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比一網
比網還沒開始，雙方先在碼頭為多大的魚才算有效魚獲吵了起來。
第七天的漲水從前一晚開始。許月娥守到滿潮，楊正潮接過後半夜，天亮前記下退水方向和積水深淺，七次觀察至此全部完成。他把木板交回家，這才趕到碼頭替雙方量網。
林水生把一張細眼流刺網拖到石階上。
「昨天說好按有效魚獲算。青鱗、竹莢按巴掌長，黃鰭、黑鯛又按斤兩，這規格總得先說清楚」
楊海生掃了一眼網目。
「按魚種分。青鱗、竹莢巴掌以下不算，黃鰭和黑鯛二兩以下不算。破腹、死透的另放」
「擦掉幾片鱗還能賣，憑什麼全算壞貨？」
「零星掉鱗照常算，大片掉鱗、勒破魚腹都得降檔。讓三家買貨的當場驗，誰也別自己說了算」
圍觀船戶笑了起來。
林水生黑著臉：「規矩倒全讓你定了」
「所以才找吳伯和三家買貨的。你不信我，我也不用只信你」
眼見兩邊聲音越來越大，吳伯把煙杆往石階上一磕。
「都閉嘴。青鱗、竹莢巴掌以下不算，黃鰭、黑鯛二兩以下不算。零星掉鱗仍算成魚，大片掉鱗、破腹、死透的另放。網長都取三十丈，下水不超過兩刻鐘」
林水生瞧了瞧自己的細眼網，又問了一句。
「有效斤數定輸贏，為什麼還要估價？」
「先比有效斤數，再把貨分檔估價。兩樣都擺出來，誰也別只挑對自己有利的說」
吳伯又指向周德貴。
「今天的價不能只聽一個魚販。鄭記來人，鎮埠魚攤也來一個，三家當場報。誰敢壓價做手腳，以後別找我看潮」
周德貴本來站在人群里看熱鬧，聽見這話，臉上的笑淡了些。
規矩定下後，兩張網都在碼頭量到三十丈。林水生的網目小，楊家的網目大，誰也不准臨時換網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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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麻根小聲問：「海生哥，他那張網肯定上魚快，真讓他先把水口截住，咱們吃虧」
「今天同潮不同水層。他愛截上層，讓他截」
魚情帳里的那幾筆，楊海生記得清楚。
前兩日青嘴灣外層水流快，青鱗和小竹莢貼上層進灣。黃鰭魚與大竹莢則沿沙底找食，遇到細網驚動才會抬高水層。
林水生想靠細網搶數量，正好替後面的底魚攪出一條路。
兩條船一前一後駛入青嘴灣。
主水口以中間浮木為界。林水生搶先指向魚花更密的外側快水。
「我選外邊，魚花都在這兒。要是還輸，我沒話說」
楊海生沒有爭，駕船停到剩下的內側緩水。吳伯坐在第三條船上看時辰，手裡還拎著一面舊銅鑼。
第一聲鑼響，兩邊同時放網。
林水生那邊下得極快。細眼網剛展開一半，浮子便接連跳動，船上三個人齊聲叫好。
一刻鐘不到，他的網綱已經彎成月牙。
岸邊跟來看熱鬧的人瞧見那片銀光，議論聲立刻起來。
「林水生這網吃滿了」
「楊家那邊還沒動，怕是要輸」
「大網眼本來就漏魚，哪比得過細網」
劉麻根站在楊家舢板上，聽得手心發癢。
他們的浮子只沉了三四顆，網身遠沒有外側熱鬧。若只看動靜，確實像一張空網。
「別盯他們，看咱們的沉綱」
楊海生用手指壓住網繩。
浮綱動得輕，沉綱卻一陣陣往外繃。底層有魚貼網而行，沒有大群亂撞，卻在中後段持續加重。
「往裡壓半個船身，讓網斜著兜回流水」
劉麻根照令壓櫓。
舢板橫移後，中段浮子忽然齊齊下沉，隔了好一會才重新冒頭。
第二聲鑼響。
兩刻鐘到，雙方必須收網。
林水生那邊先喊起來。細網出水時密密麻麻掛滿青鱗魚和小竹莢，三個人拉得胳膊發抖。船艙很快鋪出一層銀魚，看著足有大半筐。
岸邊有人喊：「這還用比？林家至少七十斤！」
楊家這邊的第一片網出水，只掛著四五條魚。
劉麻根臉都緊了。
再往後收，網身才驟然發沉。
一條近斤重的黃鰭魚先翻出水面，接著是大竹莢、黑鯛和兩條石狗公。魚與魚之間沒有擠成一團，卻幾乎條條夠規格。
劉麻根托住網底，聲音都變了。
「大貨全在後半段！」
「別喊，先護鱗」
兩人放慢退魚速度。黃鰭魚和黑鯛單獨進淺格，大竹莢鋪第二格，擦傷的雜魚另放木箱。
網收完時，楊家船艙沒有林家那麼滿，淺格里的魚卻一層層整齊鋪開。
回到碼頭，先稱總重。
林水生七十六斤四兩。
楊海生五十八斤七兩。
數字一出，長灣村跟來的人當場叫好。
「差了快十八斤，這還比什麼？」
周德貴也笑道：「魚就是魚，秤桿最不會騙人」
吳伯沒有接話，讓兩邊把貨全部倒進淺格分檔。
林水生的七十六斤里，巴掌以下的小青鱗和小竹莢占了三十一斤八兩。另有八斤六兩魚被細網勒破魚腹或擠掉大片鱗，只能降檔。
真正完整夠規格的魚，只剩三十六斤。
楊家的五十八斤七兩，退回海里的幼魚已在收網時處理。岸上篩完，夠規格且完整的魚有五十四斤五兩，大片掉鱗或破腹的雜魚四斤二兩。
有效魚獲反過來差了十八斤半。
剛才叫得最響的人閉上了嘴。
鄭師傅先報楊家的貨。
「黃鰭魚、黑鯛和大竹莢，我能收三十斤，十塊二。剩下完整魚按鎮埠價，至少還能賣五塊多」
鎮埠魚攤老闆也點頭。
「楊家這五十多斤成魚全是硬貨，十五塊只低不高」
輪到林水生時，價格一下落了。
三十六斤完整魚能賣六塊多，八斤六兩擦傷魚一塊左右，三十一斤八兩幼魚連周德貴都不肯按成魚價收。
周德貴被眾人盯著，只能硬著頭皮開口。
「小魚挑回去費工，最多兩塊五」
全部算下來，不到十塊。
林水生盯著兩邊魚筐，半天沒說話。
細網讓他先拿到滿船銀光，也把不值錢的幼魚、摘網工夫和擦傷損耗一併拖了回來。
吳伯問：「斤數和價都擺明了，服不服？」
林水生抹了把臉。
「服。青嘴灣主水口三天內你們先下，我們長灣村的船往後排」
他頓了頓，又看向楊海生。
「三天後各憑本事。你要是來晚了，我照樣不會給你留地方」
「海上本來就不該誰家獨占。先下可以，別橫船堵死水口」
「成」
兩人當著吳伯的面把話說定。
周德貴還想按低價收楊家剩下的魚，阿順卻從人群外擠了進來。
「不用勞煩周老闆。鎮埠兩家魚攤都要，我剛跑回來，十五斤以上直接走水路」
周圍又響起笑聲。
周德貴收起秤砣，黑著臉走了。
鄭師傅沒有急著離開。他身邊還站著一個夾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藍襯衫塞進長褲，腳上的皮鞋沾了一圈碼頭泥。
「海生，這是鎮招待所管採購的高師傅。剛才你們分魚、驗貨，他都看見了」
「中秋前招待所有幾桌席，食堂也要加菜。連續三天，每天六十斤當天鮮魚，黃鰭、鯧魚、黑鯛都收，青鱗不能超過三成」
劉麻根剛贏完比網，聽見六十斤，眼睛又亮了。
楊海生卻先問：「幾點送到？」
「每天上午八點半。晚了半個時辰，當天那批我不要」
「價格呢？」
「按當天鎮埠上檔價加一成，但三天必須不斷」
一天六十斤，連送三天。
這已經超過楊家一條舢板能穩穩吃下的活。
高師傅合上公文包。
「明晚前給我準話。你不接，我就找別人」
第七天的漲水從前一晚開始。許月娥守到滿潮，楊正潮接過後半夜，天亮前記下退水方向和積水深淺，七次觀察至此全部完成。他把木板交回家，這才趕到碼頭替雙方量網。
林水生把一張細眼流刺網拖到石階上。
「昨天說好按有效魚獲算。青鱗、竹莢按巴掌長，黃鰭、黑鯛又按斤兩，這規格總得先說清楚」
楊海生掃了一眼網目。
「按魚種分。青鱗、竹莢巴掌以下不算，黃鰭和黑鯛二兩以下不算。破腹、死透的另放」
「擦掉幾片鱗還能賣，憑什麼全算壞貨？」
「零星掉鱗照常算，大片掉鱗、勒破魚腹都得降檔。讓三家買貨的當場驗，誰也別自己說了算」
圍觀船戶笑了起來。
林水生黑著臉：「規矩倒全讓你定了」
「所以才找吳伯和三家買貨的。你不信我，我也不用只信你」
眼見兩邊聲音越來越大，吳伯把煙杆往石階上一磕。
「都閉嘴。青鱗、竹莢巴掌以下不算，黃鰭、黑鯛二兩以下不算。零星掉鱗仍算成魚，大片掉鱗、破腹、死透的另放。網長都取三十丈，下水不超過兩刻鐘」
林水生瞧了瞧自己的細眼網，又問了一句。
「有效斤數定輸贏，為什麼還要估價？」
「先比有效斤數，再把貨分檔估價。兩樣都擺出來，誰也別只挑對自己有利的說」
吳伯又指向周德貴。
「今天的價不能只聽一個魚販。鄭記來人，鎮埠魚攤也來一個，三家當場報。誰敢壓價做手腳，以後別找我看潮」
周德貴本來站在人群里看熱鬧，聽見這話，臉上的笑淡了些。
規矩定下後，兩張網都在碼頭量到三十丈。林水生的網目小，楊家的網目大，誰也不准臨時換網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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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麻根小聲問：「海生哥，他那張網肯定上魚快，真讓他先把水口截住，咱們吃虧」
「今天同潮不同水層。他愛截上層，讓他截」
魚情帳里的那幾筆，楊海生記得清楚。
前兩日青嘴灣外層水流快，青鱗和小竹莢貼上層進灣。黃鰭魚與大竹莢則沿沙底找食，遇到細網驚動才會抬高水層。
林水生想靠細網搶數量，正好替後面的底魚攪出一條路。
兩條船一前一後駛入青嘴灣。
主水口以中間浮木為界。林水生搶先指向魚花更密的外側快水。
「我選外邊，魚花都在這兒。要是還輸，我沒話說」
楊海生沒有爭，駕船停到剩下的內側緩水。吳伯坐在第三條船上看時辰，手裡還拎著一面舊銅鑼。
第一聲鑼響，兩邊同時放網。
林水生那邊下得極快。細眼網剛展開一半，浮子便接連跳動，船上三個人齊聲叫好。
一刻鐘不到，他的網綱已經彎成月牙。
岸邊跟來看熱鬧的人瞧見那片銀光，議論聲立刻起來。
「林水生這網吃滿了」
「楊家那邊還沒動，怕是要輸」
「大網眼本來就漏魚，哪比得過細網」
劉麻根站在楊家舢板上，聽得手心發癢。
他們的浮子只沉了三四顆，網身遠沒有外側熱鬧。若只看動靜，確實像一張空網。
「別盯他們，看咱們的沉綱」
楊海生用手指壓住網繩。
浮綱動得輕，沉綱卻一陣陣往外繃。底層有魚貼網而行，沒有大群亂撞，卻在中後段持續加重。
「往裡壓半個船身，讓網斜著兜回流水」
劉麻根照令壓櫓。
舢板橫移後，中段浮子忽然齊齊下沉，隔了好一會才重新冒頭。
第二聲鑼響。
兩刻鐘到，雙方必須收網。
林水生那邊先喊起來。細網出水時密密麻麻掛滿青鱗魚和小竹莢，三個人拉得胳膊發抖。船艙很快鋪出一層銀魚，看著足有大半筐。
岸邊有人喊：「這還用比？林家至少七十斤！」
楊家這邊的第一片網出水，只掛著四五條魚。
劉麻根臉都緊了。
再往後收，網身才驟然發沉。
一條近斤重的黃鰭魚先翻出水面，接著是大竹莢、黑鯛和兩條石狗公。魚與魚之間沒有擠成一團，卻幾乎條條夠規格。
劉麻根托住網底，聲音都變了。
「大貨全在後半段！」
「別喊，先護鱗」
兩人放慢退魚速度。黃鰭魚和黑鯛單獨進淺格，大竹莢鋪第二格，擦傷的雜魚另放木箱。
網收完時，楊家船艙沒有林家那麼滿，淺格里的魚卻一層層整齊鋪開。
回到碼頭，先稱總重。
林水生七十六斤四兩。
楊海生五十八斤七兩。
數字一出，長灣村跟來的人當場叫好。
「差了快十八斤，這還比什麼？」
周德貴也笑道：「魚就是魚，秤桿最不會騙人」
吳伯沒有接話，讓兩邊把貨全部倒進淺格分檔。
林水生的七十六斤里，巴掌以下的小青鱗和小竹莢占了三十一斤八兩。另有八斤六兩魚被細網勒破魚腹或擠掉大片鱗，只能降檔。
真正完整夠規格的魚，只剩三十六斤。
楊家的五十八斤七兩，退回海里的幼魚已在收網時處理。岸上篩完，夠規格且完整的魚有五十四斤五兩，大片掉鱗或破腹的雜魚四斤二兩。
有效魚獲反過來差了十八斤半。
剛才叫得最響的人閉上了嘴。
鄭師傅先報楊家的貨。
「黃鰭魚、黑鯛和大竹莢，我能收三十斤，十塊二。剩下完整魚按鎮埠價，至少還能賣五塊多」
鎮埠魚攤老闆也點頭。
「楊家這五十多斤成魚全是硬貨，十五塊只低不高」
輪到林水生時，價格一下落了。
三十六斤完整魚能賣六塊多，八斤六兩擦傷魚一塊左右，三十一斤八兩幼魚連周德貴都不肯按成魚價收。
周德貴被眾人盯著，只能硬著頭皮開口。
「小魚挑回去費工，最多兩塊五」
全部算下來，不到十塊。
林水生盯著兩邊魚筐，半天沒說話。
細網讓他先拿到滿船銀光，也把不值錢的幼魚、摘網工夫和擦傷損耗一併拖了回來。
吳伯問：「斤數和價都擺明了，服不服？」
林水生抹了把臉。
「服。青嘴灣主水口三天內你們先下，我們長灣村的船往後排」
他頓了頓，又看向楊海生。
「三天後各憑本事。你要是來晚了，我照樣不會給你留地方」
「海上本來就不該誰家獨占。先下可以，別橫船堵死水口」
「成」
兩人當著吳伯的面把話說定。
周德貴還想按低價收楊家剩下的魚，阿順卻從人群外擠了進來。
「不用勞煩周老闆。鎮埠兩家魚攤都要，我剛跑回來，十五斤以上直接走水路」
周圍又響起笑聲。
周德貴收起秤砣，黑著臉走了。
鄭師傅沒有急著離開。他身邊還站著一個夾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藍襯衫塞進長褲，腳上的皮鞋沾了一圈碼頭泥。
「海生，這是鎮招待所管採購的高師傅。剛才你們分魚、驗貨，他都看見了」
「中秋前招待所有幾桌席，食堂也要加菜。連續三天，每天六十斤當天鮮魚，黃鰭、鯧魚、黑鯛都收，青鱗不能超過三成」
劉麻根剛贏完比網，聽見六十斤，眼睛又亮了。
楊海生卻先問：「幾點送到？」
「每天上午八點半。晚了半個時辰，當天那批我不要」
「價格呢？」
「按當天鎮埠上檔價加一成，但三天必須不斷」
一天六十斤，連送三天。
這已經超過楊家一條舢板能穩穩吃下的活。
高師傅合上公文包。
「明晚前給我準話。你不接，我就找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