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買船的錢還差一截
許月娥的手已經搭在陪嫁木匣上，楊海生卻先一步按住了蓋子。
「先別拿錢，帳得算明白」
許月娥抬眼瞧他，神色有些意外。換成以前的楊海生，別說她主動開箱，哪怕她把錢縫進衣角，他都恨不得翻出來花掉。
楊海生把桌上三個布袋重新排好。
家用十塊，荒灘押金八塊八，能動的生產錢二十三塊七。船價四十，差十六塊三，修船還得另算木料、船釘和桐油。
陳桂蘭聽見動靜，從灶房鑽了進來。
她一看桌上的錢，臉都繃緊了：「海生，咱家才吃上幾頓飽飯？你不會又想把米錢也填進那條破船吧？」
「娘，先聽我算」
「錢到了你手裡，還能算得回來？」
陳桂蘭這句話說得又急又沖，許月娥手指也跟著縮了一下。
屋裡靜了片刻。
楊海生沒有頂嘴。以前那個敗家子留下的爛帳，不能指望幾簍海貨就一筆勾銷。他把記貨木板推到桌子中間，在背面寫下幾行。
「鄭師傅每三天收一批活貨，上一批賣了二十五塊八。以後就算貨少，只按二十塊算，一個月也能做七八批」
楊正潮靠在門框上，冷聲道：「你能保證每一批都有十五斤？」
「不能。所以才要買船」
楊海生用炭條點著木板：「光靠兩條腿趕海，潮不好就斷貨。有船以後，可以沿近岸收籠、撒網，也能從水路送貨。將來租下荒灘，竹料、碎殼和苗種更得靠船運」
「船不是買回來就能下水。修船的錢呢？」
「接下來一批訂單掙。人工咱們自己出，先只買非買不可的材料」
楊正潮哼了一聲：「你倒是把往後三天的錢也花明白了」
「不先把錢的去處想明白，掙再多也是竹籃打水」
楊海生頓了頓，又在木板上劃出三條。
「荒灘押金不動。外面的高利錢不借。買船借了家裡多少，往後賣貨先還多少。沒有還清以前，不添新網，不買別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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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桂蘭仍不放心：「那十塊家用錢借出去，家裡吃什麼？」
許月娥接過話：「米缸還有米，油鹽也夠。只要下一批貨能按時送出去，三天後就有錢回來」
陳桂蘭張了張嘴，最終沒再吭聲。
楊海生卻望向許月娥：「真拿家用錢，家裡便一分現錢都沒有。小滿有個頭疼腦熱，連買藥的錢都拿不出」
許月娥的手指搭上木匣銅扣，沒有掀開。
「你還記得上次從這裡拿錢，說的是什麼嗎？」
楊海生喉嚨發緊：「說跟人去鎮上倒貨，三天就還」
「結果貨沒見著，錢沒了。你回來還怪我藏得少」
屋裡沒人接話。
這筆爛帳許月娥還記得。楊海生沒有找藉口，把按在木匣上的手收了回來。
「這回你不拿，我也認。船可以以後再買」
許月娥盯了他片刻：「這匣子我只再開這一回。你要是還跟以前一樣，往後掙多少、賠多少，都別再跟我提這裡的錢」
許月娥掀開木匣。
裡面放著兩塊疊得整齊的舊花布，一根銀色已經發暗的簪子，還有個針腳細密的小布包。她解開布包，一張一張往外數。
一共八塊六。
這大概是她這些年從雞蛋、針線活和娘家給的零碎錢里，一點點摳出來的。
「拿六塊三，剩下兩塊三留著應急」
她把錢放到桌上，沒有推給楊海生，而是拿起炭條，在木板上認真寫道：生產帳欠家用十塊，欠月娥六塊三。
「親兄弟還明算帳。這錢算我借你的，下一批貨賣了先還」
楊海生望著那行字，鼻子莫名發酸。
前世她連人帶孩子離開時，陪嫁木匣還是空的。這個家把她那點盼頭吃得乾乾淨淨，最後連一句像樣的道歉都沒給她。
他把錢收攏，鄭重道：「三天後，先還你」
許月娥別開臉：「少說好聽的，貨送成了再講」
一直趴在床邊的小滿探出腦袋：「娘，咱家要買大船嗎？」
「破船」陳桂蘭沒好氣道。
小滿想了一會：「破船也是咱家的船呀」
楊正潮卻沒被這句童言逗過去：「修船還要多少錢，你心裡有數沒有？」
「木料、桐油和新船釘，儘量壓在十塊以內。要是拆開以後又發現龍骨、船梁有大毛病，超過十五塊，我就停手，不再往裡填」
許月娥立刻在木板上添了一行：修船上限十五塊。
她把炭條往桌上一擱：「超過這個數，得重新回來商量。不能今天說買船，明天又說缺網，後天還要買櫓，到最後變成個無底洞」
「行。每花一筆都記上，少一分錢都算我的帳不對」
楊海生連連點頭。
這哪裡是買船，分明是全家給他上了一道緊箍咒。不過這道箍該戴。手裡剛有點錢，最怕腦子一熱，覺得什麼都能幹，到頭來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掙多少都不夠賠。
楊正潮繃著的臉鬆了一瞬，又立刻板回去：「錢湊齊也不算完。那船一天沒修好，誰都不許往海里劃」
「聽爹的」
天剛亮，楊海生便揣著四十塊趕到避風溝。
船主姓陳，四十來歲，剛從縣城坐早班車回來。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短袖，正在跟一個外村男人說船價。
外村男人蹲在船尾，伸手摳了摳腐板：「漏成這樣還要四十？三十二，我現在就拉走」
陳船主搖頭：「少一分不賣。光這根龍骨都不止三十二」
「龍骨能當飯吃？底板和肋骨都得換」
那人還想磨價，吳伯已經瞧見楊海生，沖他招了招手。
「海生，錢帶了沒有？」
外村男人立刻回頭。
楊海生沒跟他爭嘴，直接把錢攤在船板上：「四十，一分不少。船板的毛病昨晚已經查清，今天寫張收條，船歸我」
陳船主眼睛一亮，當場找吳伯借來紙筆。
外村男人站起身：「你還真花四十買這堆爛木頭？後面修起來，填進去的錢夠買半條好船了」
「修得好，它就是船。修不好，才是爛木頭」
楊海生數清四十塊，按過手印，把收條折好揣進懷裡。
陳船主也沒藏著掖著，把船上兩隻舊木槳、一根纜繩和船棚位置一併交代清楚。舊木槳有一隻開裂，纜繩也起了毛，勉強都能當修補料。
外村男人見生米煮成熟飯，只能拍掉手上的木屑，悻悻離開。
消息傳得比海風還快。
楊家買了條漏水破船，不到半個時辰，碼頭邊已經圍來七八個人。有人說楊海生剛掙兩天錢就燒得慌，也有人蹲下摸龍骨，覺得四十塊不算太虧。
周德貴站在人群外，叼著煙笑道：「海生，往後賣不掉的魚別扔，正好拿來堵船縫」
楊海生拍了拍船幫：「你還是先管好自己的秤。船縫能補，缺斤短兩的名聲可不好補」
旁邊幾個人憋不住笑出了聲。
周德貴臉一沉，轉身便走。
楊正潮沒參與鬥嘴。他進船棚轉了一圈，又蹲下查看地上的木墩，眉頭越擰越緊。
「拆腐板得用薄鑿，修肋骨要刨子。你家裡那把砍柴斧，除了把船劈爛，屁用沒有」
楊海生問：「吳伯能借嗎？」
「修船的人，哪能天天借別人吃飯的傢伙」
楊正潮丟下這句話，背著手往家走。
回到屋裡，他徑直鑽進自己睡的那間房。沒多久，床底傳來一陣拖動重物的悶響。
一隻落滿灰塵的舊木箱被拖了出來。
箱蓋掀開的瞬間，刨子、鑿子和一把把烏黑船釘撞在一起，叮叮噹噹響了滿屋。
「先別拿錢，帳得算明白」
許月娥抬眼瞧他，神色有些意外。換成以前的楊海生，別說她主動開箱，哪怕她把錢縫進衣角，他都恨不得翻出來花掉。
楊海生把桌上三個布袋重新排好。
家用十塊，荒灘押金八塊八，能動的生產錢二十三塊七。船價四十，差十六塊三，修船還得另算木料、船釘和桐油。
陳桂蘭聽見動靜，從灶房鑽了進來。
她一看桌上的錢，臉都繃緊了：「海生，咱家才吃上幾頓飽飯？你不會又想把米錢也填進那條破船吧？」
「娘，先聽我算」
「錢到了你手裡，還能算得回來？」
陳桂蘭這句話說得又急又沖，許月娥手指也跟著縮了一下。
屋裡靜了片刻。
楊海生沒有頂嘴。以前那個敗家子留下的爛帳，不能指望幾簍海貨就一筆勾銷。他把記貨木板推到桌子中間，在背面寫下幾行。
「鄭師傅每三天收一批活貨，上一批賣了二十五塊八。以後就算貨少，只按二十塊算，一個月也能做七八批」
楊正潮靠在門框上，冷聲道：「你能保證每一批都有十五斤？」
「不能。所以才要買船」
楊海生用炭條點著木板：「光靠兩條腿趕海，潮不好就斷貨。有船以後，可以沿近岸收籠、撒網，也能從水路送貨。將來租下荒灘，竹料、碎殼和苗種更得靠船運」
「船不是買回來就能下水。修船的錢呢？」
「接下來一批訂單掙。人工咱們自己出，先只買非買不可的材料」
楊正潮哼了一聲：「你倒是把往後三天的錢也花明白了」
「不先把錢的去處想明白，掙再多也是竹籃打水」
楊海生頓了頓，又在木板上劃出三條。
「荒灘押金不動。外面的高利錢不借。買船借了家裡多少，往後賣貨先還多少。沒有還清以前，不添新網，不買別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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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桂蘭仍不放心：「那十塊家用錢借出去，家裡吃什麼？」
許月娥接過話：「米缸還有米，油鹽也夠。只要下一批貨能按時送出去，三天後就有錢回來」
陳桂蘭張了張嘴，最終沒再吭聲。
楊海生卻望向許月娥：「真拿家用錢，家裡便一分現錢都沒有。小滿有個頭疼腦熱，連買藥的錢都拿不出」
許月娥的手指搭上木匣銅扣，沒有掀開。
「你還記得上次從這裡拿錢，說的是什麼嗎？」
楊海生喉嚨發緊：「說跟人去鎮上倒貨，三天就還」
「結果貨沒見著，錢沒了。你回來還怪我藏得少」
屋裡沒人接話。
這筆爛帳許月娥還記得。楊海生沒有找藉口，把按在木匣上的手收了回來。
「這回你不拿，我也認。船可以以後再買」
許月娥盯了他片刻：「這匣子我只再開這一回。你要是還跟以前一樣，往後掙多少、賠多少，都別再跟我提這裡的錢」
許月娥掀開木匣。
裡面放著兩塊疊得整齊的舊花布，一根銀色已經發暗的簪子，還有個針腳細密的小布包。她解開布包，一張一張往外數。
一共八塊六。
這大概是她這些年從雞蛋、針線活和娘家給的零碎錢里，一點點摳出來的。
「拿六塊三，剩下兩塊三留著應急」
她把錢放到桌上，沒有推給楊海生，而是拿起炭條，在木板上認真寫道：生產帳欠家用十塊，欠月娥六塊三。
「親兄弟還明算帳。這錢算我借你的，下一批貨賣了先還」
楊海生望著那行字，鼻子莫名發酸。
前世她連人帶孩子離開時，陪嫁木匣還是空的。這個家把她那點盼頭吃得乾乾淨淨，最後連一句像樣的道歉都沒給她。
他把錢收攏，鄭重道：「三天後，先還你」
許月娥別開臉：「少說好聽的，貨送成了再講」
一直趴在床邊的小滿探出腦袋：「娘，咱家要買大船嗎？」
「破船」陳桂蘭沒好氣道。
小滿想了一會：「破船也是咱家的船呀」
楊正潮卻沒被這句童言逗過去：「修船還要多少錢，你心裡有數沒有？」
「木料、桐油和新船釘，儘量壓在十塊以內。要是拆開以後又發現龍骨、船梁有大毛病，超過十五塊，我就停手，不再往裡填」
許月娥立刻在木板上添了一行：修船上限十五塊。
她把炭條往桌上一擱：「超過這個數，得重新回來商量。不能今天說買船，明天又說缺網，後天還要買櫓，到最後變成個無底洞」
「行。每花一筆都記上，少一分錢都算我的帳不對」
楊海生連連點頭。
這哪裡是買船，分明是全家給他上了一道緊箍咒。不過這道箍該戴。手裡剛有點錢，最怕腦子一熱，覺得什麼都能幹，到頭來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掙多少都不夠賠。
楊正潮繃著的臉鬆了一瞬，又立刻板回去：「錢湊齊也不算完。那船一天沒修好，誰都不許往海里劃」
「聽爹的」
天剛亮，楊海生便揣著四十塊趕到避風溝。
船主姓陳，四十來歲，剛從縣城坐早班車回來。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短袖，正在跟一個外村男人說船價。
外村男人蹲在船尾，伸手摳了摳腐板：「漏成這樣還要四十？三十二，我現在就拉走」
陳船主搖頭：「少一分不賣。光這根龍骨都不止三十二」
「龍骨能當飯吃？底板和肋骨都得換」
那人還想磨價，吳伯已經瞧見楊海生，沖他招了招手。
「海生，錢帶了沒有？」
外村男人立刻回頭。
楊海生沒跟他爭嘴，直接把錢攤在船板上：「四十，一分不少。船板的毛病昨晚已經查清，今天寫張收條，船歸我」
陳船主眼睛一亮，當場找吳伯借來紙筆。
外村男人站起身：「你還真花四十買這堆爛木頭？後面修起來，填進去的錢夠買半條好船了」
「修得好，它就是船。修不好，才是爛木頭」
楊海生數清四十塊，按過手印，把收條折好揣進懷裡。
陳船主也沒藏著掖著，把船上兩隻舊木槳、一根纜繩和船棚位置一併交代清楚。舊木槳有一隻開裂，纜繩也起了毛，勉強都能當修補料。
外村男人見生米煮成熟飯，只能拍掉手上的木屑，悻悻離開。
消息傳得比海風還快。
楊家買了條漏水破船，不到半個時辰，碼頭邊已經圍來七八個人。有人說楊海生剛掙兩天錢就燒得慌，也有人蹲下摸龍骨，覺得四十塊不算太虧。
周德貴站在人群外，叼著煙笑道：「海生，往後賣不掉的魚別扔，正好拿來堵船縫」
楊海生拍了拍船幫：「你還是先管好自己的秤。船縫能補，缺斤短兩的名聲可不好補」
旁邊幾個人憋不住笑出了聲。
周德貴臉一沉，轉身便走。
楊正潮沒參與鬥嘴。他進船棚轉了一圈，又蹲下查看地上的木墩，眉頭越擰越緊。
「拆腐板得用薄鑿，修肋骨要刨子。你家裡那把砍柴斧，除了把船劈爛，屁用沒有」
楊海生問：「吳伯能借嗎？」
「修船的人，哪能天天借別人吃飯的傢伙」
楊正潮丟下這句話，背著手往家走。
回到屋裡，他徑直鑽進自己睡的那間房。沒多久，床底傳來一陣拖動重物的悶響。
一隻落滿灰塵的舊木箱被拖了出來。
箱蓋掀開的瞬間，刨子、鑿子和一把把烏黑船釘撞在一起，叮叮噹噹響了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