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網眼不能貪小
牆角那張舊手撒網，被楊正潮兩根手指一扯，補口便發出細碎的崩線聲。
「看見沒有？」
他鬆開網線：「這地方曬脆了。下回兜到十斤魚，魚沒上船，網先開口請它們回海里」
楊海生把整張網攤在院中。
網邊一共有七處補口，最舊的地方已經變黃。前兩天為了兜小黃魚，他還臨時減過一枚網墜，整張網受力更不均勻。
拿它在淺水撒幾條雜魚可以，追魚群就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
「買張新的要多少錢？」許月娥問。
楊正潮報了個數：「像樣的流刺網，連浮子和沉子配齊，十幾二十塊打不住。手撒網便宜點，也得看線和大小」
許月娥翻開記貨木板：「荒灘押金那袋不能碰。船剛掙錢，不能馬上又把錢全塞進網裡」
「不碰押金，也不買新網」
楊海生將舊網捲起：「先找張能修的」
吳伯聽說他要舊網，當天下午便帶來消息。
村東頭陳老拐家裡有一張流刺網，前年在石門礁掛過一次，撕得七零八落。陳老拐腿腳不好，兒子又去了縣裡，那張網一直堆在柴房。
「人家開六塊」吳伯道。
楊正潮眉頭一挑：「一張掛過礁的破網也敢要六塊，他咋不去搶？」
「浮綱和沉綱還在，木浮子也有幾十個。能不能用，你們自己看」
三人來到陳家柴房。
舊流刺網塞在兩個麻袋裡，一打開，魚腥、霉味和老桐油味一股腦鑽出來。幾塊網片纏成死結，浮綱上還掛著干硬海草。
圍來看熱鬧的人不少。
有人捂著鼻子道：「楊海生是不是買破爛買上癮了？先買漏船，再買爛網」
另一個接話：「破船配破網，正好是一家」
楊海生沒搭理。
看舊網先看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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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片壞了可以拆換，浮綱和沉綱要是整條朽斷，修起來還不如重新做。他從頭到尾摸了一遍，麻繩外皮發毛，裡面仍有韌勁；沉綱上的陶墜少了六個，剩下的大多完整。
「把網拖到日頭下」
阿順也來幫忙，四個人花了半天才把死結理開。
整張網原先拼了三種網片。最細的只有一指多寬，洞少，線卻已經發硬；中間那片網眼約二指半，破了十幾個口；另一片網眼更大，只剩半截可用。
陳老拐指著細眼網片：「這塊最完整，修修還能兜小魚。小魚多，一網下去容易滿」
「這片不要」
楊海生抓住連接線，直接開始拆。
旁邊的人都愣住了。
「最好的那片不要，你專挑破的？」
「眼太細，魚苗、蝦苗、指頭大的雜魚全給兜上來。摘半天不值錢，還把以後能長大的貨撈絕了」
一個年輕村民笑道：「海里的魚多得數不清，還怕你一張網撈完？」
楊海生把細眼網片丟到一邊：「東礁以前的扇貝也多得踩腳，見什麼撿什麼，幾年就剩空殼。今天連魚苗都不放，明年大家一起喝西北風？」
楊正潮難得沒罵他，反而拿腳踩住浮綱：「二指半這片留著。青鱗魚、竹莢魚能掛住，太小的多數能鑽過去」
「大眼那半截也留，後面能接著用」
父子把細眼網片整塊拆下，只留中間可用部分。陳老拐看得肉疼：「你這麼拆，我這網可少了一大截」
「它本來就少。六塊太貴，四塊」
「光這些木浮子都不止四塊」
「木浮子裂了九個，陶墜少六個，浮綱還得重新綁。四塊五」
兩人磨了好一陣，最後四塊八成交。
許月娥當場在木板上記下：舊流刺網四塊八，歸船網生產帳。
陳桂蘭瞧著滿地破線直犯愁：「買回來一堆亂麻，今晚還睡不睡了？」
「娘，這要能修好，明天它就能從海里往家撈錢」楊海生笑道。
「撈不著錢，你就把這些線全理順再走」
楊海生的笑當場僵住。
修流刺網比補手撒網更磨人。
楊正潮先在院裡打下兩根木樁，將浮綱拉直。網目必須一排排掛得齊整，鬆緊不一，下水後便會團在一起。沉綱也不能只圖重，墜子壓得太密，網會貼底掛礁；太輕，又會被水流推倒。
他先掛出一小段樣子，讓楊海生拎住浮綱往後退。網片受力後，原本方正的網目變成一排排菱形，大小仍舊一致。
「網在岸上好看沒用，吃住水才算數。掛得太松，魚撞上去裹成團，摘魚能摘到天黑；掛得太緊，魚頭剛碰網就彈走」
楊海生照著樣子試了三次。第一回太松，第二回又繃過了頭，直到第三回，網目受力後才跟父親掛的一樣。
「手別只顧快。每十個眼一結，結位全朝同一邊」
楊海生跟著做了幾排，第一段還算整齊，到了後面便越掛越歪。
楊正潮拿尺一量，直接拆掉：「差半個網眼，下水能差出一尺。重來」
「爹，我懷疑你就是想把白天罵人的份補回來」
「少貧。網會不會聽你耍嘴皮？」
小滿抱著一籃木浮子蹲在旁邊，一顆顆往外擺。
「一、二、三、九、十、十二」
許月娥聽了一會：「四到八讓你吃了？」
小滿理直氣壯：「它們長得小，我沒看見」
楊海生瞧著她，又看了一眼被拆掉的細眼網片，樂了：「咱閨女比有些人強，知道小的先放過去」
院裡笑成一片。
一張破網修到月亮升上屋頂才算成形。長度只有原網的六成，浮沉配重卻重新做過，網目也順了。
楊正潮沒有馬上收網，又讓阿順端來一盆水。他把半段網浸進去，拖著浮綱從盆沿緩慢拉過，觀察木浮子起伏和陶墜下沉是否一致。
一顆裂開的浮子剛沾水便歪向旁邊，拖得相鄰網目全擠在一起。楊海生當場把它換掉，又將偏重的兩枚陶墜隔開。第二遍過水，整段網才平平展開。
第二天退潮前，父子把網和六隻淺筐裝上舢板。淺筐都是平日從周德貴倉房借的，等魚賣完還得洗淨送回去。
阿順幫著推船，眼巴巴問：「海生哥，今天不帶我？」
「試網先看會不會掛礁。船隻按兩名成年人配置，不能誰想上就往裡塞」
「那我在岸上等魚」
「先等網回來再說」
舢板駛到白沙灣外側，楊正潮掌櫓，楊海生順著水流放網。木浮子一顆顆落下，拉出一道彎彎的線。
起初水流平穩，網身順著灣口展開。
放到一半，海面上的漂沫忽然掉了個方向。原本朝東南走的浮子齊齊一頓，隨即被一股橫流推向西側。
楊正潮猛地回頭：「流變了！」
楊海生抓住浮綱。
不遠處的水面下，露著一片烏黑暗礁。最末幾顆浮子正被水流拖過去，距離礁尖只剩兩丈。
網一旦纏上去，四塊八和一整夜工夫都得留在海底。
「看見沒有？」
他鬆開網線：「這地方曬脆了。下回兜到十斤魚，魚沒上船，網先開口請它們回海里」
楊海生把整張網攤在院中。
網邊一共有七處補口，最舊的地方已經變黃。前兩天為了兜小黃魚，他還臨時減過一枚網墜，整張網受力更不均勻。
拿它在淺水撒幾條雜魚可以，追魚群就是壽星公上吊，嫌命長。
「買張新的要多少錢？」許月娥問。
楊正潮報了個數：「像樣的流刺網，連浮子和沉子配齊，十幾二十塊打不住。手撒網便宜點，也得看線和大小」
許月娥翻開記貨木板：「荒灘押金那袋不能碰。船剛掙錢，不能馬上又把錢全塞進網裡」
「不碰押金，也不買新網」
楊海生將舊網捲起：「先找張能修的」
吳伯聽說他要舊網，當天下午便帶來消息。
村東頭陳老拐家裡有一張流刺網，前年在石門礁掛過一次，撕得七零八落。陳老拐腿腳不好，兒子又去了縣裡，那張網一直堆在柴房。
「人家開六塊」吳伯道。
楊正潮眉頭一挑：「一張掛過礁的破網也敢要六塊，他咋不去搶？」
「浮綱和沉綱還在，木浮子也有幾十個。能不能用，你們自己看」
三人來到陳家柴房。
舊流刺網塞在兩個麻袋裡，一打開，魚腥、霉味和老桐油味一股腦鑽出來。幾塊網片纏成死結，浮綱上還掛著干硬海草。
圍來看熱鬧的人不少。
有人捂著鼻子道：「楊海生是不是買破爛買上癮了？先買漏船，再買爛網」
另一個接話：「破船配破網，正好是一家」
楊海生沒搭理。
看舊網先看綱。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網片壞了可以拆換，浮綱和沉綱要是整條朽斷，修起來還不如重新做。他從頭到尾摸了一遍，麻繩外皮發毛，裡面仍有韌勁；沉綱上的陶墜少了六個，剩下的大多完整。
「把網拖到日頭下」
阿順也來幫忙，四個人花了半天才把死結理開。
整張網原先拼了三種網片。最細的只有一指多寬，洞少，線卻已經發硬；中間那片網眼約二指半，破了十幾個口；另一片網眼更大，只剩半截可用。
陳老拐指著細眼網片：「這塊最完整，修修還能兜小魚。小魚多，一網下去容易滿」
「這片不要」
楊海生抓住連接線，直接開始拆。
旁邊的人都愣住了。
「最好的那片不要，你專挑破的？」
「眼太細，魚苗、蝦苗、指頭大的雜魚全給兜上來。摘半天不值錢，還把以後能長大的貨撈絕了」
一個年輕村民笑道：「海里的魚多得數不清，還怕你一張網撈完？」
楊海生把細眼網片丟到一邊：「東礁以前的扇貝也多得踩腳，見什麼撿什麼，幾年就剩空殼。今天連魚苗都不放，明年大家一起喝西北風？」
楊正潮難得沒罵他，反而拿腳踩住浮綱：「二指半這片留著。青鱗魚、竹莢魚能掛住，太小的多數能鑽過去」
「大眼那半截也留，後面能接著用」
父子把細眼網片整塊拆下，只留中間可用部分。陳老拐看得肉疼：「你這麼拆，我這網可少了一大截」
「它本來就少。六塊太貴，四塊」
「光這些木浮子都不止四塊」
「木浮子裂了九個，陶墜少六個，浮綱還得重新綁。四塊五」
兩人磨了好一陣，最後四塊八成交。
許月娥當場在木板上記下：舊流刺網四塊八，歸船網生產帳。
陳桂蘭瞧著滿地破線直犯愁：「買回來一堆亂麻，今晚還睡不睡了？」
「娘，這要能修好，明天它就能從海里往家撈錢」楊海生笑道。
「撈不著錢，你就把這些線全理順再走」
楊海生的笑當場僵住。
修流刺網比補手撒網更磨人。
楊正潮先在院裡打下兩根木樁，將浮綱拉直。網目必須一排排掛得齊整，鬆緊不一，下水後便會團在一起。沉綱也不能只圖重，墜子壓得太密，網會貼底掛礁；太輕，又會被水流推倒。
他先掛出一小段樣子，讓楊海生拎住浮綱往後退。網片受力後，原本方正的網目變成一排排菱形，大小仍舊一致。
「網在岸上好看沒用，吃住水才算數。掛得太松，魚撞上去裹成團，摘魚能摘到天黑；掛得太緊，魚頭剛碰網就彈走」
楊海生照著樣子試了三次。第一回太松，第二回又繃過了頭，直到第三回，網目受力後才跟父親掛的一樣。
「手別只顧快。每十個眼一結，結位全朝同一邊」
楊海生跟著做了幾排，第一段還算整齊，到了後面便越掛越歪。
楊正潮拿尺一量，直接拆掉：「差半個網眼，下水能差出一尺。重來」
「爹，我懷疑你就是想把白天罵人的份補回來」
「少貧。網會不會聽你耍嘴皮？」
小滿抱著一籃木浮子蹲在旁邊，一顆顆往外擺。
「一、二、三、九、十、十二」
許月娥聽了一會：「四到八讓你吃了？」
小滿理直氣壯：「它們長得小，我沒看見」
楊海生瞧著她，又看了一眼被拆掉的細眼網片，樂了：「咱閨女比有些人強，知道小的先放過去」
院裡笑成一片。
一張破網修到月亮升上屋頂才算成形。長度只有原網的六成，浮沉配重卻重新做過，網目也順了。
楊正潮沒有馬上收網，又讓阿順端來一盆水。他把半段網浸進去，拖著浮綱從盆沿緩慢拉過，觀察木浮子起伏和陶墜下沉是否一致。
一顆裂開的浮子剛沾水便歪向旁邊，拖得相鄰網目全擠在一起。楊海生當場把它換掉，又將偏重的兩枚陶墜隔開。第二遍過水，整段網才平平展開。
第二天退潮前，父子把網和六隻淺筐裝上舢板。淺筐都是平日從周德貴倉房借的，等魚賣完還得洗淨送回去。
阿順幫著推船，眼巴巴問：「海生哥，今天不帶我？」
「試網先看會不會掛礁。船隻按兩名成年人配置，不能誰想上就往裡塞」
「那我在岸上等魚」
「先等網回來再說」
舢板駛到白沙灣外側，楊正潮掌櫓，楊海生順著水流放網。木浮子一顆顆落下，拉出一道彎彎的線。
起初水流平穩，網身順著灣口展開。
放到一半，海面上的漂沫忽然掉了個方向。原本朝東南走的浮子齊齊一頓，隨即被一股橫流推向西側。
楊正潮猛地回頭：「流變了！」
楊海生抓住浮綱。
不遠處的水面下，露著一片烏黑暗礁。最末幾顆浮子正被水流拖過去，距離礁尖只剩兩丈。
網一旦纏上去，四塊八和一整夜工夫都得留在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