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縣城
二月底，衛生許可證批下來了。
一張巴掌大的紙片，上面蓋著縣衛生防疫站的紅章，寫著"准予從事水產品加工經營"。
李耀東把這張紙和營業執照一起，用玻璃相框裱好了，釘在廠房操作間的牆上。
兩張證，並排掛著。
有了這兩張證，"耀東水產"才算真正站住了腳。不是野生的路邊攤，是合法合規的個體工商戶。供銷社、陳老闆、黃老闆的出口渠道，三條線同時走，每個月的出貨量穩步往上爬。
到了三月份，月收入已經突破了三千塊。
三千塊是什麼概念。鎮上信用社的主任，一個月工資六十八塊。縣裡機關的科員，一個月工資七十五塊。李耀東一個月賺的錢，抵得上他們四十個月的工資。
但花銷也大。
十個工人的工資，一個月將近六百。原料收購，一個月一千出頭。水電費、包裝費、運輸費、雜七雜八的開支，每個月還有三四百。算下來，純利潤大概在一千塊左右。
一千塊，在1985年的閩南漁村，已經是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數字了。
但李耀東不滿足。
不是貪。是他看到了天花板。
海風村的魚貨來源有限。碼頭上每天靠岸的漁船就那麼幾條，鮮貨的總量就那麼多。他全收了，別人就沒得做。他不可能把全村人的活路都斷了。
而且小漁船出不了遠海，打回來的魚種類有限，品質也參差不齊。真正好的貨，大黃魚、野生對蝦、上等墨魚，得去深海才有。深海的貨都被縣裡和市裡的大船隊壟斷了，人家打上來直接送到縣城的水產市場，根本不經過海風鎮。
想要更多更好的原料，就得往上遊走。
上游在哪裡？
縣城。
三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李耀東騎自行車去了縣城。
從海風鎮到縣城，二十八公里，騎車要一個半小時。出了鎮上的柏油路，走一段沙土路，再上縣道，一路爬坡下坡，到縣城的時候腿都酸了。
縣城叫蒲安縣，不大，主街就兩條，東西向的叫解放路，南北向的叫建設路。兩條路交叉的地方是縣城的中心，有一個轉盤，轉盤中間立著一座混凝土的雕塑，是一個戴斗笠的漁民形象，手裡舉著一條大魚。雕塑有些年頭了，漁民的臉被風雨侵蝕得模模糊糊的，手裡那條魚的尾巴也斷了半截。
李耀東沒心思看雕塑。他直奔縣城南邊的水產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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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安縣的水產市場在建設路的南端，緊挨著蒲安碼頭。碼頭比海風鎮的大了十倍不止，停著幾十條船，有木殼的也有鐵殼的，最大的一條鋼殼拖網船足有三十米長，船舷上刷著"閩蒲漁0023"的編號。
水產市場是一個半露天的大棚，鐵皮頂，水泥台面，一排一排的攤位從東頭排到西頭，少說有七八十個。賣什麼的都有，活魚、活蝦、活蟹、活蛤、貝類、海帶、紫菜，還有冰鮮的帶魚、黃魚、鯧魚、馬鮫魚。
空氣里全是腥味，濃得像一堵牆，走進去就把你包裹住了。
地面上到處是水，混著魚鱗和碎冰，踩上去滑得要命。
李耀東在市場裡轉了一整圈。
他不買東西，就是看。看品種，看價格，看貨源，看人。
他發現了幾件事。
第一，縣城的鮮貨品種比海風鎮豐富太多。光墨魚就有三個品種，大小不一，價格從兩塊到五塊不等。蝦的種類更多，對蝦、明蝦、九節蝦、竹節蝦，海風鎮根本見不到的品種，這裡成筐成筐地堆著。
第二，縣城的鮮貨價格比海風鎮便宜。聽起來反常，其實不反常。量大，競爭激烈，價格自然就被壓下來了。同樣的鮮墨魚，海風鎮碼頭上收一塊二一斤，縣城的水產市場只要九毛五。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縣城的水產市場裡幾乎沒有乾貨攤位。
偌大一個市場，八十來個攤位，賣鮮貨的占了九成以上。只有靠近出口的兩三個攤位在賣乾貨，品種也少得可憐，就是普通的蝦皮、小魚乾和紫菜。
品質一般。
李耀東蹲在一個乾貨攤前，隨手抓了一把蝦皮看了看。蝦皮碎得厲害，裡面摻了不少蝦殼碎渣，顏色也暗淡，一看就是放了有些日子了。
"老闆，這蝦皮怎麼賣？"
"三塊五一斤。"攤主是個中年婦女，手上戴著塑膠手套，正在給另一個客人稱魚乾。
"有好一點的沒有？"
"就這種，愛要不要。"
李耀東放下蝦皮，站起來拍了拍手。
這就是機會。
縣城有大量的鮮貨來源，有更低的原料成本，有更大的消費市場，但乾貨這一塊幾乎是空白的。沒有人在這裡做高品質的干海產品。
如果他能在縣城設一個點，一頭連著水產市場的鮮貨供應，一頭連著他在海風村的加工廠，中間再搭一個零售的窗口，這條鏈路就通了。
從海風鎮拉到縣城太遠，運輸成本高，損耗也大。但如果在縣城就近採購原料，加工好了直接在本地賣掉一部分，出口一部分，效率會高得多。
他在市場裡又轉了半小時，心裡的盤算越來越清晰。
出了水產市場，他沿著建設路往北騎。
騎到解放路和建設路的交叉口附近，他聞到了一股飯菜香。
不是家常菜的那種香，是飯館的香。炒鍋顛勺的聲音，油鍋滋啦的聲音，還有排風扇呼呼往外吹的油煙味。
他順著味道拐進了一條小巷。
巷子不長，五六十米，兩邊都是門面房。有修自行車的，有賣雜貨的，有一間小理髮店，還有兩家小飯館。
兩家飯館一家叫"老王飯莊"，門口支著一口大鐵鍋在燉大骨湯，生意不錯，裡面坐了大半桌客人。
另一家叫"好運來酒樓"，門口冷冷清清的，招牌歪了，門帘子耷拉著，像一個沒精打采的人。
李耀東在"好運來酒樓"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掀開門帘往裡看了一眼。
店面不大，大概五十多平方，擺了六張方桌，牆上貼著發黃的菜單，角落裡有一台落地風扇，扇葉上積了一層灰。廚房在後面，隔著一道半牆，能看到灶台和幾個鍋。
只有一桌客人，兩個穿藍色工作服的男人在喝酒，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和一盤炒青菜。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趴在桌上打瞌睡。
李耀東沒有進去。他記下了這家店的位置，騎車走了。
回到海風村已經是傍晚了。
林秀致在廚房裡做飯，灶台上燉著一鍋魚頭湯，魚頭是今天碼頭上收剩下的邊角料，不值錢，但林秀致燉出來又白又濃。
"你今天去縣城了？"她把碗端上桌。
"嗯。"
"幹什麼去了？"
"看看。"
林秀致沒追問。她已經習慣了李耀東的說話方式。他做事之前不會跟任何人商量，也不會跟任何人解釋。等事情定了，他才會開口。
你問他，他說"看看"。那就是還沒定。
等他說"我要做一件事"的時候，那就是已經定了，誰也攔不住。
吃完飯，蝦仔在堂屋裡玩積木，林秀致收拾碗筷，李耀東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抽菸。
他很少抽菸。一天頂多一根，還是別人給的，自己從來不買。今天這根是陳老闆上次來拉貨的時候留下的，紅梅牌，焦油味重，嗆嗓子。
他抽了兩口就滅了，坐在那裡想事情。
一張巴掌大的紙片，上面蓋著縣衛生防疫站的紅章，寫著"准予從事水產品加工經營"。
李耀東把這張紙和營業執照一起，用玻璃相框裱好了，釘在廠房操作間的牆上。
兩張證，並排掛著。
有了這兩張證，"耀東水產"才算真正站住了腳。不是野生的路邊攤，是合法合規的個體工商戶。供銷社、陳老闆、黃老闆的出口渠道，三條線同時走，每個月的出貨量穩步往上爬。
到了三月份，月收入已經突破了三千塊。
三千塊是什麼概念。鎮上信用社的主任，一個月工資六十八塊。縣裡機關的科員，一個月工資七十五塊。李耀東一個月賺的錢，抵得上他們四十個月的工資。
但花銷也大。
十個工人的工資，一個月將近六百。原料收購，一個月一千出頭。水電費、包裝費、運輸費、雜七雜八的開支，每個月還有三四百。算下來，純利潤大概在一千塊左右。
一千塊，在1985年的閩南漁村，已經是一個讓人頭皮發麻的數字了。
但李耀東不滿足。
不是貪。是他看到了天花板。
海風村的魚貨來源有限。碼頭上每天靠岸的漁船就那麼幾條，鮮貨的總量就那麼多。他全收了，別人就沒得做。他不可能把全村人的活路都斷了。
而且小漁船出不了遠海，打回來的魚種類有限，品質也參差不齊。真正好的貨，大黃魚、野生對蝦、上等墨魚，得去深海才有。深海的貨都被縣裡和市裡的大船隊壟斷了，人家打上來直接送到縣城的水產市場，根本不經過海風鎮。
想要更多更好的原料，就得往上遊走。
上游在哪裡？
縣城。
三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李耀東騎自行車去了縣城。
從海風鎮到縣城，二十八公里，騎車要一個半小時。出了鎮上的柏油路，走一段沙土路，再上縣道，一路爬坡下坡，到縣城的時候腿都酸了。
縣城叫蒲安縣，不大，主街就兩條，東西向的叫解放路，南北向的叫建設路。兩條路交叉的地方是縣城的中心，有一個轉盤，轉盤中間立著一座混凝土的雕塑，是一個戴斗笠的漁民形象，手裡舉著一條大魚。雕塑有些年頭了，漁民的臉被風雨侵蝕得模模糊糊的，手裡那條魚的尾巴也斷了半截。
李耀東沒心思看雕塑。他直奔縣城南邊的水產市場。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蒲安縣的水產市場在建設路的南端，緊挨著蒲安碼頭。碼頭比海風鎮的大了十倍不止，停著幾十條船，有木殼的也有鐵殼的，最大的一條鋼殼拖網船足有三十米長，船舷上刷著"閩蒲漁0023"的編號。
水產市場是一個半露天的大棚，鐵皮頂，水泥台面，一排一排的攤位從東頭排到西頭，少說有七八十個。賣什麼的都有，活魚、活蝦、活蟹、活蛤、貝類、海帶、紫菜，還有冰鮮的帶魚、黃魚、鯧魚、馬鮫魚。
空氣里全是腥味，濃得像一堵牆，走進去就把你包裹住了。
地面上到處是水，混著魚鱗和碎冰，踩上去滑得要命。
李耀東在市場裡轉了一整圈。
他不買東西，就是看。看品種，看價格，看貨源，看人。
他發現了幾件事。
第一，縣城的鮮貨品種比海風鎮豐富太多。光墨魚就有三個品種，大小不一，價格從兩塊到五塊不等。蝦的種類更多，對蝦、明蝦、九節蝦、竹節蝦，海風鎮根本見不到的品種，這裡成筐成筐地堆著。
第二，縣城的鮮貨價格比海風鎮便宜。聽起來反常，其實不反常。量大，競爭激烈，價格自然就被壓下來了。同樣的鮮墨魚，海風鎮碼頭上收一塊二一斤，縣城的水產市場只要九毛五。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縣城的水產市場裡幾乎沒有乾貨攤位。
偌大一個市場，八十來個攤位，賣鮮貨的占了九成以上。只有靠近出口的兩三個攤位在賣乾貨，品種也少得可憐，就是普通的蝦皮、小魚乾和紫菜。
品質一般。
李耀東蹲在一個乾貨攤前，隨手抓了一把蝦皮看了看。蝦皮碎得厲害，裡面摻了不少蝦殼碎渣，顏色也暗淡，一看就是放了有些日子了。
"老闆，這蝦皮怎麼賣？"
"三塊五一斤。"攤主是個中年婦女，手上戴著塑膠手套，正在給另一個客人稱魚乾。
"有好一點的沒有？"
"就這種，愛要不要。"
李耀東放下蝦皮，站起來拍了拍手。
這就是機會。
縣城有大量的鮮貨來源，有更低的原料成本，有更大的消費市場，但乾貨這一塊幾乎是空白的。沒有人在這裡做高品質的干海產品。
如果他能在縣城設一個點，一頭連著水產市場的鮮貨供應，一頭連著他在海風村的加工廠，中間再搭一個零售的窗口，這條鏈路就通了。
從海風鎮拉到縣城太遠，運輸成本高，損耗也大。但如果在縣城就近採購原料，加工好了直接在本地賣掉一部分，出口一部分，效率會高得多。
他在市場裡又轉了半小時，心裡的盤算越來越清晰。
出了水產市場，他沿著建設路往北騎。
騎到解放路和建設路的交叉口附近，他聞到了一股飯菜香。
不是家常菜的那種香，是飯館的香。炒鍋顛勺的聲音，油鍋滋啦的聲音，還有排風扇呼呼往外吹的油煙味。
他順著味道拐進了一條小巷。
巷子不長，五六十米，兩邊都是門面房。有修自行車的，有賣雜貨的，有一間小理髮店，還有兩家小飯館。
兩家飯館一家叫"老王飯莊"，門口支著一口大鐵鍋在燉大骨湯，生意不錯，裡面坐了大半桌客人。
另一家叫"好運來酒樓"，門口冷冷清清的，招牌歪了，門帘子耷拉著，像一個沒精打采的人。
李耀東在"好運來酒樓"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掀開門帘往裡看了一眼。
店面不大，大概五十多平方，擺了六張方桌，牆上貼著發黃的菜單，角落裡有一台落地風扇，扇葉上積了一層灰。廚房在後面，隔著一道半牆，能看到灶台和幾個鍋。
只有一桌客人，兩個穿藍色工作服的男人在喝酒，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和一盤炒青菜。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趴在桌上打瞌睡。
李耀東沒有進去。他記下了這家店的位置，騎車走了。
回到海風村已經是傍晚了。
林秀致在廚房裡做飯，灶台上燉著一鍋魚頭湯，魚頭是今天碼頭上收剩下的邊角料，不值錢，但林秀致燉出來又白又濃。
"你今天去縣城了？"她把碗端上桌。
"嗯。"
"幹什麼去了？"
"看看。"
林秀致沒追問。她已經習慣了李耀東的說話方式。他做事之前不會跟任何人商量，也不會跟任何人解釋。等事情定了，他才會開口。
你問他，他說"看看"。那就是還沒定。
等他說"我要做一件事"的時候，那就是已經定了，誰也攔不住。
吃完飯，蝦仔在堂屋裡玩積木，林秀致收拾碗筷，李耀東坐在院子裡的石階上抽菸。
他很少抽菸。一天頂多一根，還是別人給的，自己從來不買。今天這根是陳老闆上次來拉貨的時候留下的，紅梅牌，焦油味重，嗆嗓子。
他抽了兩口就滅了，坐在那裡想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