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海帶也怕吃一嘴泥
細泥掛在葉面上，光靠水沖不掉。
楊海生提起一片海帶輕抖兩下，泥水散開後，葉面仍留著灰黃薄膜。迎著晨光一照，原本褐綠的顏色像蒙了一層舊窗紙。
楊正潮把船篙插進淺水，量了量繩下深度。
「昨晚南風把底泥推高了。最裡頭這兩根離泥帶只剩三指，葉子一擺便蹭底」
年前為了躲開表層回水，他們曾把內端調深一點。那時水清，深一掌能穩住苗；如今近岸底泥翻起來，原來的好處反倒成了短處。
海上的法子沒有一招吃四季。
楊海生先用木瓢從三處取水，每舀一處便倒進一隻粗瓷碗。水面那碗只是微渾，半尺下開始發黃，貼近繩底的一碗沉出明顯泥粉。
三碗水靜置不到一炷香，差別更明顯。水面樣只在碗底落了一層薄灰，半尺樣沉出細沙，最深那碗的泥粉幾乎蓋住碗底花紋。
許月娥用三根長短不同的竹籤卡在碗邊，不必寫一串深淺數字，誰端起來都知道哪碗來自哪層水。
「葉子不一定是南風直接吹髒的」
她指著最深那碗。
「潮把底泥抬起來，葉片又掛得低，來回蹭才蒙成這樣」
楊正潮難得點了點頭。
「這話在理。風只負責推水，真正糊它一臉的是泥」
他把三隻碗並排放在石脊上。
楊正潮一瞧便有了主意。
「先提。第一根一掌，第二根半掌，別碰水皮子」
楊海生指向最外側缺苗的兩根。
「外頭吃浪的帳還在。兩根留一層高差，先看哪層既脫泥又不翻繩」
趁著風腳尚軟，父子兩人上了舊舢板。楊正潮掌篙穩船，楊海生沿主繩逐段調整。靠岸第一根提淺一掌，第二根只提半掌，兩根之間仍留出原來的擺動空隙。
兩根沒有提到同樣高度，是為了多留一層比較。若一掌那根先擺出水面，半掌那根卻剛好脫離泥帶，下一季便知道該往哪個位置靠。若兩根都重新蒙泥，問題就不只是掛得深，還要繼續查內灣渾水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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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海生又在兩根短繩下端各系一道細引繩，斜牽到靠岸的小竹樁上。引繩留足上下起伏的餘量，只限制葉片橫擺，不把短繩重新往泥帶里拽。一個動作解決一頭，另一頭又冒病，這種虧他們已經吃過。
紅布標記下那一尺泥膜沒有抹淨，只用海水盪開浮泥。剩下葉面則順水捋過，能衝掉多少算多少，不拿竹片硬刮。
為防提得過頭，楊海生又在舊繩結旁系了一道細麻線。下一次複查，只要麻線貼近水面，便知道短繩又被流勢往上託了。
石頭慶指著外側清水帶道：「裡頭提淺還得防浪，能不能直接挪到外面？水清，清泥的人工也省了」
楊海生沒有立刻回絕，先讓他摸了摸藍布外段留下的磨口，又指向風后空掉的繩股。
「外頭能省清泥的工，也會多出查扣、補苗和防磨的工。真要擴養，哪一頭更省得用一季損耗來算，不能只看今天的水色」
石頭慶把兩處都摸過，點了點頭。
內側費清泥，外側費防風，中段眼下最好，卻也不能無限擠繩。石頭慶把兩頭的毛病都摸過，沒再提整批往外挪。
午後的潮水重新跑過內段。
提淺後的葉片離開了最濃的泥帶，擺動時不再擦底。幾處沒洗淨的泥膜慢慢散開，露出的葉面顏色雖然偏淡，至少還能舒展。
第二天清晨，紅布標下那一尺仍最髒，處理過的葉面已能看見褐綠底色。剪過的葉尖沒有繼續向下發黏，葉基也保持硬挺。
第一根提淺一掌，葉面最乾淨，卻有兩次隨浪翻到主繩上。第二根只提半掌，仍沾少量浮泥，擺動卻順得多。
楊海生沒有立刻把第二根再提。他先把第一根的掛點放長兩指，讓葉片離主繩遠些，再等下一潮。海帶不會開口說哪兒難受，只能靠一處處小差別把合適位置磨出來。
孫貴蹲在旁邊摸了又摸。
「還真緩過來一點」
「只是一夜沒繼續蒙泥。再吹一場南風，還得重新看」
楊海生不肯把一句「緩過來」說成「養好了」。
這批試繩交過的學費夠多了。見好就吹，出了事再往天氣身上一推，這種便宜話誰都會講。
第三潮退後，第一根沒有再翻繩，第二根泥膜也沒有加重。父子這才確認調整暫時有效。許月娥把三隻水碗潑回海里，竹籤收進籃子，下回南風一來還照同樣深度取水。
石頭慶把內外兩頭的工夫掰著指頭算了一遍。
「內頭清泥，外頭查扣，一畝鋪開，人手也得分段」
「所以先拿八根短繩找規矩。連八根都管不明白，一畝掛下去只能等老天替你幹活」
石頭慶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先把費人工的地方找出來，往後才知道一畝到底需要多少人，不會只盯著苗錢做美夢。
省錯了人工，賠的便是整根繩。
內側泥膜暫時壓住，父子又沿主繩查向外端。
藍布旁的絲狀雜藻少了許多，苗繩在水裡擺得也比前幾日輕。楊正潮用篙尖挑起最外一根，忽然皺起眉頭。
「先別提葉子，瞧扣子」
連接短繩的活扣藏在浮繩下方，表面看著還緊。楊海生伸手摸到背面，指腹卻碰見一道硬澀的毛邊。
他把繩扣翻過來。
原本擰在一起的幾股細繩已經斷開近半，磨口發白，旁邊還夾著細小貝殼碎片。昨夜南風把繩往裡推，碎殼便像銼刀一樣來回磨。
再來一陣外推浪，這根短繩隨時可能從扣眼裡撕出去。
楊海生捻了捻磨斷的繩股。斷口一邊發白，一邊沾著褐色碎屑，顯然已經來回磨了好幾潮，並非昨夜突然扯開。前幾次只顧著葉面和泥膜，繩扣藏在水下背面，差點成了燈下黑。
石頭慶剛才還說外面水清，此刻盯著那半道磨口，半天沒吭聲。
楊正潮把船篙往石縫裡頂牢。
「今日潮已經轉急，別在船上逞強。先系副繩，等下一次平水再挪」
楊海生用備用細繩從主繩下穿過，把危險短繩臨時兜住。雙結打緊後，他才鬆開一直攥著的手。
內側剛從泥里抬起頭，外側這根又只剩半個扣子吊著。
下一次漲潮前，它必須換位置。
楊海生提起一片海帶輕抖兩下，泥水散開後，葉面仍留著灰黃薄膜。迎著晨光一照，原本褐綠的顏色像蒙了一層舊窗紙。
楊正潮把船篙插進淺水，量了量繩下深度。
「昨晚南風把底泥推高了。最裡頭這兩根離泥帶只剩三指，葉子一擺便蹭底」
年前為了躲開表層回水，他們曾把內端調深一點。那時水清，深一掌能穩住苗；如今近岸底泥翻起來，原來的好處反倒成了短處。
海上的法子沒有一招吃四季。
楊海生先用木瓢從三處取水，每舀一處便倒進一隻粗瓷碗。水面那碗只是微渾，半尺下開始發黃，貼近繩底的一碗沉出明顯泥粉。
三碗水靜置不到一炷香，差別更明顯。水面樣只在碗底落了一層薄灰，半尺樣沉出細沙，最深那碗的泥粉幾乎蓋住碗底花紋。
許月娥用三根長短不同的竹籤卡在碗邊，不必寫一串深淺數字，誰端起來都知道哪碗來自哪層水。
「葉子不一定是南風直接吹髒的」
她指著最深那碗。
「潮把底泥抬起來，葉片又掛得低，來回蹭才蒙成這樣」
楊正潮難得點了點頭。
「這話在理。風只負責推水，真正糊它一臉的是泥」
他把三隻碗並排放在石脊上。
楊正潮一瞧便有了主意。
「先提。第一根一掌，第二根半掌，別碰水皮子」
楊海生指向最外側缺苗的兩根。
「外頭吃浪的帳還在。兩根留一層高差，先看哪層既脫泥又不翻繩」
趁著風腳尚軟，父子兩人上了舊舢板。楊正潮掌篙穩船，楊海生沿主繩逐段調整。靠岸第一根提淺一掌，第二根只提半掌，兩根之間仍留出原來的擺動空隙。
兩根沒有提到同樣高度，是為了多留一層比較。若一掌那根先擺出水面，半掌那根卻剛好脫離泥帶，下一季便知道該往哪個位置靠。若兩根都重新蒙泥，問題就不只是掛得深，還要繼續查內灣渾水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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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海生又在兩根短繩下端各系一道細引繩，斜牽到靠岸的小竹樁上。引繩留足上下起伏的餘量，只限制葉片橫擺，不把短繩重新往泥帶里拽。一個動作解決一頭，另一頭又冒病，這種虧他們已經吃過。
紅布標記下那一尺泥膜沒有抹淨，只用海水盪開浮泥。剩下葉面則順水捋過，能衝掉多少算多少，不拿竹片硬刮。
為防提得過頭，楊海生又在舊繩結旁系了一道細麻線。下一次複查，只要麻線貼近水面，便知道短繩又被流勢往上託了。
石頭慶指著外側清水帶道：「裡頭提淺還得防浪，能不能直接挪到外面？水清，清泥的人工也省了」
楊海生沒有立刻回絕，先讓他摸了摸藍布外段留下的磨口，又指向風后空掉的繩股。
「外頭能省清泥的工，也會多出查扣、補苗和防磨的工。真要擴養，哪一頭更省得用一季損耗來算，不能只看今天的水色」
石頭慶把兩處都摸過，點了點頭。
內側費清泥，外側費防風，中段眼下最好，卻也不能無限擠繩。石頭慶把兩頭的毛病都摸過，沒再提整批往外挪。
午後的潮水重新跑過內段。
提淺後的葉片離開了最濃的泥帶，擺動時不再擦底。幾處沒洗淨的泥膜慢慢散開，露出的葉面顏色雖然偏淡，至少還能舒展。
第二天清晨，紅布標下那一尺仍最髒，處理過的葉面已能看見褐綠底色。剪過的葉尖沒有繼續向下發黏，葉基也保持硬挺。
第一根提淺一掌，葉面最乾淨，卻有兩次隨浪翻到主繩上。第二根只提半掌，仍沾少量浮泥，擺動卻順得多。
楊海生沒有立刻把第二根再提。他先把第一根的掛點放長兩指，讓葉片離主繩遠些，再等下一潮。海帶不會開口說哪兒難受，只能靠一處處小差別把合適位置磨出來。
孫貴蹲在旁邊摸了又摸。
「還真緩過來一點」
「只是一夜沒繼續蒙泥。再吹一場南風，還得重新看」
楊海生不肯把一句「緩過來」說成「養好了」。
這批試繩交過的學費夠多了。見好就吹，出了事再往天氣身上一推，這種便宜話誰都會講。
第三潮退後，第一根沒有再翻繩，第二根泥膜也沒有加重。父子這才確認調整暫時有效。許月娥把三隻水碗潑回海里，竹籤收進籃子，下回南風一來還照同樣深度取水。
石頭慶把內外兩頭的工夫掰著指頭算了一遍。
「內頭清泥，外頭查扣，一畝鋪開，人手也得分段」
「所以先拿八根短繩找規矩。連八根都管不明白，一畝掛下去只能等老天替你幹活」
石頭慶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先把費人工的地方找出來，往後才知道一畝到底需要多少人，不會只盯著苗錢做美夢。
省錯了人工，賠的便是整根繩。
內側泥膜暫時壓住，父子又沿主繩查向外端。
藍布旁的絲狀雜藻少了許多，苗繩在水裡擺得也比前幾日輕。楊正潮用篙尖挑起最外一根，忽然皺起眉頭。
「先別提葉子，瞧扣子」
連接短繩的活扣藏在浮繩下方，表面看著還緊。楊海生伸手摸到背面，指腹卻碰見一道硬澀的毛邊。
他把繩扣翻過來。
原本擰在一起的幾股細繩已經斷開近半，磨口發白，旁邊還夾著細小貝殼碎片。昨夜南風把繩往裡推，碎殼便像銼刀一樣來回磨。
再來一陣外推浪，這根短繩隨時可能從扣眼裡撕出去。
楊海生捻了捻磨斷的繩股。斷口一邊發白，一邊沾著褐色碎屑，顯然已經來回磨了好幾潮，並非昨夜突然扯開。前幾次只顧著葉面和泥膜，繩扣藏在水下背面，差點成了燈下黑。
石頭慶剛才還說外面水清，此刻盯著那半道磨口，半天沒吭聲。
楊正潮把船篙往石縫裡頂牢。
「今日潮已經轉急，別在船上逞強。先系副繩，等下一次平水再挪」
楊海生用備用細繩從主繩下穿過，把危險短繩臨時兜住。雙結打緊後，他才鬆開一直攥著的手。
內側剛從泥里抬起頭，外側這根又只剩半個扣子吊著。
下一次漲潮前，它必須換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