壞一條魚呢?」

  「當場拿出來,不往六十斤里算」

  高師傅這才點頭:「明早八點半,招待所後門。第一天做不到,後兩天不用來了」

  單子算是接下了。

  天擦黑時,海面忽然起了一層細密白沫。院外晾著的舊漁網被風吹得鼓起,竹竿接連撞在牆上,啪啪直響。

  楊正潮抬頭盯了片刻,臉色沉下來。

  「南風提前到了」

  楊海生快步登上屋後的土坡。

  遠處青嘴灣原本平順的水面已經泛白,風正貼著灣口往裡灌。照這個吹法,明早表層魚群十有八九會被攪散。

  偏偏他們剛接下第一天六十斤。

  院裡的木板被風掀翻,招待所三個字正好扣進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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