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老辦法有真東西
楊正潮拿出來的舊蟹籠，比楊海生編的矮了小半截。
籠身扁圓，底下橫著兩根粗竹條，入口由一圈竹篾向內收緊，最後只留出拳頭大的洞。
從外面摸，竹篾順滑。
從裡面往外頂，尖端卻會卡住蟹腳和硬殼。
「這叫倒須」
楊正潮用手指撥了撥籠口：「螃蟹聞著腥味往裡鑽容易，吃飽了想退出去，門都沒有」
楊海生湊近端詳。
舊籠已經發黑斷篾，倒須結構卻比他憑記憶編出的圓籠嚴實得多。工具可以換，螃蟹鑽洞和逃命的性子可沒換。
「底下這兩根粗竹條，也是壓籠的？」
楊正潮翻過籠底：「真放深溝，還得綁扁石。圓石壓不住，潮一推就滾。你昨天那塊石頭跟拳頭似的，是怕籠子滾得不夠快？」
楊海生摸了摸鼻子。
老頭逮到機會，嘴是真損。
偏偏句句都在理，他想還嘴都找不到縫。
許月娥坐在門檻邊納鞋底。父子倆以往三句話就得嗆起來，今天一個肯問，一個肯教，倒是稀奇。
小滿抱著膝蓋蹲在舊籠旁，伸手往倒須里探。
楊正潮趕緊拍開她的小手：「別亂伸，竹刺扎進去可疼」
小滿縮回手，仰頭問：「阿公，螃蟹進去會疼嗎？」
「它只顧著吃，哪曉得疼」
「跟爹一樣？」
院裡靜了一瞬。
許月娥沒憋住，撲哧笑了出來。
楊海生黑著臉把女兒拎到一邊：「去幫你娘遞線，小小年紀就會編排你爹」
連楊正潮嘴角都動了一下。
有舊籠做樣子，接下來便順手多了。
父子倆把昨天的圓籠拆掉一半，重新收窄入口。楊正潮負責削倒須，楊海生補籠身，再往底部加上兩根粗竹片。
舊麻線一碰水容易松，他們便用細竹皮先絞一道，再用麻線捆死。
忙到晌午，兩個歪籠被改得像模像樣，另外又照舊樣編出一個小號籠。
三個竹籠並排擺在院裡，小滿挨個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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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兩個，三個」
她數完挺起小胸脯，像這三個籠都是她編的。
陳桂蘭端著飯出來，掃了一眼：「折騰一上午，能不能把昨天糟蹋掉的魚雜掙回來？」
楊海生咬了一口地瓜：「娘，你就等著瞧吧。捨不得魚雜，套不著青蟹」
「少拿好話哄我，抓不著你今晚就啃魚骨頭」
吃過飯，父子倆開始準備餌。
楊海生想把新鮮小雜魚剁碎，腥味散得快。楊正潮卻從牆角拎出兩條曬得發臭的魚頭，往木板上一丟。
「用這個」
「都臭了」
「你吃還是螃蟹吃？」
「螃蟹」
「那你嫌個屁」
楊海生捏著鼻子把臭魚頭剁開。
道理沒錯，可這味道實在上頭。小滿原本還想湊熱鬧，聞了一下，立刻捂著鼻子跑到灶房後面。
傍晚下籠時，父子倆又爭了一回。
楊正潮相中主溝邊一塊背流的大石，那裡水深，老漁民以前常摸到青蟹。
楊海生卻察覺今天回水偏急，主溝底下的暗流比表面快。籠子即便壓住，腥味也會被衝散，很難留住螃蟹。
他默念一聲「滄海牧場」，淡青潮線在視野里短暫亮起。
【主溝流速偏快】
【右側回水灣：低風險】
系統沒告訴他哪裡一定有蟹，只標出了水勢。
楊海生指向右邊：「主溝放一個，回水灣放兩個。明早比比看」
楊正潮睨了他一眼：「還跟老子打賭？」
「一家人不賭錢，就賭明天誰少挨娘一句罵」
「滾蛋」
嘴上罵著，楊正潮還是把兩個籠子拎向回水灣。
次日天剛亮，父子倆便去收籠。
主溝那個竹籠被水推歪半尺，裡面只有一條鑽錯地方的蝦虎魚。回水灣第一個籠也不怎麼樣，魚頭啃得稀爛，只留下一隻巴掌大的小花蟹。
楊正潮沒有急著倒貨，而是撥開籠口。兩根倒須被頂得向外翻，其中一根還掛著一小片青黑色蟹殼。
「有隻大的進過籠，倒須收得不夠緊，讓它硬擠出去了」
他掰正竹片，用指甲在接口處壓了一下：「這裡還得再加一道。下回鑽進來，就別想跑」
岸邊有兩個等著趕海的村民瞧見，忍不住笑道：「忙活兩天，就抓這點？」
楊正潮臉色發沉。
楊海生卻沒急。
前兩個籠子旁邊都是軟泥，只有第三個籠子壓在碎石和泥沙交界處。螃蟹白天藏石縫，夜裡沿泥邊找食，這個位置才像正路。
他攥住麻繩，慢慢往上提。
繩子剛一繃緊，水下便傳來沉甸甸的拖拽感。
「有東西」
竹籠破水而出，裡面立刻響起一陣刮擦聲。
一隻青蟹牢牢鉗住籠邊，青黑色雙螯足有小滿手腕粗。底下還壓著兩隻花蟹、一條虎頭魚和一隻拳頭大的短腿章魚，擠得滿籠亂爬。
剛才發笑的兩個人頓時閉上嘴。
一個踮腳往籠里瞄，另一個直接蹲到水邊：「這麼多？你這裡面放啥了？」
楊海生把籠子扣進竹簍：「放的魚頭。你剛才不是嫌抓得少嗎？」
那人乾笑兩聲：「前兩個是少，誰知道最後一個藏著大貨」
另一人則盯著籠口：「這籠口咋往裡收的？跟普通魚簍不一樣」
楊正潮背起手，哼道：「老輩人的倒須籠。你們小時候只顧著摸鳥蛋，哪見過這些」
走出一段後，楊正潮忽然悶聲道：「回水灣那個位置，挑得還行」
楊海生側過臉：「爹，你這是誇我？」
「我說還行，沒說好。看路，少得意」
父子倆把小花蟹放回潮溝，只留下夠斤兩的青蟹和兩隻大花蟹。回家路上，楊正潮又撿起那截舊竹籬，指了指不遠處的淺潮坑。
「昨晚跟你說的潮坑，可不是拿籬笆隨便一攔。下頭至少插進泥里半尺，兩邊還得貼緊石縫，不然小青蟹一夜就能跑乾淨」
「不怕跑？」
「籬笆扎深，頂上往裡斜。平時看水、補洞，哪有躺著掙錢的好事」
楊海生腳步慢了下來。
蟹籠只能把海里的貨撈上來。
潮坑暫養，卻能把暫時不值錢的貨養到值錢。一個靠碰，一個靠管，這中間差的就是養殖的門檻。
他摸了摸竹簍里那隻肥青蟹，心頭越發敞亮。
老辦法裡，果然藏著真東西。
幾人剛到碼頭，周德貴已經迎了上來。
他顯然聽說蟹籠出了貨，連客套都省了，伸手便要掀竹簍上的濕草。
「喲，還真抓到青蟹了。往後你的蟹籠貨都給我，省得天天往鎮上跑」
楊海生抬手壓住他的手腕：「先說價」
周德貴隔著濕草掂了掂竹簍，眼珠轉了兩圈。
「青蟹、花蟹加這些雜貨，一簍算你六塊。以後有多少，我收多少」
旁邊兩個村民神色都有些古怪。
其中年長的那個忍不住嘀咕：「這隻大青蟹就值三四塊，加上兩隻花蟹、章魚和虎頭魚，整簍少說十塊」
六塊包圓，周德貴這刀已經剁到骨頭裡了。
楊海生盯著周德貴，忽然笑了。
「你這是來收貨，還是來搶？」
周德貴也不惱，抬頭瞧了眼越升越高的日頭。
「嫌低，你可以不賣」
他掀開濕草，故意用手指戳了戳一隻花蟹：「天一熱，花蟹先死，青蟹也會軟腳。從這裡趕到鎮上少說一個鐘頭，等你找到買家，這簍活貨還能剩幾隻？」
周圍幾個村民都不說話了。
海貨貴就貴在一個鮮字。活蟹一旦死在半路，飯館不要，魚販也得往死里砍價。
周德貴抓的就是這個軟肋。
「日頭爬過那根桅杆以前，六塊」
他抬手指向碼頭邊停著的舊漁船：「過了時候，只給五塊。你慢慢琢磨」
楊正潮沉著臉，沒有替兒子開口。
這回六塊一旦點頭，周德貴以後照樣會掐著時辰，壓他每一籠貨的價。
他在心裡默念：「滄海牧場」
【活貨狀態正在下降】
【花蟹預計四十七分鐘後品質降為普通】
【青蟹預計一小時二十五分鐘後活力下降】
楊海生掃了眼桅杆旁不斷縮短的影子，又望向通往鎮上的土路。
四十七分鐘。
他得在這簍花蟹掉價以前，找到一個肯按活貨出價的買家。
籠身扁圓，底下橫著兩根粗竹條，入口由一圈竹篾向內收緊，最後只留出拳頭大的洞。
從外面摸，竹篾順滑。
從裡面往外頂，尖端卻會卡住蟹腳和硬殼。
「這叫倒須」
楊正潮用手指撥了撥籠口：「螃蟹聞著腥味往裡鑽容易，吃飽了想退出去，門都沒有」
楊海生湊近端詳。
舊籠已經發黑斷篾，倒須結構卻比他憑記憶編出的圓籠嚴實得多。工具可以換，螃蟹鑽洞和逃命的性子可沒換。
「底下這兩根粗竹條，也是壓籠的？」
楊正潮翻過籠底：「真放深溝，還得綁扁石。圓石壓不住，潮一推就滾。你昨天那塊石頭跟拳頭似的，是怕籠子滾得不夠快？」
楊海生摸了摸鼻子。
老頭逮到機會，嘴是真損。
偏偏句句都在理，他想還嘴都找不到縫。
許月娥坐在門檻邊納鞋底。父子倆以往三句話就得嗆起來，今天一個肯問，一個肯教，倒是稀奇。
小滿抱著膝蓋蹲在舊籠旁，伸手往倒須里探。
楊正潮趕緊拍開她的小手：「別亂伸，竹刺扎進去可疼」
小滿縮回手，仰頭問：「阿公，螃蟹進去會疼嗎？」
「它只顧著吃，哪曉得疼」
「跟爹一樣？」
院裡靜了一瞬。
許月娥沒憋住，撲哧笑了出來。
楊海生黑著臉把女兒拎到一邊：「去幫你娘遞線，小小年紀就會編排你爹」
連楊正潮嘴角都動了一下。
有舊籠做樣子，接下來便順手多了。
父子倆把昨天的圓籠拆掉一半，重新收窄入口。楊正潮負責削倒須，楊海生補籠身，再往底部加上兩根粗竹片。
舊麻線一碰水容易松，他們便用細竹皮先絞一道，再用麻線捆死。
忙到晌午，兩個歪籠被改得像模像樣，另外又照舊樣編出一個小號籠。
三個竹籠並排擺在院裡，小滿挨個拍了一遍。
本書首發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一個，兩個，三個」
她數完挺起小胸脯，像這三個籠都是她編的。
陳桂蘭端著飯出來，掃了一眼：「折騰一上午，能不能把昨天糟蹋掉的魚雜掙回來？」
楊海生咬了一口地瓜：「娘，你就等著瞧吧。捨不得魚雜，套不著青蟹」
「少拿好話哄我，抓不著你今晚就啃魚骨頭」
吃過飯，父子倆開始準備餌。
楊海生想把新鮮小雜魚剁碎，腥味散得快。楊正潮卻從牆角拎出兩條曬得發臭的魚頭，往木板上一丟。
「用這個」
「都臭了」
「你吃還是螃蟹吃？」
「螃蟹」
「那你嫌個屁」
楊海生捏著鼻子把臭魚頭剁開。
道理沒錯，可這味道實在上頭。小滿原本還想湊熱鬧，聞了一下，立刻捂著鼻子跑到灶房後面。
傍晚下籠時，父子倆又爭了一回。
楊正潮相中主溝邊一塊背流的大石，那裡水深，老漁民以前常摸到青蟹。
楊海生卻察覺今天回水偏急，主溝底下的暗流比表面快。籠子即便壓住，腥味也會被衝散，很難留住螃蟹。
他默念一聲「滄海牧場」，淡青潮線在視野里短暫亮起。
【主溝流速偏快】
【右側回水灣：低風險】
系統沒告訴他哪裡一定有蟹，只標出了水勢。
楊海生指向右邊：「主溝放一個，回水灣放兩個。明早比比看」
楊正潮睨了他一眼：「還跟老子打賭？」
「一家人不賭錢，就賭明天誰少挨娘一句罵」
「滾蛋」
嘴上罵著，楊正潮還是把兩個籠子拎向回水灣。
次日天剛亮，父子倆便去收籠。
主溝那個竹籠被水推歪半尺，裡面只有一條鑽錯地方的蝦虎魚。回水灣第一個籠也不怎麼樣，魚頭啃得稀爛，只留下一隻巴掌大的小花蟹。
楊正潮沒有急著倒貨，而是撥開籠口。兩根倒須被頂得向外翻，其中一根還掛著一小片青黑色蟹殼。
「有隻大的進過籠，倒須收得不夠緊，讓它硬擠出去了」
他掰正竹片，用指甲在接口處壓了一下：「這裡還得再加一道。下回鑽進來，就別想跑」
岸邊有兩個等著趕海的村民瞧見，忍不住笑道：「忙活兩天，就抓這點？」
楊正潮臉色發沉。
楊海生卻沒急。
前兩個籠子旁邊都是軟泥，只有第三個籠子壓在碎石和泥沙交界處。螃蟹白天藏石縫，夜裡沿泥邊找食，這個位置才像正路。
他攥住麻繩，慢慢往上提。
繩子剛一繃緊，水下便傳來沉甸甸的拖拽感。
「有東西」
竹籠破水而出，裡面立刻響起一陣刮擦聲。
一隻青蟹牢牢鉗住籠邊，青黑色雙螯足有小滿手腕粗。底下還壓著兩隻花蟹、一條虎頭魚和一隻拳頭大的短腿章魚，擠得滿籠亂爬。
剛才發笑的兩個人頓時閉上嘴。
一個踮腳往籠里瞄，另一個直接蹲到水邊：「這麼多？你這裡面放啥了？」
楊海生把籠子扣進竹簍：「放的魚頭。你剛才不是嫌抓得少嗎？」
那人乾笑兩聲：「前兩個是少，誰知道最後一個藏著大貨」
另一人則盯著籠口：「這籠口咋往裡收的？跟普通魚簍不一樣」
楊正潮背起手，哼道：「老輩人的倒須籠。你們小時候只顧著摸鳥蛋，哪見過這些」
走出一段後，楊正潮忽然悶聲道：「回水灣那個位置，挑得還行」
楊海生側過臉：「爹，你這是誇我？」
「我說還行，沒說好。看路，少得意」
父子倆把小花蟹放回潮溝，只留下夠斤兩的青蟹和兩隻大花蟹。回家路上，楊正潮又撿起那截舊竹籬，指了指不遠處的淺潮坑。
「昨晚跟你說的潮坑，可不是拿籬笆隨便一攔。下頭至少插進泥里半尺，兩邊還得貼緊石縫，不然小青蟹一夜就能跑乾淨」
「不怕跑？」
「籬笆扎深，頂上往裡斜。平時看水、補洞，哪有躺著掙錢的好事」
楊海生腳步慢了下來。
蟹籠只能把海里的貨撈上來。
潮坑暫養，卻能把暫時不值錢的貨養到值錢。一個靠碰，一個靠管，這中間差的就是養殖的門檻。
他摸了摸竹簍里那隻肥青蟹，心頭越發敞亮。
老辦法裡，果然藏著真東西。
幾人剛到碼頭，周德貴已經迎了上來。
他顯然聽說蟹籠出了貨，連客套都省了，伸手便要掀竹簍上的濕草。
「喲，還真抓到青蟹了。往後你的蟹籠貨都給我，省得天天往鎮上跑」
楊海生抬手壓住他的手腕：「先說價」
周德貴隔著濕草掂了掂竹簍，眼珠轉了兩圈。
「青蟹、花蟹加這些雜貨，一簍算你六塊。以後有多少，我收多少」
旁邊兩個村民神色都有些古怪。
其中年長的那個忍不住嘀咕：「這隻大青蟹就值三四塊，加上兩隻花蟹、章魚和虎頭魚，整簍少說十塊」
六塊包圓，周德貴這刀已經剁到骨頭裡了。
楊海生盯著周德貴，忽然笑了。
「你這是來收貨，還是來搶？」
周德貴也不惱，抬頭瞧了眼越升越高的日頭。
「嫌低，你可以不賣」
他掀開濕草，故意用手指戳了戳一隻花蟹：「天一熱，花蟹先死，青蟹也會軟腳。從這裡趕到鎮上少說一個鐘頭，等你找到買家，這簍活貨還能剩幾隻？」
周圍幾個村民都不說話了。
海貨貴就貴在一個鮮字。活蟹一旦死在半路，飯館不要，魚販也得往死里砍價。
周德貴抓的就是這個軟肋。
「日頭爬過那根桅杆以前，六塊」
他抬手指向碼頭邊停著的舊漁船：「過了時候，只給五塊。你慢慢琢磨」
楊正潮沉著臉，沒有替兒子開口。
這回六塊一旦點頭，周德貴以後照樣會掐著時辰，壓他每一籠貨的價。
他在心裡默念：「滄海牧場」
【活貨狀態正在下降】
【花蟹預計四十七分鐘後品質降為普通】
【青蟹預計一小時二十五分鐘後活力下降】
楊海生掃了眼桅杆旁不斷縮短的影子，又望向通往鎮上的土路。
四十七分鐘。
他得在這簍花蟹掉價以前，找到一個肯按活貨出價的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