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空口擔保不值錢
趙有田說完，把草圖推回桌沿，連第二眼都沒看。
村部辦公室不大，一張舊木桌占去半間屋。牆上掛著幾張生產表，桌角壓著算盤和印泥，窗台上的搪瓷缸已經掉了半圈紅漆。
楊海生沒急著回答。
趙有田這句話聽著不客氣，卻沒毛病。
村裡的荒灘再爛，也是集體的。真讓人圍壞進水口，或者胡亂下苗死了一片，最後挨罵擔責的不是承包戶一個人。
趙有田敲了敲桌面。
「你這陣子是掙了些錢，可掙錢跟養灘是兩回事。趕海摸到貨，提回來就能賣。養東西一壓就是幾個月，你以前那性子，村里誰敢給你作保？」
「以前沒人敢，現在也不用別人拿嘴替我保」
楊海生把草圖重新轉向趙有田。
「這片灘西邊是舊排水溝，東邊接碎石坡。漲潮先進北口，退潮從南邊淺溝走。我不要整片，先按圖上這一小塊報，第一年也不碰魚蝦苗，只養蟶子、花蛤這類能貼底活的東西」
趙有田瞧了兩眼，眉頭仍沒鬆開。
「紙上畫幾條線，誰都會。你說北邊進水，拿什麼證明每次潮都從北邊進？你說能養蟶子，又憑什麼證明底下不是一層爛泥？」
「所以我今天不讓你批」
趙有田抬起眼皮。
「那你來做什麼？」
「先問清楚，村里要看什麼，我就拿什麼來」
楊海生從衣兜里摸出一截短鉛筆，在草圖空白處寫下幾行。
連續七天，每天由家裡人分段查看同一輪漲退潮，分別記進水時辰、進水方向、最高水線、退水方向和退潮後的積水深淺。
四角插杆，中間拉繩，只做標記，不挖溝、不圍堤，更不往裡下苗。
北口、中灘和西南積水處各取一罐底泥。帶回去後，每罐再分成三份，一份曬乾、一份泡水、一份密封聞味看蟲眼。若七次觀察後水進不來、退不淨，這塊灘不用村里開口，他自己放棄。
趙有田聽到這裡，終於坐直了些。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還懂看底泥？」
「不懂就學。總不能拿集體的灘給我交學費」
這話落下，趙有田手裡的鉛筆停了停。
他見過不少想包東西的人。開口先談便宜，接著談關係，最後恨不得讓村里替他出錢、出工、擔風險。
楊海生倒過來了。
先把自己不能幹什麼寫清楚，再說準備怎麼驗證。
趙有田拉過一本登記冊。
「七次觀察的記錄還不夠。你得再寫一張經營單，準備養什麼、第一批下多少、死了怎麼清、圍灘會不會擋住村民走路，全寫明白」
「可以」
「另外，沒上村會以前，你只能插標記杆、取泥、量水線。誰讓你動溝、下苗，你就讓誰來找我」
「我記住了」
「七天後把東西拿來。我先看，看得過去再往村會上遞。至於押金多少、租幾年，到時候大家一起議。你別以為我今天收了草圖，這灘就姓楊了」
楊海生笑道：「趙會計放心，我還沒窮到拿一張草圖當地契」
「少跟我嬉皮笑臉」
趙有田嘴上訓人，卻把草圖重新鋪平，拿尺子量了量四邊。
「這塊地方靠近舊路，南側要留出兩丈，不能擋挑海貨的人走。標記杆也別削得太尖，夜裡扎了腳，你負責出藥錢」
「成」
離開村部時，楊海生手裡多了一張蓋著村部小章的觀察登記紙。
這不是承包文書，連半分灘都算不上。
可至少，他已經摸到門檻了。
回到家，許月娥先接過登記紙，從頭看到尾。
「連記七天，每天漲退潮時辰還不一樣，你一個人顧得過來？」
「所以得請許掌柜幫忙」
「少來。先說怎麼分」
兩人把舊木板翻過來，背面畫成七列。漲潮、滿潮、退潮各占一格，旁邊再留底泥、蟲眼和積水深淺。
楊正潮從門口經過，停下掃了一眼。
「寫那麼細，海水還能認你的字？」
「海水不認，趙會計認」
楊正潮哼了一聲，卻轉身從柴房拖出四根手腕粗的舊木樁。
「細竹竿扛不住兩個潮。用這個，底下綁塊石頭。插的時候別插進主水溝，省得叫人說你先占地方」
陳桂蘭聽見動靜，從灶房探出頭。
「又是木樁，又是繩子，你們這回是養海貨，還是給海灘扎籬笆？」
小滿抱著一截粉筆蹲在木板旁，趁大人不注意，在第一格里畫了一條圓滾滾的魚。
許月娥一回頭，正好抓個現行。
「這是記潮水的，誰讓你畫魚了？」
小滿趕緊用小手去擦，越擦白印越大。
「我讓魚在裡面等阿爹」
院裡幾個人都笑了。
楊海生把她抱到腿上，用粉筆在那條胖魚旁邊添了幾道水紋。
「行，這一格歸你。往後阿爹真養出魚，第一條讓你看」
小滿伸出小拇指：「拉鉤」
「拉鉤」
許月娥瞧著父女倆，沒有催小滿去擦那條魚，只把木板往屋檐下挪了挪，免得夜裡返潮。
傍晚前，楊海生帶著楊正潮去荒灘插好四根木樁。第一股漲水從北側碎石縫漫進來，比中間灘面早了約一刻鐘。
許月娥站在高處看時辰，等水淹到第一道刻痕，便在木板上記下一筆。
第一次觀察，北口先進水。
退潮時，南邊淺溝走水更快，可西南角留下了一片沒過腳背的積水。
楊海生蹲下摸了摸泥。
這地方若不疏，夏天水溫一高，貝類很容易悶死。
他沒動鏟子，只在草圖上把西南角圈了出來。
父子又按趙有田要求，從北口、中灘和西南積水處各取一罐底泥。北口泥里混著碎殼，翻開能見到細小沙蠶；中灘泥軟卻沒有黑臭；西南角那罐剛裝進去，水面便浮起一層細泡。
楊正潮給三隻罐子套好蓋，免得回程時混進沙土。
「西南角這罐回去密封一份，放到明早再開。要是臭得沖鼻，往後不把水路理順，什麼苗下去都得爛」
楊海生在三個罐子上分別綁了紅、灰、黑布條。光說哪塊泥好沒有用，等七日觀察記錄交上去，這三罐泥便是最直觀的證據。
未獲批准前，一鍬都不能多挖。
回家路上，鄭記夥計騎著自行車迎面趕來，車把上掛著一隻布袋。
「楊哥，師傅讓我來定第一批鮮魚的日子。後天上午九點前，三十斤，青鱗魚不能超過一半」
楊海生接過寫著日期的紙條，先問了一句：「後天九點，晚半刻算不算缺貨？」
「師傅說了，頭一次可以等一刻鐘，再晚廚房就得換菜」
夥計走後，楊海生回屋翻開這幾次出船記下的潮時。
父子先把三罐底泥擺進院裡。每罐各挖三勺，一勺攤在竹片上曬，一勺泡進清水碗，最後一勺裝進小瓶密封。紅、灰、黑布條始終跟著原來的取泥位置，免得第二天對不上號。
後天退潮比今天晚近一個時辰。
石門礁和白沙灣的魚路，都得退到一定水位才好下網。照老路出船，魚能抓到，送進鄭記時只怕早過了飯館備菜的點。
許月娥看完紙條，也發現了這處麻煩。
「熟路趕不上時辰，怎麼辦？」
楊海生將幾張舊貨單和潮時木片全攤到桌上。
「今晚不睡早覺了，咱們從帳里找一條能趕上的魚路」
村部辦公室不大，一張舊木桌占去半間屋。牆上掛著幾張生產表，桌角壓著算盤和印泥，窗台上的搪瓷缸已經掉了半圈紅漆。
楊海生沒急著回答。
趙有田這句話聽著不客氣，卻沒毛病。
村裡的荒灘再爛，也是集體的。真讓人圍壞進水口，或者胡亂下苗死了一片，最後挨罵擔責的不是承包戶一個人。
趙有田敲了敲桌面。
「你這陣子是掙了些錢，可掙錢跟養灘是兩回事。趕海摸到貨，提回來就能賣。養東西一壓就是幾個月，你以前那性子，村里誰敢給你作保？」
「以前沒人敢，現在也不用別人拿嘴替我保」
楊海生把草圖重新轉向趙有田。
「這片灘西邊是舊排水溝，東邊接碎石坡。漲潮先進北口，退潮從南邊淺溝走。我不要整片，先按圖上這一小塊報，第一年也不碰魚蝦苗，只養蟶子、花蛤這類能貼底活的東西」
趙有田瞧了兩眼，眉頭仍沒鬆開。
「紙上畫幾條線，誰都會。你說北邊進水，拿什麼證明每次潮都從北邊進？你說能養蟶子，又憑什麼證明底下不是一層爛泥？」
「所以我今天不讓你批」
趙有田抬起眼皮。
「那你來做什麼？」
「先問清楚，村里要看什麼，我就拿什麼來」
楊海生從衣兜里摸出一截短鉛筆，在草圖空白處寫下幾行。
連續七天，每天由家裡人分段查看同一輪漲退潮，分別記進水時辰、進水方向、最高水線、退水方向和退潮後的積水深淺。
四角插杆，中間拉繩，只做標記，不挖溝、不圍堤，更不往裡下苗。
北口、中灘和西南積水處各取一罐底泥。帶回去後，每罐再分成三份，一份曬乾、一份泡水、一份密封聞味看蟲眼。若七次觀察後水進不來、退不淨，這塊灘不用村里開口，他自己放棄。
趙有田聽到這裡，終於坐直了些。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還懂看底泥？」
「不懂就學。總不能拿集體的灘給我交學費」
這話落下，趙有田手裡的鉛筆停了停。
他見過不少想包東西的人。開口先談便宜，接著談關係，最後恨不得讓村里替他出錢、出工、擔風險。
楊海生倒過來了。
先把自己不能幹什麼寫清楚，再說準備怎麼驗證。
趙有田拉過一本登記冊。
「七次觀察的記錄還不夠。你得再寫一張經營單，準備養什麼、第一批下多少、死了怎麼清、圍灘會不會擋住村民走路，全寫明白」
「可以」
「另外，沒上村會以前，你只能插標記杆、取泥、量水線。誰讓你動溝、下苗，你就讓誰來找我」
「我記住了」
「七天後把東西拿來。我先看，看得過去再往村會上遞。至於押金多少、租幾年，到時候大家一起議。你別以為我今天收了草圖，這灘就姓楊了」
楊海生笑道：「趙會計放心，我還沒窮到拿一張草圖當地契」
「少跟我嬉皮笑臉」
趙有田嘴上訓人，卻把草圖重新鋪平，拿尺子量了量四邊。
「這塊地方靠近舊路，南側要留出兩丈，不能擋挑海貨的人走。標記杆也別削得太尖，夜裡扎了腳，你負責出藥錢」
「成」
離開村部時，楊海生手裡多了一張蓋著村部小章的觀察登記紙。
這不是承包文書，連半分灘都算不上。
可至少，他已經摸到門檻了。
回到家，許月娥先接過登記紙，從頭看到尾。
「連記七天，每天漲退潮時辰還不一樣，你一個人顧得過來？」
「所以得請許掌柜幫忙」
「少來。先說怎麼分」
兩人把舊木板翻過來，背面畫成七列。漲潮、滿潮、退潮各占一格，旁邊再留底泥、蟲眼和積水深淺。
楊正潮從門口經過，停下掃了一眼。
「寫那麼細，海水還能認你的字？」
「海水不認，趙會計認」
楊正潮哼了一聲，卻轉身從柴房拖出四根手腕粗的舊木樁。
「細竹竿扛不住兩個潮。用這個，底下綁塊石頭。插的時候別插進主水溝，省得叫人說你先占地方」
陳桂蘭聽見動靜，從灶房探出頭。
「又是木樁，又是繩子，你們這回是養海貨，還是給海灘扎籬笆？」
小滿抱著一截粉筆蹲在木板旁，趁大人不注意，在第一格里畫了一條圓滾滾的魚。
許月娥一回頭，正好抓個現行。
「這是記潮水的，誰讓你畫魚了？」
小滿趕緊用小手去擦，越擦白印越大。
「我讓魚在裡面等阿爹」
院裡幾個人都笑了。
楊海生把她抱到腿上，用粉筆在那條胖魚旁邊添了幾道水紋。
「行，這一格歸你。往後阿爹真養出魚，第一條讓你看」
小滿伸出小拇指：「拉鉤」
「拉鉤」
許月娥瞧著父女倆，沒有催小滿去擦那條魚，只把木板往屋檐下挪了挪，免得夜裡返潮。
傍晚前，楊海生帶著楊正潮去荒灘插好四根木樁。第一股漲水從北側碎石縫漫進來，比中間灘面早了約一刻鐘。
許月娥站在高處看時辰，等水淹到第一道刻痕，便在木板上記下一筆。
第一次觀察，北口先進水。
退潮時，南邊淺溝走水更快，可西南角留下了一片沒過腳背的積水。
楊海生蹲下摸了摸泥。
這地方若不疏，夏天水溫一高，貝類很容易悶死。
他沒動鏟子，只在草圖上把西南角圈了出來。
父子又按趙有田要求，從北口、中灘和西南積水處各取一罐底泥。北口泥里混著碎殼，翻開能見到細小沙蠶；中灘泥軟卻沒有黑臭；西南角那罐剛裝進去，水面便浮起一層細泡。
楊正潮給三隻罐子套好蓋，免得回程時混進沙土。
「西南角這罐回去密封一份，放到明早再開。要是臭得沖鼻，往後不把水路理順，什麼苗下去都得爛」
楊海生在三個罐子上分別綁了紅、灰、黑布條。光說哪塊泥好沒有用，等七日觀察記錄交上去，這三罐泥便是最直觀的證據。
未獲批准前，一鍬都不能多挖。
回家路上，鄭記夥計騎著自行車迎面趕來，車把上掛著一隻布袋。
「楊哥，師傅讓我來定第一批鮮魚的日子。後天上午九點前，三十斤，青鱗魚不能超過一半」
楊海生接過寫著日期的紙條，先問了一句：「後天九點，晚半刻算不算缺貨？」
「師傅說了，頭一次可以等一刻鐘，再晚廚房就得換菜」
夥計走後，楊海生回屋翻開這幾次出船記下的潮時。
父子先把三罐底泥擺進院裡。每罐各挖三勺，一勺攤在竹片上曬，一勺泡進清水碗，最後一勺裝進小瓶密封。紅、灰、黑布條始終跟著原來的取泥位置，免得第二天對不上號。
後天退潮比今天晚近一個時辰。
石門礁和白沙灣的魚路，都得退到一定水位才好下網。照老路出船，魚能抓到，送進鄭記時只怕早過了飯館備菜的點。
許月娥看完紙條，也發現了這處麻煩。
「熟路趕不上時辰，怎麼辦？」
楊海生將幾張舊貨單和潮時木片全攤到桌上。
「今晚不睡早覺了，咱們從帳里找一條能趕上的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