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魚道不是誰先占誰的
兩條外村木船一左一右，正好橫在青嘴灣主水口前。
左邊那條船大些，船頭站著個三十來歲的黑臉漢子。右邊那條已經開始放網，細密浮子排成一條長線，幾乎把灣口截去大半。
楊家舢板剛靠近，黑臉漢子便抬起手。
「裡面下網了，往外繞」
劉麻根抓著櫓柄，火氣一下頂上來。
「這麼寬的水口，你們兩條船全占了？」
「海上誰先來誰先下。我們天沒亮便到了，你們來晚還怪別人？」
黑臉漢子名叫林水生，是隔壁長灣村的船戶。他腳下那條木船比楊家舢板長出近一丈，船上三個人，網也足足有兩張。
硬從兩船中間擠進去，地方倒勉強夠。
可雙方浮綱一旦纏住，輕則撕網，重則橫船碰撞。為幾十斤魚在水上頂船，腦袋讓螃蟹夾了才會這麼幹。
「麻根，壓櫓，退半個船身」
劉麻根咬了咬牙，還是照做。
林水生見他們後退，嘴角帶出笑。
「懂規矩就好。青嘴灣這麼大，外邊也能下網」
「先到能先下，不等於後到的得滾出海」
楊海生穩住船頭。
「你們守主水口，我們去回水灣。網各放各的，誰也別越線」
林水生沒攔，只把自己的網又往中間送了一截。
劉麻根把船搖向灣內，胸口仍堵著一口氣。
「海生哥，他們擺明是沖咱們來的。周德貴把地方說出去，他們便來堵口。咱就這麼讓？」
「不讓，你想怎麼做？拿船頭撞過去？」
「那也不能白受這口氣」
「先把今天的三十斤送到，再算氣值多少錢」
一句話把劉麻根說安靜了。
今天是第三次試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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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次做得再好，最後一次缺貨，鄭師傅照樣可以換人。跟外村船吵贏幾句，填不滿飯館的魚筐。
楊海生沒有立刻去回水灣下網，而是把舢板停在側面，看林水生他們怎麼放。
兩條外村船用的都是細眼網。
網一入水，主水口很快有了動靜。浮子接連下沉，船上三個人同時拉網，不一會便拖起一片銀光。
劉麻根瞧得更急。
「他們真撈到了」
「撈到不稀奇。看水」
主水口被兩張網和兩條船同時壓住，原本貼著沙底往裡送的水流被船身分開。細小魚群撞網後四散，一部分往外退，還有一部分貼著灣底轉向東邊。
東邊回水灣平時水慢，魚不愛久留。
今天主水口鬧得厲害，那裡反而成了魚群躲網的出口。
幾片新鮮魚鱗順著水旋進灣，貼近礁根時突然沉了下去。
「往東送船，離礁根十五丈」
「那裡水不深」
「魚被驚散後會貼底，先放四分之一段試水」
劉麻根想起楊正潮的三條規矩，沒有再爭。
舢板橫進回水灣。網頭貼著慢流放下，沉綱只落到中層，留下底下小魚和蟹蝦通行。
第一刻鐘，浮子紋絲不動。
主水口那邊卻不斷傳來喊聲。林水生他們又起了一網，船艙里已經鋪了不少小魚。
劉麻根額頭冒汗，手指在網綱上緊了又松。
「再等半刻鐘」
楊海生盯著礁根附近的渾水線。
水下原本均勻的黃沙忽然斷開一道口子，像有什麼東西成群貼底衝過。緊接著，最靠近礁根的兩顆浮子同時沉了。
「來了」
浮綱先向里彎，隨後被水下魚群推著往外鼓。魚沒有順網面亂撞，而是從回水灣深處往主流擠，正好一頭撞上橫著的四分之一段網。
「收！」
劉麻根左腳抵住船肋，網繩從胯邊一截截回收。這回動作穩了許多，哪怕網中段突然加重，也沒讓浮綱從手裡滑走。
第一條黃鰭魚出水後，後面緊跟著成片竹莢魚。
這些魚繞開主水口的細網，身上幾乎沒有舊擦傷。黃鰭魚每條都在半斤上下，竹莢魚也比昨天那批大。
兩人邊收邊退魚，沒等整張網拖上船，第一隻淺格已經鋪滿。
粗過一遍，三十七斤二兩。
其中黃鰭魚十九斤，竹莢魚十三斤多，剩下的是石狗公和少量青鱗魚。
劉麻根望向還在下沉的幾顆浮子。
「後面還有」
「夠交貨了，剩下網片收回來」
「這才四分之一段」
「再放長，魚繞不過去，咱們也會跟他們一樣把灣口截死」
劉麻根這次只遲疑了一息，便開始收空網。
兩人蓋好濕草，調頭往鎮埠走。
經過主水口時，林水生的船艙里已經有六七十斤魚。乍看比楊家多了一倍，可細眼網上掛滿巴掌長的小青鱗，三個人摘得滿頭是汗。
林水生看了一眼楊家淺格。
「換個邊角也能摸到三十來斤，運氣不錯」
楊海生沒有接這句，只提醒道：「你們右邊那張網往回水灣漂了，再不收，網尾會跟礁根纏上」
「管好你自己的船」
林水生嘴上強硬，回頭卻立刻讓人拉網尾。
楊家舢板抵達鄭記時，離九點只剩一刻鐘。
鄭師傅驗完魚，挑走十九斤黃鰭魚、九斤竹莢魚和兩斤石狗公。
「三十斤整。三次都沒缺，品相也穩。從今天起，當天鮮魚這條線算定下了。往後提前一天說數量，我能吃多少便訂多少」
鄭師傅擦了擦手，又提醒道：「鎮招待所這兩天也在找中秋前的鮮魚路。明早管採購的高師傅會到碼頭看貨，那邊要的量小不了。你先別急著答應，掂量清楚自己能不能接」
第三批貨款十塊五。
剩下七斤二兩完整魚被鎮埠魚攤按一塊五收走，沒有再帶回村里壓鮮度。
楊海生收好錢，心裡終於落下一塊石頭。
這條固定銷路不算大，卻意味著以後出船前便知道至少有三十斤魚往哪裡送。靠天吃飯仍是靠天，手裡總算多了一隻接飯的碗。
兩人回到石澳村時，許月娥剛從荒灘回來。第六次觀察仍是北口先進水，西南角積水沒有繼續加深，她已經按時辰記上木板。
林水生也剛靠岸。
外村船的總貨不少，足有七十二斤。可其中三十多斤規格太小，只能按低檔雜魚算，細網還纏死了兩處，光摘網便多耗近一個時辰。
周德貴圍著他們的魚筐挑了半天，開價十一塊。
林水生臉色很不好看。
「七十二斤，你只給十一塊？」
「小魚占一半，拿回去還得挑。你總不能拿大魚價算魚苗」
劉麻根聽得想笑，又硬生生忍住。
林水生瞧見後，直接走到楊海生面前。
「今天你在回水灣撈到貨，我認你會看水。可主水口那撥魚是我們先截的，你也別覺得自己贏了」
「我今天只想把訂單送到，沒跟你比」
「那就明天比一次」
碼頭邊的人頓時圍了過來。
林水生指著青嘴灣方向。
「同一個潮，同樣長的網，各下一次。誰的有效魚獲少，誰三天不占主水口。省得天天兩邊頂船，早晚撞出事」
楊海生看了眼他船上那張細眼網。
「比可以。幼魚和賣不上價的擦傷魚不算有效魚獲，免得誰拿魚苗撐秤」
林水生目光一沉。
「行。明天讓吳伯看秤、看網，誰也別耍花樣」
周德貴站在人群外，眼珠轉了兩圈。
「魚就是魚，哪有先算值不值錢，再決定算不算斤數的道理？」
楊海生轉頭瞧著他。
「你急什麼？明天又沒讓你下網」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鬨笑。
林水生卻沒有笑。
「明早第一潮，青嘴灣。同網長，同水口，咱們比一網」
左邊那條船大些，船頭站著個三十來歲的黑臉漢子。右邊那條已經開始放網，細密浮子排成一條長線，幾乎把灣口截去大半。
楊家舢板剛靠近，黑臉漢子便抬起手。
「裡面下網了，往外繞」
劉麻根抓著櫓柄，火氣一下頂上來。
「這麼寬的水口，你們兩條船全占了？」
「海上誰先來誰先下。我們天沒亮便到了，你們來晚還怪別人？」
黑臉漢子名叫林水生，是隔壁長灣村的船戶。他腳下那條木船比楊家舢板長出近一丈，船上三個人，網也足足有兩張。
硬從兩船中間擠進去，地方倒勉強夠。
可雙方浮綱一旦纏住，輕則撕網，重則橫船碰撞。為幾十斤魚在水上頂船，腦袋讓螃蟹夾了才會這麼幹。
「麻根，壓櫓，退半個船身」
劉麻根咬了咬牙，還是照做。
林水生見他們後退，嘴角帶出笑。
「懂規矩就好。青嘴灣這麼大，外邊也能下網」
「先到能先下，不等於後到的得滾出海」
楊海生穩住船頭。
「你們守主水口，我們去回水灣。網各放各的，誰也別越線」
林水生沒攔，只把自己的網又往中間送了一截。
劉麻根把船搖向灣內，胸口仍堵著一口氣。
「海生哥，他們擺明是沖咱們來的。周德貴把地方說出去，他們便來堵口。咱就這麼讓？」
「不讓，你想怎麼做？拿船頭撞過去？」
「那也不能白受這口氣」
「先把今天的三十斤送到，再算氣值多少錢」
一句話把劉麻根說安靜了。
今天是第三次試單。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網→🅢🅗🅤.🅣🅦
前兩次做得再好，最後一次缺貨，鄭師傅照樣可以換人。跟外村船吵贏幾句，填不滿飯館的魚筐。
楊海生沒有立刻去回水灣下網，而是把舢板停在側面，看林水生他們怎麼放。
兩條外村船用的都是細眼網。
網一入水，主水口很快有了動靜。浮子接連下沉，船上三個人同時拉網，不一會便拖起一片銀光。
劉麻根瞧得更急。
「他們真撈到了」
「撈到不稀奇。看水」
主水口被兩張網和兩條船同時壓住，原本貼著沙底往裡送的水流被船身分開。細小魚群撞網後四散，一部分往外退，還有一部分貼著灣底轉向東邊。
東邊回水灣平時水慢，魚不愛久留。
今天主水口鬧得厲害，那裡反而成了魚群躲網的出口。
幾片新鮮魚鱗順著水旋進灣，貼近礁根時突然沉了下去。
「往東送船，離礁根十五丈」
「那裡水不深」
「魚被驚散後會貼底，先放四分之一段試水」
劉麻根想起楊正潮的三條規矩，沒有再爭。
舢板橫進回水灣。網頭貼著慢流放下，沉綱只落到中層，留下底下小魚和蟹蝦通行。
第一刻鐘，浮子紋絲不動。
主水口那邊卻不斷傳來喊聲。林水生他們又起了一網，船艙里已經鋪了不少小魚。
劉麻根額頭冒汗，手指在網綱上緊了又松。
「再等半刻鐘」
楊海生盯著礁根附近的渾水線。
水下原本均勻的黃沙忽然斷開一道口子，像有什麼東西成群貼底衝過。緊接著，最靠近礁根的兩顆浮子同時沉了。
「來了」
浮綱先向里彎，隨後被水下魚群推著往外鼓。魚沒有順網面亂撞，而是從回水灣深處往主流擠，正好一頭撞上橫著的四分之一段網。
「收！」
劉麻根左腳抵住船肋，網繩從胯邊一截截回收。這回動作穩了許多，哪怕網中段突然加重，也沒讓浮綱從手裡滑走。
第一條黃鰭魚出水後，後面緊跟著成片竹莢魚。
這些魚繞開主水口的細網，身上幾乎沒有舊擦傷。黃鰭魚每條都在半斤上下，竹莢魚也比昨天那批大。
兩人邊收邊退魚，沒等整張網拖上船，第一隻淺格已經鋪滿。
粗過一遍，三十七斤二兩。
其中黃鰭魚十九斤，竹莢魚十三斤多，剩下的是石狗公和少量青鱗魚。
劉麻根望向還在下沉的幾顆浮子。
「後面還有」
「夠交貨了，剩下網片收回來」
「這才四分之一段」
「再放長，魚繞不過去，咱們也會跟他們一樣把灣口截死」
劉麻根這次只遲疑了一息，便開始收空網。
兩人蓋好濕草，調頭往鎮埠走。
經過主水口時，林水生的船艙里已經有六七十斤魚。乍看比楊家多了一倍，可細眼網上掛滿巴掌長的小青鱗，三個人摘得滿頭是汗。
林水生看了一眼楊家淺格。
「換個邊角也能摸到三十來斤，運氣不錯」
楊海生沒有接這句，只提醒道：「你們右邊那張網往回水灣漂了，再不收，網尾會跟礁根纏上」
「管好你自己的船」
林水生嘴上強硬，回頭卻立刻讓人拉網尾。
楊家舢板抵達鄭記時，離九點只剩一刻鐘。
鄭師傅驗完魚，挑走十九斤黃鰭魚、九斤竹莢魚和兩斤石狗公。
「三十斤整。三次都沒缺，品相也穩。從今天起，當天鮮魚這條線算定下了。往後提前一天說數量，我能吃多少便訂多少」
鄭師傅擦了擦手，又提醒道：「鎮招待所這兩天也在找中秋前的鮮魚路。明早管採購的高師傅會到碼頭看貨，那邊要的量小不了。你先別急著答應，掂量清楚自己能不能接」
第三批貨款十塊五。
剩下七斤二兩完整魚被鎮埠魚攤按一塊五收走，沒有再帶回村里壓鮮度。
楊海生收好錢，心裡終於落下一塊石頭。
這條固定銷路不算大，卻意味著以後出船前便知道至少有三十斤魚往哪裡送。靠天吃飯仍是靠天，手裡總算多了一隻接飯的碗。
兩人回到石澳村時，許月娥剛從荒灘回來。第六次觀察仍是北口先進水，西南角積水沒有繼續加深，她已經按時辰記上木板。
林水生也剛靠岸。
外村船的總貨不少，足有七十二斤。可其中三十多斤規格太小，只能按低檔雜魚算，細網還纏死了兩處，光摘網便多耗近一個時辰。
周德貴圍著他們的魚筐挑了半天，開價十一塊。
林水生臉色很不好看。
「七十二斤，你只給十一塊？」
「小魚占一半，拿回去還得挑。你總不能拿大魚價算魚苗」
劉麻根聽得想笑，又硬生生忍住。
林水生瞧見後，直接走到楊海生面前。
「今天你在回水灣撈到貨，我認你會看水。可主水口那撥魚是我們先截的，你也別覺得自己贏了」
「我今天只想把訂單送到，沒跟你比」
「那就明天比一次」
碼頭邊的人頓時圍了過來。
林水生指著青嘴灣方向。
「同一個潮，同樣長的網，各下一次。誰的有效魚獲少，誰三天不占主水口。省得天天兩邊頂船，早晚撞出事」
楊海生看了眼他船上那張細眼網。
「比可以。幼魚和賣不上價的擦傷魚不算有效魚獲，免得誰拿魚苗撐秤」
林水生目光一沉。
「行。明天讓吳伯看秤、看網，誰也別耍花樣」
周德貴站在人群外，眼珠轉了兩圈。
「魚就是魚，哪有先算值不值錢，再決定算不算斤數的道理？」
楊海生轉頭瞧著他。
「你急什麼？明天又沒讓你下網」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鬨笑。
林水生卻沒有笑。
「明早第一潮，青嘴灣。同網長，同水口，咱們比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