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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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元宵節。

  這天廠里沒有停工,因為有一批急貨要趕。陳老闆打了電話來,說福州那邊有個飯店的老闆要二十斤墨魚乾和十斤蝦米,要得急,三天之內必須到。

  李耀東接了這單。

  十個人加班加點幹了兩天,趕出來了。

  陳老闆派了一個司機來拉貨,司機是個矮胖的中年人,開著一輛灰撲撲的東風卡車,駕駛室的擋風玻璃上裂了一道紋,用透明膠帶糊著。

  司機在提貨單上簽了字,把貨裝上車,臨走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遞給李耀東。

  "陳總讓我給你的,元宵節的紅包。"

  李耀東接過來,捏了捏厚度,沒拆。

  "替我謝謝陳老闆。"

  司機走後他才拆開,裡面是兩百塊錢。

  不少了。

  他把錢收好,想了想,抽出四十塊,分成十份,每份四塊錢,用紅紙包了。

  下午收工的時候,他把十個紅紙包發給了工人們。

  "元宵節加班辛苦了,一人四塊,不多,買點元宵給家裡人吃。"

  四塊錢在當時能買五六斤糯米粉,夠一家人搓好幾頓元宵了。

  工人們接了紅包,一個個喜笑顏開。

  劉寡婦的眼圈又紅了。她是個容易掉眼淚的人,自從男人沒了之後,別人對她好一點她就繃不住。

  "耀東,謝謝你。"她把紅包攥在手心裡,聲音有點抖。

  "好好干就是最好的謝。"

  春花比她豁達,接了紅包樂呵呵地說:"耀東哥,你這個老闆當得好,我們跟著你干有奔頭。以後你發大財了,別忘了我們這些賣苦力的。"

  "發什麼大財,少說兩句,趕緊回家搓元宵去。"

  工人們笑著散了。

  最後走的還是陳二狗。

  他把紅包揣進兜里,站了一會兒,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最後他從兜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操作台上。

  是一個小布袋,裡面裝著什麼東西,鼓鼓囊囊的。

  "這什麼?"李耀東問。

  "漁網墜子。鉛的。"陳二狗說,"我爹留下來的。我用不上了,你留著。"

  漁網墜子是拴在漁網底部的鉛墜,讓網在水裡能沉下去。每個漁民的墜子都不一樣,有的用鉛,有的用石頭,有的用鐵。墜子的重量、形狀、間距,都關係到漁網在水裡的姿態,關係到能不能兜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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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漁民的墜子是不輕易送人的。

  那是吃飯的傢伙。

  陳大富的墜子,現在陳二狗送給了李耀東。

  這意味著什麼,兩個人都清楚,但誰也沒有說破。

  "行。我收著。"李耀東把布袋揣進了口袋。

  陳二狗轉身走了。

  這次他沒有回頭。

  正月十八,衛生防疫站的人來了。

  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姓周,四十來歲,戴眼鏡,是防疫站的副站長。女的姓林,二十幾歲,是剛分配來的技術員,背著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採樣工具。

  趙鎮長親自陪著來的。

  李耀東提前兩天就把廠房裡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地面又沖洗了兩遍,操作台用開水燙過了,倉庫里的貨品擺得整整齊齊,連門口的排水溝都用石灰消了毒。

  周副站長進了門,跟劉採購員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樣,先是愣了一下。

  他大概見慣了鄉鎮小作坊的髒亂差,沒想到一個漁村的乾貨加工廠能收拾成這個樣子。

  他從操作間走到烘乾房,從烘乾房走到倉庫,每個地方都仔細看了。

  小林在後面跟著,拿著採樣瓶在操作台上、水池邊、牆角分別取了樣。

  "你們的水源是哪裡的?"周副站長問。

  "鎮上的自來水管接過來的。"

  "原料從哪裡進?"

  "碼頭上的漁船直接收購,當天的鮮貨。"

  "加工廢水怎麼處理?"

  "操作間的廢水通過排水溝流到廠房外面的沉澱池,沉澱之後排放。沉澱池在那邊,我帶你去看。"

  李耀東領著他們去了沉澱池。

  沉澱池是用磚砌的,分成三格,一格一格地沉澱過濾,最後一格的水已經比較清了,通過一根管子排到旁邊的一條小水溝里。

  周副站長蹲下來看了看,點了點頭。

  "你這個沉澱池的設計,誰教你的?"

  "沒人教,我自己琢磨的。我去鎮上的醬油廠看過他們的排水系統,學了個大概,回來自己改了改。"

  周副站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趙鎮長一眼。

  趙鎮長在旁邊不說話,但嘴角微微翹著。

  "老趙,你們鎮上出人才啊。"周副站長笑了。

  "哪裡哪裡,都是群眾自己搞起來的,我們就是做好服務。"趙鎮長打著官腔,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得意。

  回到廠房裡,周副站長坐下來,把檢查的情況記錄在一張表格上。

  他寫了好一會兒,寫完之後把表格遞給李耀東看。

  表格上列了十幾項檢查內容,每一項後面都有一個評分欄。李耀東看不太懂那些專業術語,但他能看到,大部分項目後面都寫著"合格",只有兩項寫著"基本合格"。

  "哪兩項有問題?"他問。

  "第一個是你的操作間沒有安裝紫外線消毒燈。這個不是硬性要求,但有了更好,可以減少空氣中的細菌。第二個是你的工人沒有健康證。做食品加工的,工人必須持健康證上崗,這個是硬性要求。"

  "紫外線燈我去買。健康證怎麼辦?"

  "帶工人到縣防疫站體檢,查肝功能、胸透,沒問題就發證。一個人五塊錢。"

  十個工人,五十塊錢。加上紫外線燈的費用,總共也就一兩百塊的事。

  "這兩項補齊了,你的衛生許可證就能批。"

  "多長時間能批下來?"

  周副站長想了想:"樣品拿回去化驗需要一個星期。化驗合格了,加上你把那兩項補上,我這邊走個審批流程,大概半個月到二十天。"

  "好。"

  送走周副站長和小林之後,趙鎮長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廠房門口,抽了一根煙。

  "耀東,你這個廠子,我看行。"他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防疫站那邊我幫你盯著,有什麼問題我打電話問。你就安心做你的生產。"

  "趙鎮長,真是謝謝您。"

  "又來了。我說了不用謝我。"他翻身上了自行車,"你把這個廠子做好,就是給海風鎮長臉。鎮裡年底考核有一項是個體經濟發展指標,你這個廠子就是我的指標。你做得好,我臉上有光。所以嚴格來說,我應該謝你。"

  他騎著車走了,車子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著,中山裝的後擺被風吹得鼓起來。

  李耀東站在廠房門口目送他走遠,然後轉過身,看著"耀東水產"那四個紅漆大字。

  陽光正好打在招牌上,紅漆的顏色在光線下透出一種暖洋洋的光澤。

  廠房門口的空地上,阿貴正在翻晾墨魚乾,竹竿上掛著一排排白花花的魚身,在風裡微微晃動。

  操作間裡傳來春花和劉寡婦說笑的聲音,嘰嘰喳喳的,像兩隻麻雀。

  烘乾房的煙囪里飄出一縷淡藍色的煙,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散開了,跟天上的雲混在了一起。

  遠處是海。

  海面上有幾條漁船在跑,船尾拖著白色的浪花。海鷗在船的上空盤旋,一會兒俯衝下去,一會兒又拉起來,叫聲尖銳地穿透了海風。

  這是1985年的正月。

  他二十四歲。

  他從一個漁民變成了一個廠長。從一個在浪尖上搏命的人,變成了一個在岸上紮根的人。

  他不知道這條路能走多遠,但他知道腳下的地面是實的。

  水泥的地面,磚砌的牆。

  踩上去,硬邦邦的,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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