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縣城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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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城的那家"好運來酒樓",位置不差。在解放路和建設路交叉口附近,雖然是巷子裡面,但巷子口朝著主街,人流量不會太差。

  它生意不好,不是位置的問題。

  是經營的問題。

  那個趴在櫃檯上打瞌睡的老闆,已經說明了一切。一個連自己都提不起精神的老闆,怎麼可能讓客人提起食慾。

  如果這個店轉讓……

  他在腦子裡算了一筆帳。

  盤下一個現成的飯館,不用重新裝修,桌椅板凳灶台鍋碗瓢盆都是現成的,省去了從零開始的時間和成本。找一個會做菜的人來管著,自己不用親自盯,每個月看看帳就行。

  飯館的好處不僅僅是賺飯錢。

  更重要的是,飯館是一個窗口。

  他可以在飯館裡賣自己的乾貨,讓客人吃到他的墨魚乾、帶魚乾、蝦米做出來的菜,覺得好了,再買乾貨帶回去。這就是活廣告。

  而且飯館需要大量的海鮮原料。他自己就是做水產的,從水產市場進貨做飯館的菜,從水產市場進貨做乾貨加工,兩條線並在一起採購,量大了就能跟供貨商壓價。

  一石三鳥。

  但有一個問題。

  誰來管這個飯館?

  他自己不行。他的精力全在加工廠和出口那邊,分不開身。

  陳二狗不行。那小子悶得跟石頭一樣,讓他跟客人打交道,客人得被嚇跑。

  阿貴不行。阿貴嘴皮子倒是溜,但做不了主,大事拿不定主意。

  他需要一個既能做菜又能管事、既能跟客人打交道又能把帳算清楚的人。

  他想到了一個人。

  林秀致。

  不是一閃而過的念頭。是想了好幾天之後得出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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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秀致的廚藝是過硬的。這一點阿貴那碗花蛤湯可以作證,劉採購員吃過她做的飯也讚不絕口。福州聚春園那頓飯,她回來之後把那個佛跳牆的味道琢磨了好幾天,用自家的食材試著燉了兩鍋,居然燉出了七八分的神韻。

  她做事細緻,人也爽利,在廠里幫了幾個月的忙,跟工人們處得好,誰都服她。

  最關鍵的是,她不怕吃苦。

  從嫁到李家到現在,她什麼苦沒吃過。天不亮就起來做飯,白天幫著曬魚乾,晚上還要縫補衣服。從來不抱怨,從來不叫累。

  這種人放到飯館裡去,不會差。

  但他沒有馬上跟林秀致說。

  他又去了兩趟縣城。

  第一趟是去打聽"好運來酒樓"的底細。

  他在那條巷子裡找了幾個鄰居聊天。修自行車的老吳頭告訴他,"好運來"的老闆姓范,原來是縣食品廠的工人,下了崗之後借了親戚的錢開了這個飯館。開了一年多了,生意一直不好,主要是廚師手藝差,老闆自己也不怎麼上心。最近聽說范老闆在到處找人接手,想把店轉出去。

  "他要多少錢?"李耀東問。

  "聽說要三千。"老吳頭一邊給自行車補胎一邊說,"三千塊盤個店,裡面的東西都給你,灶台、桌椅、餐具,一樣不少。就是房租另算,一個月一百二,跟房東直接簽合同。"

  三千塊的轉讓費,一個月一百二的房租。

  李耀東算了算手裡的錢。這幾個月做乾貨攢下來的加上出口那邊結回來的貨款,手裡有四千多塊的現金。拿出三千塊盤店,還剩一千多用來周轉。

  緊巴,但不是不能做。

  第二趟他直接去找了范老闆。

  范老闆姓范名國強,四十三歲,眼睛浮腫,嘴角往下耷拉著,一臉的心灰意冷。他穿著一件沾了油漬的舊夾克,頭髮亂糟糟的,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愛咋咋地"的頹廢氣息。

  兩個人坐在飯館最裡面的那張桌子旁。范國強給李耀東倒了杯茶,茶葉是隔夜的,泡得已經沒什麼顏色了。

  "你要盤這個店?"范國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就開飯館?"范國強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苦,"小伙子,我勸你一句。飯館這行不是你想的那麼好做的。我開了一年多,賠了將近兩千塊。你年紀輕輕的,別往這坑裡跳。"

  "你賠錢是你的問題。"李耀東說。

  范國強的臉色變了一下。

  "我不是說你不好。"李耀東語氣平淡,"你的位置不差,巷子口對著主街,前後通風,五十多平方的店面在這條巷子裡算大的了。你賠錢的原因我看了,菜做得不行,服務也跟不上,店裡髒兮兮的,客人來了一次就不想來第二次。"

  范國強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沒說出什麼來。

  因為李耀東說的全是事實。

  "轉讓費你要三千,我出兩千五。"

  "不行,三千是底價了。"

  "范哥,你這個店再撐下去,每個月虧房租虧水電虧食材,再過三個月你還是得關。關了之後你一分錢都拿不到,裡面的桌椅板凳灶台全變成廢鐵爛木頭。你現在賣給我兩千五,好歹能回一點本。"

  范國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知道李耀東說得對。

  "兩千八。"他做了最後的掙扎。

  "兩千五。今天定的話,我明天就給你現款。"

  "現款"兩個字有千鈞的分量。在這個年代,很多人盤店出的是分期,說好了三個月付清,拖到半年還沒影。現款意味著明天就能拿到實實在在的錢。

  范國強沉默了足足有兩分鐘。

  "行。兩千五就兩千五。"

  當天晚上,李耀東回到家,跟林秀致說了這件事。

  不是商量的口氣。

  "我在縣城盤了一個飯館,五十多平方,六張桌。轉讓費兩千五,房租一個月一百二。"

  林秀致正在給蝦仔洗腳,手停在半空中,水從毛巾上滴滴答答地滴進盆里。

  "你要開飯館?"

  "你來開。"

  盆里的水滴聲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響。

  林秀致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大,在煤油燈的光線下瞳仁是深棕色的,裡面映著一小團火光。

  "我?"

  "你做菜好吃,你自己知道。在村里做給家裡人吃是浪費了。到縣城開個館子,把你的手藝變成錢。"

  "我沒開過飯館,我連縣城都沒去過幾次。"

  "我也沒開過加工廠,我以前只會打魚。"

  林秀致低下頭,把蝦仔的腳擦乾了,給他套上布襪子。蝦仔嘻嘻地笑著,伸手去抓她的頭髮。

  "蝦仔怎麼辦?"

  "白天讓媽幫著帶。你早上去縣城,晚上回來。以後生意穩了,就在縣城租個房子住。"

  "你呢?你不管飯館的事?"

  "前期我幫你盯著,等你上手了我就撒手。我的精力得放在加工廠和出口那邊。"

  林秀致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在猶豫要不要做。

  她在想自己能不能做好。

  她這輩子做過的最大的"生意"就是在村里趕集的時候賣過幾筐地瓜,一筐賺兩毛錢。現在讓她去縣城開飯館,管廚房、管帳目、管採購、管服務,她心裡沒底。

  但她看著李耀東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沒有興奮,沒有激動,只有一種篤定的光。就像他在外海判斷風浪的時候一樣,那種篤定不是盲目的自信,是掂量過了所有的風險之後做出的決斷。

  他信她。

  這就夠了。

  "行。"她說。

  就一個字。

  跟當初李耀東答應黃老闆"每批貨的品質都一樣"的時候一模一樣。

  一個字,沒有猶豫,沒有多餘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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