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海貨不賤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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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七分鐘。

  楊海生沒有背著竹簍往鎮上硬趕。

  石澳村到鎮上少說一個鐘頭,路上再快也跑不過花蟹掉檔的時辰。真背著這一簍貨上路,才是正中周德貴下懷。

  「怎麼,不走了?」

  周德貴抬眼瞧著他,笑得越發舒坦:「現在賣還是六塊,再磨蹭一會,可就只有五塊了」

  楊海生沒搭理他,先把竹簍搬到碼頭棚子的陰影里。

  青蟹、花蟹、虎頭魚和短腿章魚擠在一起,互相頂撞。那隻大青蟹的鉗子已經夾住花蟹後腿,再拖一會,活貨沒死也得先殘。

  他解開草繩,把幾樣海貨分開。

  青蟹單獨放進小魚簍,用濕海草蓋住背殼;兩隻花蟹放進淺竹筐,筐底只鋪一層浸過海水的細草;虎頭魚裝進木桶,加半桶新鮮海水;章魚則扣進有蓋的陶罐。

  楊正潮站在一旁,看了兩眼便明白了。

  「分開能少打架」

  「花蟹怕悶,也不能泡在一桶死水裡。天熱的時候,濕著、涼著,比擠成一團強」

  碼頭邊幾個村民也圍了過來。

  剛才給整簍估價十塊的老漁民蹲下瞧了瞧:「以前都是一簍背走,死幾隻算幾隻。你這麼分,倒是費筐」

  「費幾個筐,總比費貨強」

  楊海生將棚邊一塊破木板斜支起來,替花蟹多擋一層日頭。

  他在心裡默念:「滄海牧場」

  【花蟹溫度下降】

  【互殘風險已解除】

  【預計掉檔時間延長二十六分鐘】

  原本四十七分鐘的死線,被他硬生生往後推了一截。

  楊海生心裡安穩不少。

  系統只會指出貨正在變差,不會替他把貨賣掉。剩下這段時間,還得靠他自己找人。

  他沒有漫無目的往村里跑。

  鄭師傅在鎮上開小炒店,每逢早潮都會騎車到附近幾個碼頭轉一圈。上次黑石溝那批貨,就是在碼頭碰見他收走的。

  按照往常時辰,第一班渡船靠岸前後,他該到石澳村。

  今天渡船還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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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不能等到,就看接下來這半個鐘頭。

  乾等不是辦法。

  楊海生掃了一圈,瞧見阿順正蹲在石階上補草鞋,立刻把人叫了過來。

  「你腿腳快,沿村口土路迎一段。要是碰見鄭師傅,就說碼頭有上等青蟹和活花蟹,晚了要掉檔」

  阿順把草鞋往腳上一套:「他要沒來呢?」

  「跑到三岔口就回來,別再像夜裡那樣一根筋往前沖」

  旁邊人頓時笑了。

  阿順臉上一紅:「海生哥,那事能不能別總提?」

  「不提也行。把人喊來,我回頭教你怎麼認回水灣」

  「說話算話!」

  阿順撒腿便往村口跑。

  楊海生又問了兩條剛靠岸的漁船。船上今天沒有辦席,也沒人願意整簍吃下,只肯按普通家用價挑一兩隻。拆著零賣或許也能湊到六七塊,卻會把最好的貨先拆散。

  他沒有急著鬆口。

  好貨賣給真正需要鮮活品相的人,價格才能立住。今天若為了快,把上等青蟹按家常菜價賣掉,以後照樣逃不過低價。

  周德貴見他擺開幾隻筐,臉上的笑意淡了。

  「你這是準備在碼頭擺攤?」

  「貨是我的,怎麼賣不用你操心」

  「行,那你慢慢等」

  周德貴從口袋摸出煙點上,故意朝那根舊桅杆努嘴:「影子快過線了。現在五塊五,再過一會只剩五塊」

  一個年輕村民聽得直皺眉:「剛才還說六塊,咋一轉眼就少五毛?」

  「活貨就是活價」

  周德貴吐出一口煙:「我收回去也擔風險。誰嫌低,誰自己送鎮上」

  話說得冠冕堂皇。

  可大家剛才已經聽過十塊的估價,再看那五塊五,怎麼都覺得他的秤桿黑得發亮。

  楊海生蹲在棚下,偶爾往花蟹身上灑一點海水,並不跟他爭。

  十分鐘過去。

  二十分鐘過去。

  碼頭外仍不見自行車影子。

  花蟹雖然還活著,吐出的泡沫卻比剛才多了。旁邊的人也開始替他著急。

  楊正潮低聲問:「要不要托船送?」

  「渡船還沒靠,送也來不及」

  「那就真這麼等?」

  「再等一刻鐘」

  楊海生嘴上穩,掌心卻已經出了汗。

  他知道鄭師傅有早潮收貨的習慣,可生意人又不是按鐘點叫的雞。今天臨時去了別的碼頭,或者飯館不缺貨,都有可能不來。

  周德貴把菸頭丟進泥里,抬腳碾滅。

  「五塊」

  他笑著伸出巴掌:「最後一次。再不賣,我可走了」

  就在這時,村口土路上傳來一串清脆車鈴。

  叮鈴鈴。

  一輛二八大槓從坡上衝下來,后座左右各掛著一隻大竹筐。騎車的人褲腿沾著泥,正是鄭師傅。

  阿順跟在自行車後面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邊跑邊揮手:「叫來了!人給你叫來了!」

  他隔著老遠便喊:「今天有好貨沒有?我跑了兩個碼頭,全是些死魚爛蝦!」

  棚下頓時有人笑出了聲。

  周德貴伸出的巴掌僵在半空。

  楊海生站起身:「有,就怕你吃不下」

  鄭師傅剎住自行車,先掃過分開的幾隻筐,眼睛立刻亮了。

  「總算找著你了。我先跑了趟東礁,連只像樣的青蟹都沒見著。店裡後天有桌客人點了蟹,我正愁不夠數,半路碰上阿順,說你這邊有活貨」

  阿順扶著膝蓋直喘:「敢情我不去喊,鄭師傅也在找魚哥?」

  鄭師傅笑罵道:「不找他,我騎車繞幾個碼頭做什麼?現在能把活貨分開送的沒幾個」

  「喲,學會分貨了?」

  「青蟹、花蟹、章魚、虎頭魚,各算各的。別想拿雜貨價打包」

  「你小子現在比我還會做生意」

  鄭師傅先翻青蟹肚臍,又捏了捏花蟹腿節。兩隻花蟹活力稍弱,品相卻沒掉;短腿章魚吸盤有力,一碰陶罐便往裡縮;虎頭魚還在桶里甩尾。

  他一件件報數,最後從車把上的布包里摸出算盤。

  珠子噼啪一響。

  「青蟹四塊,花蟹兩隻三塊四,章魚一塊六,虎頭魚八毛。總共九塊八」

  剛才估價的老漁民皺眉:「不是說十塊往上?」

  鄭師傅笑罵道:「我從鎮上跑來不要腿力啊?再說花蟹已經吐泡了,九塊八是實價」

  楊海生指了指裝花蟹的淺筐:「兩隻腿腳完整,殼也硬。換別人混在簍里背半個鐘頭,現在早斷腿掉檔了。分貨保活這部分,也得算錢」

  鄭師傅瞧了他兩秒,咧嘴笑了。

  「行,給你加一塊。十塊八,不能再高」

  「成交」

  銅票和紙鈔數到楊海生手裡時,碼頭邊安靜得只剩算盤珠回彈的輕響。

  六塊。

  十塊八。

  同一簍貨,只因換了賣法,差了將近一倍。

  周德貴臉色發青,嘴上還想找補:「今天碰巧飯館缺貨罷了,又不是天天有這價」

  鄭師傅把青蟹裝進自己的筐,隨口道:「我還真天天缺活貨。店裡最近來了幾批外地客人,就愛點這些鮮的」

  剛才估價的老漁民沖周德貴晃了晃空竹簍:「德貴,你那五塊還作數不?我回頭裝簍碎螺賣你,省得好價錢糟蹋了」

  旁邊頓時笑成一片。

  周德貴咬著菸嘴沒接話,也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棚外,目光挨個掃過淺筐、濕草和分開的活貨,這才沉著臉走開。

  鄭師傅收住笑,轉向楊海生。

  「三天後,幫我湊十五斤活貨。青蟹、花蟹、章魚、海螺都行,照今天這樣分開送。品相好,我按上檔價收」

  楊海生沒有立刻答應:「死的怎麼算?」

  「死貨不收,斷腿斷殼也得掉價」

  鄭師傅又補了一句:「這桌客人要是誤了,以後我可不敢提前給你留量。頭一單只能算敲門,按時送到才算飯碗」

  鄭師傅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十五斤。能送來,以後每隔三天,我都按這個量收一批」

  碼頭上的人齊齊望向楊海生。

  三個蟹籠,一次只出了這麼一簍。

  十五斤活貨,還得養到第三天不死。

  這筆長期生意,就卡在接下來的三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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