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這根繩不能再硬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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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平水只夠半個多時辰。

  天還沒亮透,楊海生便把防磨用的舊膠皮、細麻繩和兩塊磨圓的竹片搬到石脊上。阿順、劉麻根也來了,兩人負責在岸上控主繩,不往舊舢板里擠。

  舊膠皮是楊正潮昨夜從破雨鞋筒上裁下來的。兩塊竹片用瓦片磨去稜角,又泡了一夜海水,免得干竹入水後開裂。備用麻繩也先吃過水,若拿干繩直接打死結,泡漲後想拆都難。

  楊海生原本只想多備一道副繩,父親卻把舊工具箱整個搬了來。

  「海上修東西,少帶一樣便要拿命湊。船離岸不遠也一樣」

  「先說清楚,今天是幫我挪養殖繩,照半日工結」

  楊海生把三份工錢壓在竹籃底。

  楊正潮瞥了一眼。

  「我也算一份?」

  「養殖是我的,你上船也是幹活。親父子更得算清,往後真鋪開了,不能叫你白替我扛繩」

  「翅膀硬了,連老子的工錢都敢發」

  楊正潮嘴上不痛快,卻沒把那份錢抽走。

  阿順一邊卷岸繩一邊笑。

  「規矩明白。捕魚按趟分,養殖按工結,誰也不惦記這根海帶繩」

  劉麻根抄起岸繩。

  「先把你這根快掉的救下來吧。再講一會兒,海帶都聽懂了」

  楊正潮哼道:「海帶聽懂不要緊,就怕你們兩個沒聽懂」

  四個人各就各位。

  動手前,楊正潮讓岸上兩人先試了三遍口令。「松」只放半尺,「收」先吃住力,「停」便誰也不亂拽。主繩一頭在船、一頭在石脊,四個人各自使勁最容易把繩拉偏。

  劉麻根起初嫌麻煩,第一次試拉便把繩放多了,舢板立刻橫過半個船身。他臉色一變,第二次再聽見「松」,手上只送出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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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錯在平水裡,總比風浪中挨教訓便宜。

  舊舢板上仍只有父子兩人。阿順和劉麻根站在干石上,一人放繩,一人控緊。副繩先吃住力,磨開半道的舊扣才被一點點松下來。

  最外短繩提離水面時,整根猛地往下一墜。

  葉片不算多,纏在繩股里的海水和附著物卻壓手。若昨日沒有加副繩,斷口只要再開兩股,這點苗便要沉進礁縫裡餵魚。

  磨口鬆開後,斷股比水下看見的更多。外層只剩三股連著,內層也被碎殼磨毛。楊正潮用拇指一搓,細麻便散成白須。

  「補扣能用,原位置不能留」

  這是他先開口讓繩換位。

  楊海生心裡一松。父親最捨不得還能修的舊東西,如今連他都不主張硬掛,說明這道磨口已經越過省錢的線。

  楊正潮撥開扣眼下的碎殼,用篙尖碾了碾。

  「新扣掛回這兒,頂多再餵它磨一回」

  楊海生掃過外側水線。

  「換到外段內緣,舊位留空」

  他沒有把短繩直接塞進長勢最好的中段,而是移到外段內緣。那裡仍會吃到外側流勢,卻避開了碎殼最集中的前沿。

  兩根外段短繩重新勻開距離,藍布標記始終留在受損繩上。往後複查,它還是那根掉過苗、磨過扣的外段樣本,不能換個位置便冒充中段好苗。

  楊正潮剪下一小塊舊膠皮,墊在新扣與主繩接觸處,外面再夾兩片磨圓的薄竹。

  「膠皮擋磨,竹片分力。都只能多爭些時候,綁上也不可能一輩子不壞」

  楊海生邊收緊邊應聲。

  父親那隻舊工具箱裡沒有神兵利器,膠皮是破鞋底裁的,竹片也是廢竹簍上拆的。可東西放對地方,幾分錢的舊料也能護住幾塊錢的苗繩。

  新扣剛打好,外頭湧來一陣小浪。

  主繩先繃緊,竹片跟著輕顫。舊膠皮把原本集在一個點上的摩擦攤開,新扣沒有往碎殼邊滑。

  父子沒有隻看一陣浪便收工。阿順和劉麻根在岸上按口令連拉三次,先輕後重;楊海生再用木棍壓住短繩模擬外推,觀察膠皮會不會卷邊。

  第二次重拉時,竹片偏了半指。楊正潮立即拆開外層活結,把竹片尾端再削出一道淺槽。繩子卡進槽里,第三次才沒有繼續滑。

  一遍做成固然好看,能在岸邊把小毛病試出來才真省錢。

  楊正潮用手背碰了碰受力處。

  「還能留。不過再發現白毛磨口,先卸下來,別拿八根齊全的臉面換一根斷繩」

  「繩斷了才是真丟臉」

  楊海生把副繩保留下來,沒有因為新扣結實便拆掉第二道保險。

  收工上岸後,他當場結清三份半日工錢。楊正潮那份原想留下,楊海生直接塞進了他的舊工具箱;阿順和劉麻根拿錢便去碼頭接捕魚隊的活,沒有一個人張口問這根海帶將來能分多少。

  劉麻根臨走時摸了摸那截舊膠皮。

  「往後我自己掛繩,也得這樣墊?」

  「先看你的繩磨在哪。這裡好用,不代表換個海面也照抄」

  楊海生沒藏手藝,也沒替他做主。教會一個防磨法只是一回事,海面、手續和損失最終都得各家自己擔。

  捕魚可以湊船湊人,養殖還是老規矩:幫工領工錢;誰想自己養,便自己找海、辦手續、買繩苗。

  下午,陳文江帶著水溫計趕來複查。

  近岸表層比年前高了一截,早晚溫差也開始拉開。中段葉片仍最厚,內段抬高后泥膜減輕,挪過的外段樣本暫時不再磨扣。

  陳文江卻沒有露出輕鬆神色。

  他掐下一小截中段葉緣,迎光一照。

  葉緣表面已經出現一圈不太顯眼的淺色。沒有發黏,韌性也還在,卻比葉片中部薄。陳文江讓眾人都摸一遍,省得十天後又有人說今天什麼跡象都沒有。

  「南邊水溫升得快。你這批苗下得晚,個頭還沒長足,可再等下去,爛邊和附著物會越來越重」

  「還能留多久?」

  「按眼下水溫,首采窗口頂多十來天。風向若再轉南,可能更短」

  陳文江把試繩觀察表翻到背面。

  「採收、分級和曬後穩定再過關,我會寫明技術上可以把一畝試養擺上村會。能不能劃給你用,還要村里重測船路、張榜聽意見。你先別把一張技術紙當成海面契約」

  「我只要你把這根繩驗明白。海面和本錢,我自己去辦」

  跟來看樣的陳桂蘭一聽便急了。

  「那趕緊全割了,落袋為安啊」

  「早割,葉薄水多,曬完不剩東西。晚割,肉長出來了,也可能先爛邊」

  陳文江把樣片遞給楊海生。

  「從明天起,內、中、外各取小樣。厚度、韌性、泥味、曬後縮水都比一遍。採收日不能聽誰嗓門大」

  海風擦過試繩,中段長葉已經能拍出輕微水聲。

  能不能收,不再是幾個月後的事。

  十來天裡,楊海生必須在「少肉」和「丟貨」之間找准那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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