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爛尖不是爛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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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側六棵海帶的褐尖被擺在白搪瓷盆里。

  楊海生沒有把整棵海帶割下來,只剪下發黏的最前端。剪口往下兩指,葉面顏色便恢復成正常褐綠,捏著仍有韌性。

  他又提起苗繩,逐棵摸過抓繩的固著器。

  固著器像一團細小的褐色爪子,牢牢抱住苗繩。用兩根手指輕扯,海帶葉片會跟著繩子受力,沒有鬆脫,也沒有從葉基處滑爛。

  六棵里有四棵固著牢,另外兩棵稍弱,卻不是軟爛脫根。楊海生分別在兩棵弱苗旁打上橫結和豎結,往後若真掉苗,也能分清是哪棵出了問題。

  他又從中段剪來一片正常葉尖放在旁邊。正常斷口緊實,爛尖斷口發暗,手感差得明顯。圍觀的人挨個摸過,才不再把所有顏色發褐的葉片都叫成爛苗。

  孫貴見兩棵弱苗貼著繩,伸手便想往外提,前幾天主張拔繩的中年人先攔住他。

  「先別亂拔。海生,你把拔苗的線說清,省得今天說留,明天又捨不得」

  楊海生把剪過的葉片放回水中。

  「根抓得牢,葉基沒軟,便還有留下觀察的價值。今天為省事拔光,往後只知道這根繩沒收成,卻不知道它原本能不能緩過來」

  中年人這才指著兩棵弱苗追問。

  「你總得劃條線。爛到什麼地步才拔?」

  「灰口往葉基走一指,或者固著器一扯就松,當潮移走。只爛尖、根還抓得牢,便剪尖留看」

  楊海生把退出條件當眾說清。留下觀察不等於死扛,真越過線也不能為了證明自己正確繼續賭。

  楊海生沒再爭辯,低頭嗅了嗅剪口。

  腥味比三日前輕。靠近葉基的位置沒有酸味,手指壓過也不滲黏液。

  他心念一動,喚出滄海牧場。

  淡色面板在視野里浮現數息。

  【內側樣本:葉尖局部腐損】

  【三日變化:腐損下移半指,仍局限於葉尖】

  【固著狀態: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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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處置辦法,也沒有經驗獎勵。

  這幾行只把他摸到、聞到和三日標記比出的結果歸攏到一起。真要留還是要拔,仍得由人承擔後果。

  楊海生盯著「仍局限於葉尖」幾字,心裡稍稍鬆了口氣,卻沒生出撿便宜的興奮。腐損雖然只往下挪了半指,可第四天、第五天會不會繼續走,誰也說不準。要是真把眼前這點緩和當成護身符,遲早被海水教做人。

  楊海生收起面板,把剪下的六片爛尖分成兩份。一份留在陰處觀察氣味變化,另一份交給陳文江。

  陳文江先用清水衝去表面黏液,又拿指甲輕刮葉基。

  「剪口裡面還硬,顏色也沒灰。眼下確實只爛尖」

  前幾天主張全拔的中年人重新摸過固著器,點了點頭。

  「該拔的線說清了,眼下確實不用連根扯」

  陳文江把葉片扔回盆里。

  「先別替它報平安。水溫還在升,泥膜也沒消失。留著繼續看可以,誰敢現在拍胸口說能收,誰便自己掏錢賠」

  陳文江隨後教他們看剪口。當天新剪的斷面顏色亮,隔夜後稍暗屬正常;若斷面發灰、出黏液、酸腥味往葉基走,便要繼續往下剪,必要時整棵移除。

  一句「爛尖不怕」糊弄不過去。保留好根,也得跟著複查。

  陳文江沒有立刻說這關已過。剪除範圍、拔除底線和複查潮次都擺在眼前,三潮以後沒有繼續下移,才算真正穩住。

  許月娥從家裡帶來六塊窄竹牌,按草結位置夾在岸繩上。她只寫剪尖日期,不寫一串數字。往後楊海生提到哪棵,竹牌便能對上,不必靠一家人爭誰記性好。

  剪尖後的第二個潮次,六棵里四棵葉片重新順水展開,兩棵弱苗仍貼著繩,卻沒有再松。楊海生沒有把「沒繼續壞」當成「已經變好」,只在竹牌背面各刻一道淺痕。

  石頭慶問為何不把草結拆掉,免得纏雜藻。

  「等這輪迴暖過完再拆。記號確實會多掛一點髒東西,可沒有記號,哪棵弱、哪棵剪過尖全靠嘴記,錯一次便把後面的判斷帶歪」

  他也沒給草結打得又粗又長,只留貼繩的一小圈。記錄本身不能反過來害苗,這條規矩同樣得守。

  這一點小麻煩,總比日後認錯整根繩便宜。

  兩棵弱苗恰好一棵靠迎水側,一棵靠背水側。楊海生沒有挪動,只把橫結、豎結又檢查一遍。若後面只有迎水那棵鬆脫,便要查受力;若兩棵一起發灰,才更像腐損繼續往下走。

  這層對照,正好留給後面的潮水作答。

  楊正潮在旁邊哼了一聲。

  「海上敢拍胸口的人多,真出事時都改拍大腿了」

  這句把圍觀的人逗笑了。

  氣氛松下來,楊海生卻沒跟著笑太久。他挨個核對六塊竹牌和兩處草結,又把內側兩根短繩的泥膜位置重新摸了一遍。

  當天下午,海面吹起南風。

  正月里的南風沒有夏天那麼悶,風腳卻軟綿綿貼著海面往灣里推。外海浪不大,近岸水色反而一點點發渾。

  楊正潮站在碼頭望了一陣。

  「今晚潮頂得高,南邊淺灘的細泥要進來」

  楊海生本想趁天黑前再提一次繩,水線卻已經漫過石脊。舊舢板能出去,回來時卻要頂著看不清的暗石靠岸。

  為幾片海帶摸黑硬闖,不值當。

  他只把岸邊紅布標記重新繫緊,又在高處插了一根白竹片,方便第二天認渾水邊界。

  夜裡,風從門縫鑽進來,泥腥味比往日更重。

  楊海生睡到半夜醒了一回。


  天剛蒙亮,他和楊正潮便趕到淺海。

  退水後的石脊像被黃泥漿洗過。白竹片下半截全是渾印,水線比昨天高了近一掌。

  中段四根海帶還能在稍清的水帶里舒展。

  靠岸兩根卻沉甸甸貼在水下,葉面、草結和苗繩全蒙著一層細泥。手指才碰上去,黃褐色泥漿便在水裡散開一團。

  剛剪過的葉尖沒有繼續爛。

  整張葉面,卻像被人按進泥盆里滾了一遍。

  爛尖這關還沒走完,內側兩根又先吃了一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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