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膽大不等於會海
第二天一早，劉麻根比楊海生來得還早。
他把那根備用纜繩盤得整整齊齊，浮木、木瓢和補網針也擺在船邊，一副今天非得上船不可的架勢。
「海生哥，東西都查過了。船釘沒松，板縫也是乾的，繩子沒斷股」
楊海生沒有誇他，只抬手指了指碼頭上方那面舊風旗。
「今天能不能出船？」
劉麻根抬頭看了看。
天色很亮，海面也沒有下雨。那面用舊紅布做的風旗雖然繃著，卻沒被吹出什麼怪聲。
「能。昨天下午浪都過去了，今天看著比昨天還晴」
阿順也跟著點頭：「我瞧著能去。早點下網，趕在風起來前回來」
楊海生撿起一小片干海草，鬆手丟向空中。
海草沒有落在腳邊，而是斜著飛出老遠，最後貼著碼頭石階滾進水裡。
「天晴不等於海靜。再看」
劉麻根順著他的手望去。
東南邊的風旗從頭到尾繃成直線，遠處雲腳壓得很低。石門礁方向看不見完整浪頭，卻能看見一片接一片的白沫，像有人在海面上撒了碎鹽。
「風是從東南頂過來的。昨天那陣浪還沒退乾淨，外頭的水正往裡壓」
劉麻根皺著眉：「可碼頭這裡沒多大浪」
楊正潮從後面踢了踢船幫。
「碼頭有灣口擋著。你在屋檐下沒淋雨，就當外面沒下？」
劉麻根臉上有些掛不住。
「不出去看看，怎麼知道一定不行？」
「拿船和命去試，是最蠢的看海法」
楊海生解開一段流刺網，遞到他手裡。
「今天不出船。你要真想學，就把昨天剪開的網口補好。等外面的船回來，再看看我有沒有說錯」
碼頭附近很快有人注意到楊家的船沒動。
一名準備出海的年輕船戶笑道：「昨天撈到鯧魚，今天反倒不敢去了？這錢賺得越多，膽子越小啊」
另一個人接話：「知道魚道也得敢下網。海可不等膽小的人」
楊海生沒有理會，只把舢板往避風處又拖了一截。
幾條木船陸續離港。
劉麻根蹲在陰棚下補網，手上的網針穿得飛快，心思卻全在海面上。每隔一陣，他都要抬頭看一眼石門礁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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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時，內灣仍算平靜。
不到一個時辰，碼頭外的水色便變了。原先細碎的波紋被風推成一道道斜浪，拍在石階上，濺起的水越來越高。
吳伯背著手走來，盯著遠處看了一會。
「外側起橫浪了。今天出去的那幾條船要吃苦頭」
劉麻根嘴硬道：「他們都是老船手，應該能回來」
「能回來和該不該出去，是兩碼事」
臨近中午，第一條返港木船出現在灣口。
那條船沒有平時走得直，船頭一會偏左，一會偏右。靠近後眾人才看清，右側木櫓從中間裂開，船上兩個人只能用另一根櫓配合短槳，勉強控制方向。
船艙里沒多少魚，倒灌進來的海水足有半尺深。一個人不停往外舀水，另一個人的褲腿全濕透了。
碼頭上的人趕緊拋繩。
木船一靠岸，船主便跳下來罵道：「娘的，外頭浪跟瘋了一樣。網剛放一半，船就讓橫浪推著走」
有人問：「網呢？」
「撕掉大半截，剩下的割了。再不割，連船一起往礁上拖」
他的手臂被網繩勒出一道紫紅印子，裂開的木櫓也只剩半截。船幫撞掉一塊漆，露出的木頭還在往下滴水。
劉麻根站在旁邊，臉色一點點變白。
船主喘勻氣後，看見楊家舢板還停在岸邊，沖楊正潮點了點頭。
「你家今天沒出去是對的。我們到石門礁時浪還不算大，想著下一網就回。結果魚沒等來，橫浪先來了。再晚半刻鐘，船頭真得拍到礁上」
後面兩條船也陸續回了港。
其中一條船身無礙，還帶回十八斤竹莢魚。船主嘴上說運氣不錯，下船時兩條腿卻仍在發抖。橫浪撲來那陣，他親手割斷半幅網，才沒讓船尾被拖向暗礁。
另一條就沒這份運氣了。不但丟了兩枚網墜，魚筐也翻進艙水，半筐魚泡得發白。
有人替第一條船數了數貨，船艙里只剩六斤雜魚，連一條像樣的鯧魚都沒有。斷掉的木櫓至少要一塊多，撕掉的網片更不是兩三天能白補回來的。
船主越算臉越黑，抬腳踹了一下那半截木櫓：「原本想著多追一網能賺十塊，這下魚沒追著，倒先賠進去好幾塊。回去還得讓家裡人罵我不知足」
劉麻根摸了摸衣兜里的三塊四，又瞧向地上的斷櫓和半幅破網。手裡的補網針懸了半天，始終沒再穿下去。
早上笑楊海生膽小的人，此刻都圍著自家船檢查櫓柄和網繩，沒人再拿那十八斤魚說嘴。
楊海生把補網針遞迴劉麻根。
「現在還覺得能出？」
劉麻根抹了把臉：「我只看天晴，沒看風旗和雲腳」
「還有浪線。近岸看不清整條浪，就看白沫是不是連成片。會水、力氣大，只能讓你幹活快點，不能替你認海」
劉麻根這回沒有爭。
他把船里的備用繩重新取出來，發現其中一段被木樁磨得發白，當場用麻布包住，又換了個打結位置。
「海生哥，以後輪到我上船，能不能出、往哪走，你說了算」
楊正潮在旁邊哼道：「總算沒白看人家斷一根櫓」
緊繃了半天的氣氛鬆了些。
吳伯卻沒有跟著笑。他蹲到石階邊，撈起一片隨水漂來的細魚鱗，又抬頭看了看散開的雲腳。
「這股東南風一過，後面潮頭會正。往年這個時候，近岸常有一撥小魚汛」
碼頭邊的人全圍了過來。
「哪天？」
吳伯掐著指頭算了算。
「快則三天，慢則四天。魚種不好說，青鱗、竹莢都有可能。真撞上了，一網能頂平時好幾網」
消息落進人群，剛才還在修破網的人立刻站了起來。
有人回家翻浮子，有人跑去借陶墜，還有人當場問吳伯潮頭會從哪個灣口進。
楊海生沒有往裡擠。
魚還沒來，爭魚的人已經動了。
他看了眼楊家那張剛補好的舊流刺網，對阿順道：「去問問村里編筐的劉叔，這三天能不能趕四隻淺筐。先別講價，問清楚什麼時候交」
阿順應聲跑了。
三天後真正要搶的，恐怕不只是魚。
他把那根備用纜繩盤得整整齊齊，浮木、木瓢和補網針也擺在船邊，一副今天非得上船不可的架勢。
「海生哥，東西都查過了。船釘沒松，板縫也是乾的，繩子沒斷股」
楊海生沒有誇他，只抬手指了指碼頭上方那面舊風旗。
「今天能不能出船？」
劉麻根抬頭看了看。
天色很亮，海面也沒有下雨。那面用舊紅布做的風旗雖然繃著，卻沒被吹出什麼怪聲。
「能。昨天下午浪都過去了，今天看著比昨天還晴」
阿順也跟著點頭：「我瞧著能去。早點下網，趕在風起來前回來」
楊海生撿起一小片干海草，鬆手丟向空中。
海草沒有落在腳邊，而是斜著飛出老遠，最後貼著碼頭石階滾進水裡。
「天晴不等於海靜。再看」
劉麻根順著他的手望去。
東南邊的風旗從頭到尾繃成直線，遠處雲腳壓得很低。石門礁方向看不見完整浪頭，卻能看見一片接一片的白沫，像有人在海面上撒了碎鹽。
「風是從東南頂過來的。昨天那陣浪還沒退乾淨，外頭的水正往裡壓」
劉麻根皺著眉：「可碼頭這裡沒多大浪」
楊正潮從後面踢了踢船幫。
「碼頭有灣口擋著。你在屋檐下沒淋雨，就當外面沒下？」
劉麻根臉上有些掛不住。
「不出去看看，怎麼知道一定不行？」
「拿船和命去試，是最蠢的看海法」
楊海生解開一段流刺網，遞到他手裡。
「今天不出船。你要真想學，就把昨天剪開的網口補好。等外面的船回來，再看看我有沒有說錯」
碼頭附近很快有人注意到楊家的船沒動。
一名準備出海的年輕船戶笑道：「昨天撈到鯧魚，今天反倒不敢去了？這錢賺得越多，膽子越小啊」
另一個人接話：「知道魚道也得敢下網。海可不等膽小的人」
楊海生沒有理會，只把舢板往避風處又拖了一截。
幾條木船陸續離港。
劉麻根蹲在陰棚下補網，手上的網針穿得飛快，心思卻全在海面上。每隔一陣，他都要抬頭看一眼石門礁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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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時，內灣仍算平靜。
不到一個時辰，碼頭外的水色便變了。原先細碎的波紋被風推成一道道斜浪，拍在石階上，濺起的水越來越高。
吳伯背著手走來，盯著遠處看了一會。
「外側起橫浪了。今天出去的那幾條船要吃苦頭」
劉麻根嘴硬道：「他們都是老船手，應該能回來」
「能回來和該不該出去，是兩碼事」
臨近中午，第一條返港木船出現在灣口。
那條船沒有平時走得直，船頭一會偏左，一會偏右。靠近後眾人才看清，右側木櫓從中間裂開，船上兩個人只能用另一根櫓配合短槳，勉強控制方向。
船艙里沒多少魚，倒灌進來的海水足有半尺深。一個人不停往外舀水，另一個人的褲腿全濕透了。
碼頭上的人趕緊拋繩。
木船一靠岸，船主便跳下來罵道：「娘的，外頭浪跟瘋了一樣。網剛放一半，船就讓橫浪推著走」
有人問：「網呢？」
「撕掉大半截，剩下的割了。再不割，連船一起往礁上拖」
他的手臂被網繩勒出一道紫紅印子，裂開的木櫓也只剩半截。船幫撞掉一塊漆，露出的木頭還在往下滴水。
劉麻根站在旁邊，臉色一點點變白。
船主喘勻氣後，看見楊家舢板還停在岸邊，沖楊正潮點了點頭。
「你家今天沒出去是對的。我們到石門礁時浪還不算大，想著下一網就回。結果魚沒等來，橫浪先來了。再晚半刻鐘，船頭真得拍到礁上」
後面兩條船也陸續回了港。
其中一條船身無礙，還帶回十八斤竹莢魚。船主嘴上說運氣不錯，下船時兩條腿卻仍在發抖。橫浪撲來那陣，他親手割斷半幅網，才沒讓船尾被拖向暗礁。
另一條就沒這份運氣了。不但丟了兩枚網墜，魚筐也翻進艙水，半筐魚泡得發白。
有人替第一條船數了數貨，船艙里只剩六斤雜魚，連一條像樣的鯧魚都沒有。斷掉的木櫓至少要一塊多，撕掉的網片更不是兩三天能白補回來的。
船主越算臉越黑，抬腳踹了一下那半截木櫓：「原本想著多追一網能賺十塊，這下魚沒追著，倒先賠進去好幾塊。回去還得讓家裡人罵我不知足」
劉麻根摸了摸衣兜里的三塊四，又瞧向地上的斷櫓和半幅破網。手裡的補網針懸了半天，始終沒再穿下去。
早上笑楊海生膽小的人，此刻都圍著自家船檢查櫓柄和網繩，沒人再拿那十八斤魚說嘴。
楊海生把補網針遞迴劉麻根。
「現在還覺得能出？」
劉麻根抹了把臉：「我只看天晴，沒看風旗和雲腳」
「還有浪線。近岸看不清整條浪，就看白沫是不是連成片。會水、力氣大，只能讓你幹活快點，不能替你認海」
劉麻根這回沒有爭。
他把船里的備用繩重新取出來，發現其中一段被木樁磨得發白，當場用麻布包住，又換了個打結位置。
「海生哥，以後輪到我上船，能不能出、往哪走，你說了算」
楊正潮在旁邊哼道：「總算沒白看人家斷一根櫓」
緊繃了半天的氣氛鬆了些。
吳伯卻沒有跟著笑。他蹲到石階邊，撈起一片隨水漂來的細魚鱗，又抬頭看了看散開的雲腳。
「這股東南風一過，後面潮頭會正。往年這個時候，近岸常有一撥小魚汛」
碼頭邊的人全圍了過來。
「哪天？」
吳伯掐著指頭算了算。
「快則三天，慢則四天。魚種不好說，青鱗、竹莢都有可能。真撞上了，一網能頂平時好幾網」
消息落進人群，剛才還在修破網的人立刻站了起來。
有人回家翻浮子，有人跑去借陶墜，還有人當場問吳伯潮頭會從哪個灣口進。
楊海生沒有往裡擠。
魚還沒來，爭魚的人已經動了。
他看了眼楊家那張剛補好的舊流刺網，對阿順道：「去問問村里編筐的劉叔，這三天能不能趕四隻淺筐。先別講價，問清楚什麼時候交」
阿順應聲跑了。
三天後真正要搶的，恐怕不只是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