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一刀不能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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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邊剛泛出魚肚白,舊舢板已經貼到試繩旁。

  出門前,許月娥把三隻淺筐重新洗過,筐耳分別繫上紅、白、藍布。割刀用開水燙淨,磨口處也纏了布,免得鐵鏽和舊魚腥沾到切口。

  陳桂蘭原想把家裡的大魚筐也搬來,被楊海生攔下。

  「今天只收達到線的。筐帶得再大,也不能為了裝滿去割薄葉」

  「空著筐回來,不叫人笑話?」


  海面沒有大浪,回暖後的水卻比年前活。六丈主繩一松一緊,中段長葉拍著船幫,發出濕漉漉的輕響。

  楊正潮穩住船頭,楊海生沿繩往後查。

  最先到的是內側兩根。

  提淺後,葉面泥膜輕了許多,剪過尖的幾棵也沒有繼續往下腐。只是葉片仍薄,最長的看著有模有樣,捏在手裡卻沒多少分量。

  楊海生只割下幾片不同長勢的樣葉。

  刀口沒有貼著固著器下。每片都留出兩指寬的葉基,往後還要看采後能不能繼續生長,內側繩會不會因為回暖重新爛尖。

  割過的每棵都系一圈細草繩,未割樣本則不動。等三日後再提繩,割後葉基若發灰、松根,便能單獨找出來。第一刀不只是收貨,也是在給下一輪生長留問題。

  孫貴蹲在岸上,瞧得心疼。

  「都提起來了,多割幾片唄。薄歸薄,拿回家也能煮」

  「今天煮了,明天拿什麼看它還能不能長?」

  「幾片海帶而已」

  楊正潮把船篙往水下一杵。

  「正因為只有幾片,才不能讓你一張嘴全煮了」

  孫貴摸摸鼻子,老老實實接竹籃。

  船移到中段,手上的感覺立刻不同。

  四根短繩壓得更沉,葉片厚,提離水面後仍能自己鋪開。楊海生先把有軟邊、舊傷和過薄的挑出來留下,達到試采線的才逐片下刀。

  第一根割得最慢。楊海生每下兩三刀便停一次,把葉片在掌心折過。第二根摸准手感後速度才快起來。到了第三根,孫貴又在岸上喊「那片也夠厚」,楊海生卻把一張長葉放回水裡。

  葉子雖長,葉基只有薄薄一層,折口也沒有脆勁。光從岸上瞧個頭,正好會把這種水分多的貨當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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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割下的海帶沒有堆成一團。

  許月娥在岸上鋪了兩塊濕麻布,收一籃便攤一層,表面再蓋濕草簾。春日風不算毒,鮮海帶離水久了照樣失水發軟。

  有人在旁邊數著,越數越著急。

  「這片也留,那片也留。好不容易長這麼大,割一半算怎麼回事?」

  楊海生用手背托起一片帶毛邊的長葉。

  「長不等於好。邊一扯便裂,混進去拖的是整筐價」

  「賣不掉便曬乾」

  「曬乾不要日頭、竹簾和工夫?壞邊曬進去,乾貨照樣分檔」

  那人還想再勸,陳文江在石脊邊接了一句。

  「試驗繩今天只找兩件事:哪一段能收,什麼樣能收。手快割得多,反倒把樣本毀了」

  他從留下的薄葉和已割厚葉上各取一小角,放進同一碗海水。厚葉沉得穩,薄葉在水面打卷。這個土法不能代替稱重,卻足夠讓圍觀的人看出兩者不是一回事。

  中段四根處理完,水下仍留著一部分偏薄植株和所有割後葉基。原本密一些的地方鬆開了,剩下葉片能更順暢地迎水擺動。

  最外側只取少量樣株。

  移過位置的藍布繩上,有幾片厚度不輸中段,舊傷卻十分明顯。楊海生分別割下完整葉和傷葉,單獨放進藍邊竹籃,沒把長得好的幾片全收走。

  重刮樣也割了一半。軟葉離水後幾乎貼在筐底,另一半留在繩上繼續觀察。石頭慶親手把它放進藍筐,嘴裡再沒提「一把刮淨」的主意。

  「這根還留?」劉麻根問。

  「留。它換過位、磨過扣,正好看外段受損後能不能緩」

  「我還以為收海帶就是割光了拖回去」

  「真到大面積採收,成熟貨自然要抓時辰。眼下八根短繩便一刀薅空,前幾個月的對照算是白做」

  第一潮轉急前,舊舢板離開試繩。

  返岸時,主繩上仍能看見褐綠葉片隨水擺動。孫貴起先覺得沒割乾淨,回頭再看紅、白、藍三隻筐,才發現每一筐都能對應海里留下的那一段。

  若今日把繩薅空,岸上確實還能多出幾斤薄貨,海里卻只剩一排空苗繩。眼下三十八斤八兩貨和後續樣本都在,才叫一刀兩用。

  這也是小試比搶收值錢的地方。

  它還給下一季留了一把尺子。

  岸上那點海帶談不上堆成小山,只鋪滿兩塊竹簾和三個淺筐。圍觀的人伸著脖子估量,有人覺得少,有人卻第一次看清內、中、外三段的差別。

  瀝過浮水後,三段分別過秤。

  中段成熟貨三十一斤六兩,內側和外側樣株合起來七斤二兩,總共三十八斤八兩。

  前三輪為了比較厚薄、鮮干和軟邊,已經陸續取走一斤二兩樣片。那些樣片曬過、泡過,也剪開查過斷面,不並進今天三十八斤八兩的分貨,陳文江單獨記進採樣耗用。

  整根試繩首輪實際割下四十斤,真正能拿來賣、曬和留家的,仍是眼前這三十八斤八兩。

  孫貴咂了咂嘴。

  「忙幾個月,才三十多斤?」

  「六丈主繩,八根短苗繩,還掉過苗。你想收三千斤,只能往筐里塞石頭」

  楊海生沒有嫌這句話掃興。

  三十八斤八兩確實不算大收成。可八根短繩已經把靠岸泥帶、中間適養水層和外側磨損風口擺得清清楚楚。

  若不先交這點學費,明年真掛上一畝,掉的便不是幾片苗。

  陳文江沒有拿三十八斤八兩直接往一畝上乘。他把一斤二兩採樣耗用補到旁邊,再按六丈主繩、八根短苗繩的現有間距,折出每丈有效作業繩約六斤半到七斤鮮貨。

  「這根試繩眼下只能落一個每丈數。真要推一畝,還得按有效作業繩長度算。船路、錨位、對照區和外緣風口都不能冒充生產面,再扣掉掉苗、爛邊和采後損耗,才是能拿去籌錢的數」

  他在旁邊留出四個空格:可用水面、有效繩長、成熟比例、綜合損耗。

  這四項以後都會落到一畝方案里。少一項,所謂畝產便只是拿海面大小嚇唬人。

  日頭爬上來後,海風漸干。

  同一批海帶攤在竹簾上,差別越來越明顯。中段厚葉依舊舒展,內側薄葉開始卷邊,外側傷葉迎風片刻便軟下來。

  更麻煩的是,藍筐里兩片完整外段葉與中段厚葉混在一起時,單憑顏色幾乎分不清。若採收時不按繩位分筐,到了岸上再想追來源,十有八九要亂。

  許月娥把藍布筐往旁邊拖開半尺。

  「以後真掛一畝,每條作業繩都得有記號。海上混了,岸上再能挑也挑不回位置」

  陳桂蘭見筐空著,抄起厚薄兩把便想往裡裝。

  許月娥伸手攔住。

  「先別混」

  她捏起一片厚葉,又從旁邊挑出一片帶泥膜的薄葉,並排搭在竹筐邊。

  「三段繩養出三種貨。現在混成一筐,到了鎮上便只能按最差的那種算」

  第一刀已經割完。

  這三十八斤八兩怎麼分,才決定前幾個月的工夫能不能賣出應有的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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