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三段繩，三種貨
許月娥把三隻竹筐擺開，先從中段海帶里挑貨。
葉面厚、顏色勻、邊緣完整的放進第一隻筐。這類海帶不帶泥膜，折起來有韌性，適合當天鮮售。
有厚度卻帶著小缺口、舊磨傷的放進第二隻筐。它們賣鮮品相差一些，洗淨後攤開曬，正好觀察縮水和顏色變化。
內側薄葉、泥膜重的樣片，以及外側已經發軟的傷葉全進第三隻筐。能吃的修掉壞邊留家，發黏和變色過重的單獨淘汰，不拿去糊弄買家。
楊海生原先想把外段兩片完整厚葉放進鮮售筐，許月娥卻翻過葉背，指給他看固著端旁的一道淺磨痕。
「今天賣出去沒事，明早這道口要是發白，客人只會說咱的鮮貨放不住」
她把兩片葉子挪到曬樣堆。
「先曬。能穩住，下一回再把同樣的挑進鮮貨」
楊海生沒有為了多湊兩斤反駁。海上怎麼養由他盯，貨到岸上能不能進買家筐，許月娥的眼光不比他差。
陳桂蘭蹲在旁邊，最初還覺得她挑得太細。
「都是一根繩上割的，誰吃進嘴裡還拿尺子量厚薄？」
許月娥撕下一小片厚葉，又從薄葉上撕一片遞過去。
「娘，你摸摸斷口」
厚葉撕開時有輕微脆響，薄葉一扯便順著邊緣裂出長口。陳桂蘭來回摸了兩遍，沒再把兩筐往一塊撥。
「行，好的賣，差點的自家吃。爛的餵雞，雞總不會嫌薄」
小滿抱著木盆在旁邊等了半天，立即問道：「那我吃哪一堆？」
「你吃雞不嫌的那堆」
陳桂蘭故意逗她。
小丫頭嘴一癟，轉身便往楊海生腿邊蹭。
「阿爹，我等了好多天」
「給你留好的邊料，誰敢拿爛葉糊弄你？」
小滿立刻又有了精神，蹲回第三隻筐旁邊挑最大的一片。她分不清厚薄，只認葉子長，挑出來的偏偏是外段舊傷貨。
許月娥沒有直接奪走，只讓她扯一扯葉邊。小滿一使勁，長葉便從傷口處裂開。
「這片煮湯也能吃，不能拿去當好貨賣，懂不懂？」
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頭。
「破的咱們吃，好的換肉」
陳桂蘭笑得直拍腿。
「這丫頭總算學會一點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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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海生從第三隻筐里挑出幾片只是偏薄、沒有發黏的完整葉，單獨放進木盆。小滿這才眉開眼笑，抱著盆跟陳桂蘭去井邊清洗。
三十八斤八兩很快分清。
鮮售上檔貨十四斤，曬樣十八斤四兩，自食和淘汰觀察貨六斤四兩。數字不複雜，許月娥只在舊技術彙編夾頁上記了一行，便把鉛筆收了起來。
她盯得最緊的是三隻筐有沒有混。陳桂蘭洗葉時順手往鮮售盆里搭了一片薄葉，她立刻撈出來；小滿拿藍布當頭繩玩，她又換上一截新的。貨少時靠眼睛還能認，貨一多，布條亂一次便可能把差貨送進好筐。
分清來源，比多記一串數要緊。
後面的貨才不至於亂套。
最費工夫的是洗和攤。
鮮售貨只用清海水衝去浮物，不能泡在淡水裡過夜。曬樣逐片刮掉殘泥，卻不再拿竹片重刮，隨後平鋪到竹簾上，邊角不能互相壓住。
楊正潮在院牆邊扯起一條擋風舊席。
「日頭要吃，硬風不能吃。邊還沒曬住，先讓風抽軟了，後面顏色就難看」
許月娥把最厚、帶舊傷和內側薄葉分成三小排。這包幹貨只是順帶，真正要看的是哪種先酸、哪種褪色、哪種泡回去還剩韌性。
午後，陳桂蘭從肉攤買回一小截帶肉豬骨。
她捨不得整塊下鍋，原本想劈一半留明天。小滿抱著海帶盆寸步不離，嘴裡念叨了半天「海里種的湯」，她到底還是把整截骨頭都扔進鍋里。
「第一回吃，給你阿爹這根破繩一點面子」
楊正潮在灶門邊聽見，糾正道：「主繩沒破，破的是外頭連接扣」
「你們爺倆如今連罵一根繩都要分里外，真是閒出毛病了」
灶房裡頓時笑作一團。
鍋里水剛滾，她先把骨頭撇去浮沫，再把切成方片的海帶放進去。沒有複雜調料，只擱薑片和一點粗鹽，沒多久便熬出清亮湯色。
小滿搬著矮凳守在灶門口，一步都不肯挪。
「熟了沒有？」
「問第八遍了。再問，鍋都叫你問涼了」
陳桂蘭嘴上嫌棄，盛湯時卻先舀了幾片最軟的海帶，放在碗邊晾著。
晚飯桌上，小滿先吸溜一口湯，又咬了一小片海帶。煮過的葉片滑嫩，卻沒有泥腥味，她嚼完後眼睛一下彎了。
「阿爹，海里種出來的湯真好喝」
楊海生心口像被熱湯燙了一下。
年前那幾道水下綠影，如今真進了自家的鍋。錢還沒賺多少，可這句話比碼頭上一圈人誇他會養都舒坦。
飯剛吃完，鄭師傅便趕來驗鮮貨。
他沒有先問斤數，撈起一片中段厚葉，橫著折了兩次。葉片彎下去卻不裂，斷口也沒有泥水滲出來。
隨後，他又聞了聞切口。
「這批中段貨可以。明年還能不能穩定給？」
陳桂蘭剛要報十四斤，被許月娥碰了一下胳膊。
楊海生搖頭。
「今年只證明這一小片中間水帶能出貨。明年用多長的繩、掛多少、手續能不能辦下來，現在一樣沒定」
「我不是讓你現在寫數」
鄭師傅把葉片放回筐里。
「我想知道，你要是再養，是不是還按今天這個品相分。別頭一回拿好貨敲門，後頭泥葉、爛邊全往我灶上塞」
鄭師傅說著，又從曬樣堆抽出一片外段貨。那片厚度夠，磨傷卻明顯。
「這個拿鮮貨價，我不要。你要是曬穩了，乾貨另談。貨分得清，我才敢問明年；三筐攪成一筐，你養十畝也跟我沒關係」
這話把「穩定」兩字說得比任何誇獎都實在。頭一批好不算完，下一批還能照同樣規矩交，買賣才做得長。
許月娥接道：「好壞還照樣分。能給多少提前報，差的不會混進去」
鄭師傅這才咧嘴。
「那明早先送八斤。涼拌一盤，清湯一鍋，讓灶台和客人替你們說話」
鄭師傅拍了拍鮮售筐。
「試桌真過了，我給你寫張收貨條。往後去村里辦一畝海，至少能證明這東西養出來有人肯掏錢，不是割回家自己夸香」
他沒包下剩餘鮮貨，也沒開下一季大單。
只要八斤。
可這八斤若能在飯桌上站住，試繩才算走到了買家面前。
葉面厚、顏色勻、邊緣完整的放進第一隻筐。這類海帶不帶泥膜，折起來有韌性，適合當天鮮售。
有厚度卻帶著小缺口、舊磨傷的放進第二隻筐。它們賣鮮品相差一些，洗淨後攤開曬，正好觀察縮水和顏色變化。
內側薄葉、泥膜重的樣片，以及外側已經發軟的傷葉全進第三隻筐。能吃的修掉壞邊留家，發黏和變色過重的單獨淘汰，不拿去糊弄買家。
楊海生原先想把外段兩片完整厚葉放進鮮售筐，許月娥卻翻過葉背，指給他看固著端旁的一道淺磨痕。
「今天賣出去沒事，明早這道口要是發白，客人只會說咱的鮮貨放不住」
她把兩片葉子挪到曬樣堆。
「先曬。能穩住，下一回再把同樣的挑進鮮貨」
楊海生沒有為了多湊兩斤反駁。海上怎麼養由他盯，貨到岸上能不能進買家筐，許月娥的眼光不比他差。
陳桂蘭蹲在旁邊，最初還覺得她挑得太細。
「都是一根繩上割的，誰吃進嘴裡還拿尺子量厚薄？」
許月娥撕下一小片厚葉，又從薄葉上撕一片遞過去。
「娘，你摸摸斷口」
厚葉撕開時有輕微脆響，薄葉一扯便順著邊緣裂出長口。陳桂蘭來回摸了兩遍，沒再把兩筐往一塊撥。
「行，好的賣，差點的自家吃。爛的餵雞，雞總不會嫌薄」
小滿抱著木盆在旁邊等了半天，立即問道：「那我吃哪一堆？」
「你吃雞不嫌的那堆」
陳桂蘭故意逗她。
小丫頭嘴一癟，轉身便往楊海生腿邊蹭。
「阿爹，我等了好多天」
「給你留好的邊料，誰敢拿爛葉糊弄你？」
小滿立刻又有了精神，蹲回第三隻筐旁邊挑最大的一片。她分不清厚薄，只認葉子長，挑出來的偏偏是外段舊傷貨。
許月娥沒有直接奪走，只讓她扯一扯葉邊。小滿一使勁，長葉便從傷口處裂開。
「這片煮湯也能吃，不能拿去當好貨賣，懂不懂？」
小滿似懂非懂地點頭。
「破的咱們吃，好的換肉」
陳桂蘭笑得直拍腿。
「這丫頭總算學會一點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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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海生從第三隻筐里挑出幾片只是偏薄、沒有發黏的完整葉，單獨放進木盆。小滿這才眉開眼笑，抱著盆跟陳桂蘭去井邊清洗。
三十八斤八兩很快分清。
鮮售上檔貨十四斤，曬樣十八斤四兩，自食和淘汰觀察貨六斤四兩。數字不複雜，許月娥只在舊技術彙編夾頁上記了一行，便把鉛筆收了起來。
她盯得最緊的是三隻筐有沒有混。陳桂蘭洗葉時順手往鮮售盆里搭了一片薄葉，她立刻撈出來；小滿拿藍布當頭繩玩，她又換上一截新的。貨少時靠眼睛還能認，貨一多，布條亂一次便可能把差貨送進好筐。
分清來源，比多記一串數要緊。
後面的貨才不至於亂套。
最費工夫的是洗和攤。
鮮售貨只用清海水衝去浮物，不能泡在淡水裡過夜。曬樣逐片刮掉殘泥，卻不再拿竹片重刮，隨後平鋪到竹簾上，邊角不能互相壓住。
楊正潮在院牆邊扯起一條擋風舊席。
「日頭要吃，硬風不能吃。邊還沒曬住，先讓風抽軟了，後面顏色就難看」
許月娥把最厚、帶舊傷和內側薄葉分成三小排。這包幹貨只是順帶，真正要看的是哪種先酸、哪種褪色、哪種泡回去還剩韌性。
午後，陳桂蘭從肉攤買回一小截帶肉豬骨。
她捨不得整塊下鍋，原本想劈一半留明天。小滿抱著海帶盆寸步不離，嘴裡念叨了半天「海里種的湯」，她到底還是把整截骨頭都扔進鍋里。
「第一回吃，給你阿爹這根破繩一點面子」
楊正潮在灶門邊聽見，糾正道：「主繩沒破，破的是外頭連接扣」
「你們爺倆如今連罵一根繩都要分里外，真是閒出毛病了」
灶房裡頓時笑作一團。
鍋里水剛滾，她先把骨頭撇去浮沫，再把切成方片的海帶放進去。沒有複雜調料，只擱薑片和一點粗鹽，沒多久便熬出清亮湯色。
小滿搬著矮凳守在灶門口，一步都不肯挪。
「熟了沒有？」
「問第八遍了。再問，鍋都叫你問涼了」
陳桂蘭嘴上嫌棄，盛湯時卻先舀了幾片最軟的海帶，放在碗邊晾著。
晚飯桌上，小滿先吸溜一口湯，又咬了一小片海帶。煮過的葉片滑嫩，卻沒有泥腥味，她嚼完後眼睛一下彎了。
「阿爹，海里種出來的湯真好喝」
楊海生心口像被熱湯燙了一下。
年前那幾道水下綠影，如今真進了自家的鍋。錢還沒賺多少，可這句話比碼頭上一圈人誇他會養都舒坦。
飯剛吃完，鄭師傅便趕來驗鮮貨。
他沒有先問斤數，撈起一片中段厚葉，橫著折了兩次。葉片彎下去卻不裂，斷口也沒有泥水滲出來。
隨後，他又聞了聞切口。
「這批中段貨可以。明年還能不能穩定給？」
陳桂蘭剛要報十四斤，被許月娥碰了一下胳膊。
楊海生搖頭。
「今年只證明這一小片中間水帶能出貨。明年用多長的繩、掛多少、手續能不能辦下來，現在一樣沒定」
「我不是讓你現在寫數」
鄭師傅把葉片放回筐里。
「我想知道，你要是再養，是不是還按今天這個品相分。別頭一回拿好貨敲門，後頭泥葉、爛邊全往我灶上塞」
鄭師傅說著，又從曬樣堆抽出一片外段貨。那片厚度夠，磨傷卻明顯。
「這個拿鮮貨價，我不要。你要是曬穩了，乾貨另談。貨分得清，我才敢問明年；三筐攪成一筐，你養十畝也跟我沒關係」
這話把「穩定」兩字說得比任何誇獎都實在。頭一批好不算完，下一批還能照同樣規矩交，買賣才做得長。
許月娥接道：「好壞還照樣分。能給多少提前報，差的不會混進去」
鄭師傅這才咧嘴。
「那明早先送八斤。涼拌一盤，清湯一鍋，讓灶台和客人替你們說話」
鄭師傅拍了拍鮮售筐。
「試桌真過了，我給你寫張收貨條。往後去村里辦一畝海，至少能證明這東西養出來有人肯掏錢，不是割回家自己夸香」
他沒包下剩餘鮮貨，也沒開下一季大單。
只要八斤。
可這八斤若能在飯桌上站住，試繩才算走到了買家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