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卡得住筐，卡不住海
魚還沒下網，裝魚的傢伙先沒了。
阿順帶楊海生去碼頭倉房看了一眼。平時堆在門口、誰家出海都能借兩個的淺筐，全被周德貴收進屋裡，門上掛著一把新鎖。
周德貴靠在門邊剔牙：「我的筐，我想借誰便借誰。你們不是挺能耐嗎？自己想辦法去」
「筐是你的，不借沒毛病」
楊海生掃了眼倉門：「以後我們的貨，也不勞你費心」
「嘴硬沒用。明天日頭一出來，百來斤魚摞在船艙里，不用半個時辰就能捂熱。鎮上那點冰也有主了，我看你拿什麼保鮮」
他把話說得明明白白，連裝都懶得裝。
劉麻根氣得攥拳：「海生哥，這不明擺著欺負人？」
「人家的東西，人家有權不借。站這裡罵到天黑，也罵不出一個筐」
楊海生轉身回家。
竹筐不是只有周德貴家有，區別在於普通竹筐底深、透氣差，魚堆多了容易壓傷。木箱能裝東西，卻更容易悶熱。
要用，便得改。
楊家院裡很快擺滿了傢伙。
兩隻裝番薯的寬口竹筐，一隻舊木箱，四塊修船剩下的窄木板，還有一捆細竹片。
陳桂蘭一看見楊海生盯上番薯筐，立刻護在前面：「這個不能拆。冬天還得裝糧食」
「不拆筐，只往裡面加一層架子」
楊海生把竹片橫豎編成疏格，墊在筐底上方兩指處。血水和海水可以漏到底下，魚身不會一直泡著。
筐中間再架一層活動竹格，上下各鋪一層魚，能減少擠壓。裝貨不能超過七成，最上面蓋擰乾的濕草。
許月娥看了片刻，拿起另一把竹篾刀：「我編上層。你去弄木箱，別把好竹筐劃壞了，娘能念到過年」
「還是許掌柜懂我」
「我懂娘，不懂你」
陳桂蘭在旁邊哼了一聲：「你們兩口子少拿我打趣。筐要是沾了魚腥洗不掉，海生抱著睡」
舊木箱四面嚴實，不能直接塞魚。
楊正潮拿手鑽在箱子兩側各開出幾排通氣孔，又在箱底鑽了三個排水孔，孔外釘上一層稀竹篾，擋住魚尾又不妨礙流水。箱底同樣架起木條，箱蓋拆掉，換成一張活動竹簾，既能遮陽，又不會把熱氣封死。
「這箱最多裝二十斤」他提醒道，「再多就算沒壓壞，也能自己捂熟」
「夠用。明天少下一段網，先看岸上能不能接住」
阿順有些捨不得：「昨天一百多斤都抓了，明天工具齊了反倒少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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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筐不齊，也沒冰。明知道岸上吃不下，還往船里堆，那叫捕魚？那叫撈回來聞臭」
劉麻根聽懂了：「先按這些筐的容量抓，賣得快再加」
「總算沒白分你四塊七」
四個人忙到夜裡，備出兩隻分層竹筐、一隻通風木箱和三個活水桶。總容量不到一百斤，比周德貴倉里那些淺筐差得遠，卻足夠下一次試用。
第二天清晨，楊海生和楊正潮出船。
阿順、劉麻根留在岸上。兩人沒有等魚回來才找買家，天剛亮便分別往鎮埠和鄰村跑。許月娥在村口支起小秤，又請兩名熟識婦人幫忙傳話，只說當天魚、限時賣，不提前收錢。
周德貴搬把竹椅坐在碼頭，腳邊故意擺著四隻空淺筐。
「真要裝不下，開口求一聲。我也不是不講鄉情，一隻筐收五毛租錢」
平時借一天只要一兩分錢，五毛跟明搶差不多。
劉麻根剛要罵，被許月娥攔住。
「讓他坐。咱們有多少傢伙，賣多少貨」
海上，楊海生只放了舊流刺網的三分之二。
今日魚群不密，第一趟收回六十多斤青鱗魚和竹莢魚。三個蟹籠又有七斤花蟹、蝦蛄。船里還有位置，網也能繼續放，他卻直接讓父親調頭。
楊正潮問：「不再下一趟？」
「岸上的筐只夠這些。先把路跑順，往後有的是魚」
「還行，沒讓昨天那百斤魚把腦子撐大」
舢板靠岸時，周德貴坐直了身子。
兩隻竹筐和一隻木箱接走全部魚獲。竹格將魚分成兩層，木箱側孔不斷透風，箱底起初也有血水順著排水孔往外滴。
「拿裝番薯的筐裝魚，也不怕全家以後吃飯一股腥味」周德貴笑道。
許月娥將濕草蓋好：「筐洗得掉，人的壞心眼可難洗」
碼頭邊有人沒憋住，笑出了聲。
周德貴臉色發沉：「沒冰，我看你們能撐多久」
「不用撐到晚上」
楊海生把七斤活貨交給剛趕來的鄭記夥計，又挑出二十多斤上檔魚重新裝船。他和楊正潮不卸工具，直接走水路去鎮埠。
岸上剩四十來斤普通魚。
許月娥掌秤，阿順招呼鄰村來的買家，劉麻根負責從下層往上翻魚。每賣掉一層，空出來的竹格便立即撤掉，讓剩下的魚攤得更開。
買魚的人起初還擔心木箱悶魚，掀開竹簾後見上層的魚眼清亮，這才圍到秤邊。
木箱賣到一半，劉麻根剛把手伸進底層，臉色便變了。
「海生嫂子，下面有水，魚身也發溫了」
幾片脫落的魚鱗貼住排水孔，血水漸漸積在木條下面。最底層六斤竹莢魚雖然沒壞，魚身卻已經不如上層硬挺。
周德貴隔著人群笑出聲：「破箱子鑽幾個洞，就真當魚筐用了？」
許月娥沒跟他鬥嘴，立刻讓劉麻根抬起竹格。阿順用細竹籤通開排水孔，把六斤魚單獨攤進空竹格。
「這六斤掉了一檔，一毛三。買回去馬上開膛，不留到晚上」
原本猶豫的兩名婦人當場分走。少掙了三毛多，總好過混在好魚里砸了自家招牌。
「上層這種竹莢魚怎麼賣？」
「一毛九。回去馬上收拾，今晚前吃」
「給我稱三斤」
「我也來兩斤，孩子早上就看見船了，鬧著要吃魚」
周德貴守著四隻空筐坐了半天，一個租筐的人都沒等到。
接近中午時，鎮上的魚也賣完了。沒有冰，楊海生便把時間當冰用：海上少抓、船上先分、岸上提前找人、高檔貨走水路。
當日總收入十九塊二，扣掉網線、路上茶水和幫忙傳話的一塊二，剩下十八塊，正好六份，每份三塊。
阿順和劉麻根各拿三塊。
船網折舊留六塊，楊海生與楊正潮各拿一份人工。帳一筆筆擺在碼頭，誰出了力、誰拿多少錢，沒有半點含糊。
周德貴把空筐摞起來，冷著臉往倉房走。
昨日跟他一起壓價的魚販忍不住埋怨：「你訂那麼多冰做什麼？人家根本不用。冰擱一天化一半，錢還得咱們自己賠」
周德貴腳下一頓，罵了句髒話，走得更快了。
回到家後，許月娥從家庭所得中數出五塊，放進荒灘押金袋。原先八塊八，加上前次的五塊，如今已經有十八塊八。
她掂了掂布袋：「聽著不少，真要租灘、買苗、清溝，這點錢連個水花都砸不響」
「所以還得讓船接著跑。捕魚給養殖攢本錢，不能反過來把人拴死在船上」
下午潮水退下去一截，夫妻倆帶著麻繩和削過的竹片去了西邊荒灘。
他們沒有動灘上的泥，只沿著邊緣丈量。楊海生順著水痕找出兩處進水口，又用麻繩量了高低落差。許月娥把位置和步數記在木板上，順手裝回一小袋泥和碎蚝殼。
「還沒租下來，就先量這些？」
「真等錢湊夠才來看，租下來也是兩眼一抹黑。哪邊清溝，哪邊先試蟶子，總得提前有數」
兩人回到家時，木板上已經多出一張歪歪扭扭的灘面草圖。捕魚掙來的錢，終於在荒灘上落下了第一道實線。
楊海生剛把灘面草圖收好，眼前便泛起淡青色水紋。
【近岸短時魚情】
【明日清晨，石門礁外側魚道活躍】
【預計持續：約四十分鐘】
【風險：東南風增強，外側浪線不穩】
石門礁外側，比白沙灣更遠，也更容易起浪。
可那條魚道，正是下一筆荒灘本錢。
阿順帶楊海生去碼頭倉房看了一眼。平時堆在門口、誰家出海都能借兩個的淺筐，全被周德貴收進屋裡，門上掛著一把新鎖。
周德貴靠在門邊剔牙：「我的筐，我想借誰便借誰。你們不是挺能耐嗎？自己想辦法去」
「筐是你的，不借沒毛病」
楊海生掃了眼倉門：「以後我們的貨，也不勞你費心」
「嘴硬沒用。明天日頭一出來，百來斤魚摞在船艙里，不用半個時辰就能捂熱。鎮上那點冰也有主了，我看你拿什麼保鮮」
他把話說得明明白白，連裝都懶得裝。
劉麻根氣得攥拳：「海生哥，這不明擺著欺負人？」
「人家的東西，人家有權不借。站這裡罵到天黑，也罵不出一個筐」
楊海生轉身回家。
竹筐不是只有周德貴家有，區別在於普通竹筐底深、透氣差，魚堆多了容易壓傷。木箱能裝東西，卻更容易悶熱。
要用，便得改。
楊家院裡很快擺滿了傢伙。
兩隻裝番薯的寬口竹筐，一隻舊木箱，四塊修船剩下的窄木板，還有一捆細竹片。
陳桂蘭一看見楊海生盯上番薯筐，立刻護在前面：「這個不能拆。冬天還得裝糧食」
「不拆筐，只往裡面加一層架子」
楊海生把竹片橫豎編成疏格，墊在筐底上方兩指處。血水和海水可以漏到底下，魚身不會一直泡著。
筐中間再架一層活動竹格，上下各鋪一層魚，能減少擠壓。裝貨不能超過七成，最上面蓋擰乾的濕草。
許月娥看了片刻，拿起另一把竹篾刀：「我編上層。你去弄木箱，別把好竹筐劃壞了，娘能念到過年」
「還是許掌柜懂我」
「我懂娘，不懂你」
陳桂蘭在旁邊哼了一聲：「你們兩口子少拿我打趣。筐要是沾了魚腥洗不掉，海生抱著睡」
舊木箱四面嚴實，不能直接塞魚。
楊正潮拿手鑽在箱子兩側各開出幾排通氣孔，又在箱底鑽了三個排水孔，孔外釘上一層稀竹篾，擋住魚尾又不妨礙流水。箱底同樣架起木條，箱蓋拆掉，換成一張活動竹簾，既能遮陽，又不會把熱氣封死。
「這箱最多裝二十斤」他提醒道，「再多就算沒壓壞，也能自己捂熟」
「夠用。明天少下一段網，先看岸上能不能接住」
阿順有些捨不得：「昨天一百多斤都抓了，明天工具齊了反倒少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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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筐不齊，也沒冰。明知道岸上吃不下，還往船里堆，那叫捕魚？那叫撈回來聞臭」
劉麻根聽懂了：「先按這些筐的容量抓，賣得快再加」
「總算沒白分你四塊七」
四個人忙到夜裡，備出兩隻分層竹筐、一隻通風木箱和三個活水桶。總容量不到一百斤，比周德貴倉里那些淺筐差得遠，卻足夠下一次試用。
第二天清晨，楊海生和楊正潮出船。
阿順、劉麻根留在岸上。兩人沒有等魚回來才找買家，天剛亮便分別往鎮埠和鄰村跑。許月娥在村口支起小秤，又請兩名熟識婦人幫忙傳話，只說當天魚、限時賣，不提前收錢。
周德貴搬把竹椅坐在碼頭，腳邊故意擺著四隻空淺筐。
「真要裝不下，開口求一聲。我也不是不講鄉情，一隻筐收五毛租錢」
平時借一天只要一兩分錢，五毛跟明搶差不多。
劉麻根剛要罵，被許月娥攔住。
「讓他坐。咱們有多少傢伙，賣多少貨」
海上，楊海生只放了舊流刺網的三分之二。
今日魚群不密，第一趟收回六十多斤青鱗魚和竹莢魚。三個蟹籠又有七斤花蟹、蝦蛄。船里還有位置，網也能繼續放，他卻直接讓父親調頭。
楊正潮問：「不再下一趟？」
「岸上的筐只夠這些。先把路跑順，往後有的是魚」
「還行，沒讓昨天那百斤魚把腦子撐大」
舢板靠岸時，周德貴坐直了身子。
兩隻竹筐和一隻木箱接走全部魚獲。竹格將魚分成兩層，木箱側孔不斷透風，箱底起初也有血水順著排水孔往外滴。
「拿裝番薯的筐裝魚，也不怕全家以後吃飯一股腥味」周德貴笑道。
許月娥將濕草蓋好：「筐洗得掉，人的壞心眼可難洗」
碼頭邊有人沒憋住，笑出了聲。
周德貴臉色發沉：「沒冰，我看你們能撐多久」
「不用撐到晚上」
楊海生把七斤活貨交給剛趕來的鄭記夥計，又挑出二十多斤上檔魚重新裝船。他和楊正潮不卸工具，直接走水路去鎮埠。
岸上剩四十來斤普通魚。
許月娥掌秤，阿順招呼鄰村來的買家，劉麻根負責從下層往上翻魚。每賣掉一層，空出來的竹格便立即撤掉，讓剩下的魚攤得更開。
買魚的人起初還擔心木箱悶魚，掀開竹簾後見上層的魚眼清亮，這才圍到秤邊。
木箱賣到一半，劉麻根剛把手伸進底層，臉色便變了。
「海生嫂子，下面有水，魚身也發溫了」
幾片脫落的魚鱗貼住排水孔，血水漸漸積在木條下面。最底層六斤竹莢魚雖然沒壞，魚身卻已經不如上層硬挺。
周德貴隔著人群笑出聲：「破箱子鑽幾個洞，就真當魚筐用了？」
許月娥沒跟他鬥嘴，立刻讓劉麻根抬起竹格。阿順用細竹籤通開排水孔，把六斤魚單獨攤進空竹格。
「這六斤掉了一檔，一毛三。買回去馬上開膛，不留到晚上」
原本猶豫的兩名婦人當場分走。少掙了三毛多，總好過混在好魚里砸了自家招牌。
「上層這種竹莢魚怎麼賣？」
「一毛九。回去馬上收拾，今晚前吃」
「給我稱三斤」
「我也來兩斤，孩子早上就看見船了，鬧著要吃魚」
周德貴守著四隻空筐坐了半天，一個租筐的人都沒等到。
接近中午時，鎮上的魚也賣完了。沒有冰，楊海生便把時間當冰用：海上少抓、船上先分、岸上提前找人、高檔貨走水路。
當日總收入十九塊二，扣掉網線、路上茶水和幫忙傳話的一塊二，剩下十八塊，正好六份，每份三塊。
阿順和劉麻根各拿三塊。
船網折舊留六塊，楊海生與楊正潮各拿一份人工。帳一筆筆擺在碼頭，誰出了力、誰拿多少錢，沒有半點含糊。
周德貴把空筐摞起來，冷著臉往倉房走。
昨日跟他一起壓價的魚販忍不住埋怨：「你訂那麼多冰做什麼？人家根本不用。冰擱一天化一半，錢還得咱們自己賠」
周德貴腳下一頓，罵了句髒話，走得更快了。
回到家後，許月娥從家庭所得中數出五塊，放進荒灘押金袋。原先八塊八，加上前次的五塊，如今已經有十八塊八。
她掂了掂布袋：「聽著不少，真要租灘、買苗、清溝，這點錢連個水花都砸不響」
「所以還得讓船接著跑。捕魚給養殖攢本錢，不能反過來把人拴死在船上」
下午潮水退下去一截，夫妻倆帶著麻繩和削過的竹片去了西邊荒灘。
他們沒有動灘上的泥，只沿著邊緣丈量。楊海生順著水痕找出兩處進水口，又用麻繩量了高低落差。許月娥把位置和步數記在木板上，順手裝回一小袋泥和碎蚝殼。
「還沒租下來，就先量這些？」
「真等錢湊夠才來看，租下來也是兩眼一抹黑。哪邊清溝，哪邊先試蟶子，總得提前有數」
兩人回到家時，木板上已經多出一張歪歪扭扭的灘面草圖。捕魚掙來的錢，終於在荒灘上落下了第一道實線。
楊海生剛把灘面草圖收好，眼前便泛起淡青色水紋。
【近岸短時魚情】
【明日清晨，石門礁外側魚道活躍】
【預計持續：約四十分鐘】
【風險：東南風增強，外側浪線不穩】
石門礁外側，比白沙灣更遠，也更容易起浪。
可那條魚道，正是下一筆荒灘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