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魚汛前夜
魚還沒來，村裡的舊網和竹筐先搶了起來。
吳伯說完三天後可能有小魚汛，當天下午，碼頭邊晾網的木樁便全占滿了。平時丟在牆角沒人要的陶墜，也讓幾家船戶翻箱倒櫃找了出來。
就連賣網線的小鋪都漲了價。
阿順從村里跑回來時，手裡只捏著半卷粗細不一的舊線。
「新的賣完了，老闆說後天才有貨。這卷是從舊網拆下來的，開口就要八毛」
劉麻根抓過來扯了兩下：「有幾段都曬脆了，八毛買回去餵耗子？」
「所以我沒買」
楊海生把舊流刺網攤在院裡，一段段檢查。
上次擦礁的位置已經補好，真正麻煩的是連接大眼網片的幾處舊結。平時幾十斤魚還能撐，真遇上成片魚群，受力會全壓在這些結口上。
「新線買不到，就把舊手撒網上還能用的線拆下來」
楊正潮瞪了他一眼：「那張手撒網以後不用了？」
「留著也是只能兜十斤。先保流刺網，過了魚汛再慢慢補」
該舍一樣時還想著兩頭都占，最後容易兩頭都保不住。
父子拆下手撒網邊緣尚有韌性的網線，把流刺網三處受力結全部重綁。原先臨時補上的石墜也換成陶墜，避免下水後左右輕重不一。
網能下水，裝魚的傢伙仍不夠。
編筐的劉叔家門口已經排了三撥人。有人要深筐，有人要淺簍，還有人直接抱著竹子堵在院裡，生怕自己的活排到魚汛後面。
劉叔見楊海生進門，頭都沒抬。
「先說好，三天趕四隻淺筐不可能。我又不是八隻手」
「不用編完整魚筐。只做四隻平底淺格，邊高半尺，能疊起來就行。竹料我出，繩扣也自己回去綁」
劉叔停下竹篾刀：「不要提梁，不要高邊？」
「不要。船上只鋪兩層魚，岸上能整格抬下來。底下留寬縫排水，邊角別留竹刺」
少了提梁和高筐壁，工夫省下一半。
劉叔盤算片刻：「兩塊八，明晚來拿。先給一塊訂錢」
「成。壞一隻你得補」
「你先別拿它裝石頭，正常裝魚壞了我補」
許月娥從船網折舊袋裡拿出一塊錢，另在帳上記下餘款一塊八。她沒有嫌貴，只提醒一句：「四隻新格加原來的竹筐木箱，總量也得寫清楚。魚抓上來沒地方放，誰都救不了」
楊海生把容器一隻只排開估算。
四隻新淺格每隻最多二十五斤，兩隻分層竹筐合計四十斤，通風木箱最多二十斤。扣掉不能裝滿和活水桶的位置，真正能穩妥承接的鮮魚，不超過一百五六十斤。
他在木板上寫下一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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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斤。
超過這個數，寧可不下第二網。
阿順看得牙疼：「魚汛還沒來，就先想著少抓？」
「先知道自己能吃幾碗飯，才不會撐死在桌上」
容器有了上限，銷路也得提前找。
阿順跑鎮埠，劉麻根去鄰村，許月娥則把上幾次買過魚的人名記在木板上。誰願意買上檔魚，誰只買便宜雜魚，家裡大概能吃多少，全分成三列。
鄭師傅聽說可能有魚汛，讓夥計帶回話。
「鯧魚、石斑和大竹莢，有多少先留二十斤。普通青鱗魚不要全往店裡塞，客人吃不下」
鎮埠兩個魚攤願意各接三十斤，前提是早上送到，鰓色不能發暗。
剩下的貨，才在村口和鄰村散賣。
許月娥把三條銷路寫完，木板已經擠得滿滿當當。
「抓到魚以前，咱們已經把魚賣了一半」
楊海生笑道：「許掌柜越來越像真掌柜了」
「少給我戴高帽。貨砸手裡，照樣從你的人工份里扣」
院門外，小滿正蹲在竹匾邊幫陳桂蘭數雜糧餅。
「一張給阿爹，一張給阿公，一張給阿順叔，一張給麻根叔」
陳桂蘭拍開她偷摸餅邊的小手：「他們四個又不全上船，你倒會替人分」
小滿認真道：「岸上的人也會餓呀」
陳桂蘭嘴上說她饞，最後還是多烙了兩張。
第二天下午，四隻淺格送到楊家。楊正潮拿手摸過每一道竹邊，發現一處毛刺，當場用小刀刮淨。劉麻根則給每隻淺格系上不同顏色的布條，免得混貨時拿錯。
楊海生沒有直接收進船艙，而是讓眾人往淺格里舖濕草，再各壓二十多斤石頭。四個人抬著在院裡走了一圈，底格沒有塌，邊繩也沒松。
隨後又潑進去半桶海水。水能從竹縫均勻漏下，沒有積在角落，幾隻淺格疊起來時，上下還留著一掌高的通風空隙。
劉叔原本嫌他們事多，看完也忍不住道：「往後要真好用，村里這筐怕是都得照你這個樣子編」
「先過了這趟魚汛再吹，魚還沒進筐呢」
第三天傍晚，村裡的氣氛已經變了。
幾條木船都在碼頭排好，網具提前裝艙。有人連夜守著潮水，生怕別人先走。周德貴也重新擺出收貨牌，把青鱗魚的收購價往上提了兩分。
「魚汛貨多，散賣吃不下。願意省事的，回來直接找我，現錢包圓」
他喊得響亮，眼睛卻一直往楊家這邊瞟。
楊海生沒有跟著抬價，也沒有對外說自己聯繫了多少買家。
天黑後，他最後檢查一遍船釘和網結，才回屋凝神喚出滄海牧場。
【近岸短時魚情】
【預計區域：白沙灣至石門礁內側】
【魚群活躍時間：明日凌晨】
【與近年經驗相比：提前約一個時辰】
【風險：魚群移動快，首段潮頭過後密度下降】
吳伯估的是天蒙蒙亮，系統提示卻在凌晨。早一個時辰出船，可能先吃到魚頭，也可能在黑海上白等。
楊海生把消息壓在心裡，先定下止損線。
提前半個時辰抵達，若潮頭過後仍沒有碎鱗和海鳥轉向，立刻換到白沙灣內側，不在黑水裡亂追。
楊海生把起身的時辰告訴許月娥，她立刻猜到時間有變。
「比吳伯說的還早？」
「早一個時辰」
「有把握？」
「有六成。剩下四成，靠到地方再看」
許月娥沒有追問消息從哪裡來，只把裝乾糧的布袋繫緊，又塞進一小包生薑鹽。
夜裡，村中幾條船還安靜地拴在碼頭。
楊家院門卻先開了。
父子倆踩著黑沉沉的潮水，把舢板無聲推離岸邊。
吳伯說完三天後可能有小魚汛，當天下午，碼頭邊晾網的木樁便全占滿了。平時丟在牆角沒人要的陶墜，也讓幾家船戶翻箱倒櫃找了出來。
就連賣網線的小鋪都漲了價。
阿順從村里跑回來時，手裡只捏著半卷粗細不一的舊線。
「新的賣完了，老闆說後天才有貨。這卷是從舊網拆下來的，開口就要八毛」
劉麻根抓過來扯了兩下：「有幾段都曬脆了，八毛買回去餵耗子？」
「所以我沒買」
楊海生把舊流刺網攤在院裡，一段段檢查。
上次擦礁的位置已經補好，真正麻煩的是連接大眼網片的幾處舊結。平時幾十斤魚還能撐，真遇上成片魚群，受力會全壓在這些結口上。
「新線買不到，就把舊手撒網上還能用的線拆下來」
楊正潮瞪了他一眼：「那張手撒網以後不用了？」
「留著也是只能兜十斤。先保流刺網，過了魚汛再慢慢補」
該舍一樣時還想著兩頭都占，最後容易兩頭都保不住。
父子拆下手撒網邊緣尚有韌性的網線，把流刺網三處受力結全部重綁。原先臨時補上的石墜也換成陶墜，避免下水後左右輕重不一。
網能下水，裝魚的傢伙仍不夠。
編筐的劉叔家門口已經排了三撥人。有人要深筐，有人要淺簍，還有人直接抱著竹子堵在院裡，生怕自己的活排到魚汛後面。
劉叔見楊海生進門，頭都沒抬。
「先說好，三天趕四隻淺筐不可能。我又不是八隻手」
「不用編完整魚筐。只做四隻平底淺格，邊高半尺，能疊起來就行。竹料我出，繩扣也自己回去綁」
劉叔停下竹篾刀：「不要提梁，不要高邊？」
「不要。船上只鋪兩層魚，岸上能整格抬下來。底下留寬縫排水，邊角別留竹刺」
少了提梁和高筐壁，工夫省下一半。
劉叔盤算片刻：「兩塊八，明晚來拿。先給一塊訂錢」
「成。壞一隻你得補」
「你先別拿它裝石頭，正常裝魚壞了我補」
許月娥從船網折舊袋裡拿出一塊錢，另在帳上記下餘款一塊八。她沒有嫌貴，只提醒一句：「四隻新格加原來的竹筐木箱，總量也得寫清楚。魚抓上來沒地方放，誰都救不了」
楊海生把容器一隻只排開估算。
四隻新淺格每隻最多二十五斤，兩隻分層竹筐合計四十斤，通風木箱最多二十斤。扣掉不能裝滿和活水桶的位置，真正能穩妥承接的鮮魚，不超過一百五六十斤。
他在木板上寫下一個數。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
一百五十斤。
超過這個數，寧可不下第二網。
阿順看得牙疼：「魚汛還沒來，就先想著少抓？」
「先知道自己能吃幾碗飯，才不會撐死在桌上」
容器有了上限，銷路也得提前找。
阿順跑鎮埠，劉麻根去鄰村，許月娥則把上幾次買過魚的人名記在木板上。誰願意買上檔魚，誰只買便宜雜魚，家裡大概能吃多少，全分成三列。
鄭師傅聽說可能有魚汛，讓夥計帶回話。
「鯧魚、石斑和大竹莢，有多少先留二十斤。普通青鱗魚不要全往店裡塞，客人吃不下」
鎮埠兩個魚攤願意各接三十斤，前提是早上送到，鰓色不能發暗。
剩下的貨，才在村口和鄰村散賣。
許月娥把三條銷路寫完，木板已經擠得滿滿當當。
「抓到魚以前，咱們已經把魚賣了一半」
楊海生笑道：「許掌柜越來越像真掌柜了」
「少給我戴高帽。貨砸手裡，照樣從你的人工份里扣」
院門外，小滿正蹲在竹匾邊幫陳桂蘭數雜糧餅。
「一張給阿爹，一張給阿公，一張給阿順叔，一張給麻根叔」
陳桂蘭拍開她偷摸餅邊的小手：「他們四個又不全上船，你倒會替人分」
小滿認真道：「岸上的人也會餓呀」
陳桂蘭嘴上說她饞，最後還是多烙了兩張。
第二天下午，四隻淺格送到楊家。楊正潮拿手摸過每一道竹邊，發現一處毛刺，當場用小刀刮淨。劉麻根則給每隻淺格系上不同顏色的布條，免得混貨時拿錯。
楊海生沒有直接收進船艙，而是讓眾人往淺格里舖濕草，再各壓二十多斤石頭。四個人抬著在院裡走了一圈，底格沒有塌，邊繩也沒松。
隨後又潑進去半桶海水。水能從竹縫均勻漏下，沒有積在角落，幾隻淺格疊起來時，上下還留著一掌高的通風空隙。
劉叔原本嫌他們事多，看完也忍不住道：「往後要真好用，村里這筐怕是都得照你這個樣子編」
「先過了這趟魚汛再吹，魚還沒進筐呢」
第三天傍晚，村裡的氣氛已經變了。
幾條木船都在碼頭排好，網具提前裝艙。有人連夜守著潮水，生怕別人先走。周德貴也重新擺出收貨牌，把青鱗魚的收購價往上提了兩分。
「魚汛貨多，散賣吃不下。願意省事的，回來直接找我，現錢包圓」
他喊得響亮，眼睛卻一直往楊家這邊瞟。
楊海生沒有跟著抬價，也沒有對外說自己聯繫了多少買家。
天黑後，他最後檢查一遍船釘和網結，才回屋凝神喚出滄海牧場。
【近岸短時魚情】
【預計區域：白沙灣至石門礁內側】
【魚群活躍時間：明日凌晨】
【與近年經驗相比：提前約一個時辰】
【風險：魚群移動快，首段潮頭過後密度下降】
吳伯估的是天蒙蒙亮，系統提示卻在凌晨。早一個時辰出船，可能先吃到魚頭，也可能在黑海上白等。
楊海生把消息壓在心裡，先定下止損線。
提前半個時辰抵達，若潮頭過後仍沒有碎鱗和海鳥轉向，立刻換到白沙灣內側，不在黑水裡亂追。
楊海生把起身的時辰告訴許月娥，她立刻猜到時間有變。
「比吳伯說的還早？」
「早一個時辰」
「有把握？」
「有六成。剩下四成，靠到地方再看」
許月娥沒有追問消息從哪裡來，只把裝乾糧的布袋繫緊，又塞進一小包生薑鹽。
夜裡，村中幾條船還安靜地拴在碼頭。
楊家院門卻先開了。
父子倆踩著黑沉沉的潮水，把舢板無聲推離岸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