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開張
年初四，正式開工。
一大早天還灰濛濛的，廠房裡就亮起了燈。
說是燈，其實就是兩根日光燈管，從鎮上的五金店買的，接在廠房的房樑上，拉了一根電線從村裡的變壓器上引過來。燈管的鎮流器嗡嗡地響，光線慘白慘白的，但比以前棚子裡點煤油燈強了一百倍。
七點整，人到齊了。
十個人，一個不缺。
每個人進門之前都在門口的水池子邊洗了手。這是規矩的第一條，李耀東年前說過，沒人忘。
劉寡婦還特意把指甲剪了，剪得禿禿的，十根手指頭像十個光溜溜的圓釘帽。
"行了，開工。"李耀東站在操作間中央，拍了兩下巴掌。
今天的活是處理昨天從碼頭上收來的三百斤鮮墨魚。
三百斤墨魚分了兩批運來的，第一批是昨天傍晚送到的，泡在鹽水裡過了一夜。第二批是今天一早送到的，還帶著海水的溫度，摸上去涼颼颼的，墨魚的身體軟塌塌的，像一坨坨紫色的麵團。
流程已經很成熟了。
第一步，剖魚。陳二狗和阿旺負責。兩個人站在操作台的兩端，一人一把剖魚刀，手起刀落。陳二狗的速度最快，一分鐘能剖四條，刀口齊整，墨囊完好，幾乎不浪費。阿旺比他慢一點，但也穩當。
第二步，清洗。春花和劉寡婦負責。剖好的墨魚放進大水池裡，用流動的清水沖洗，把內臟殘渣和墨汁沖乾淨。春花的手快，一雙手在水裡翻飛，像兩條白魚在跳。劉寡婦慢一些，但仔細，每一條魚都要翻過來看一遍，確保沒有殘留。
第三步，醃製。李耀東親自盯。鹽水的濃度他自己調，用手指蘸一下放進嘴裡嘗。鹹度到了就行，不用秤，不用量杯，全憑舌頭。這個本事別人學不來，至少短時間內學不來。
第四步，上架晾曬。阿貴和另外兩個工人負責。洗好醃好的墨魚用竹篦子撐開，一個一個掛到廠房外面的晾曬架上。晾曬架是新做的，比以前竹棚子外面那個大了三倍，能同時掛兩百多條墨魚。
第五步，烘乾。錢嬸負責看火。她的任務最簡單也最關鍵，就是守著烘乾房的灶台，不讓火太大也不讓火滅了。這個活看著輕鬆，實際上考驗的是耐心，一坐就是大半天，不能走開，不能打瞌睡。錢嬸年紀大了覺少，正合適。
十個人各就各位，流水線一樣運轉起來。
三百斤墨魚，從開工到全部上架，用了不到四個小時。
要是以前在棚子裡，就他和阿貴兩個人，這些活得干一整天。
人多就是力量大。但人多了，管理的難度也大了。
開工第三天就出事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𝔰𝔥𝔲.𝔱𝔴超讚 】
出事的是一個叫阿發的後生，二十出頭，是村東頭漁民老吳的兒子。這人幹活不算懶，但腦子不太好使，做事莽莽撞撞的。
下午三點多，他在操作間裡洗魚，洗著洗著覺得悶，從褲兜里掏出一根煙叼在嘴上。
他還沒來得及點火，李耀東就站在了他面前。
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
"把煙收起來。"
阿發一愣，訕訕地笑："耀東哥，我還沒點呢。"
"我說的是操作間裡不許抽菸，不是不許點火。煙叼在嘴上，口水滴到魚上面，你覺得人家買了這魚吃進嘴裡會怎麼想？"
阿發的臉紅了，把煙塞回兜里。
"想抽出去抽。操作間裡面，煙不許掏出來。"
"知道了知道了，耀東哥。"
這件事很小，但李耀東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了，所有人都記住了。
從那以後，再沒有人在操作間裡掏過煙。
規矩這個東西，定了不執行等於白定。你執行一次，大家就知道你是認真的。你不執行，大家就知道你是隨便說說的。
李耀東是認真的人。
所以他的規矩是認真的規矩。
開工第一個星期結束的時候，產量已經穩定了。
墨魚乾每天能出四十斤成品，帶魚乾二十斤，蝦米十五斤。一個星期下來，庫存已經積了不少。
初十那天，供銷社的劉採購員來提貨了。
這次他沒開那輛突突突的三輪摩托，換了一輛鎮上借來的小貨車，是一輛藍色的南京躍進，柴油發動機的聲音悶悶的，比摩托車低沉得多。
"量大了，三輪裝不下了。"劉採購員推了推他那副斷腿眼鏡，笑呵呵地跳下車。
他進了廠房，一進門就愣住了。
上次來的時候還是竹棚子，灶台冒煙，泥巴地面，到處都是蒼蠅。現在進了門，水泥地面乾乾淨淨，不鏽鋼操作台鋥亮，牆上貼著白色的瓷磚，工人們穿著圍裙戴著袖套在各自的崗位上忙活，頭頂的日光燈管把操作間照得通透。
"乖乖。"劉採購員轉了一圈，連聲感嘆，"李耀東，你這是鳥槍換炮了啊。這個廠房，比我們供銷社的庫房都乾淨。"
"劉師傅，貨在這裡，你驗一下。"
李耀東把他領到倉庫。
倉庫里的木架子上，碼著一箱一箱的成品。墨魚乾用牛皮紙包好，每十斤一包，碼了八包。帶魚乾用竹篾編的小筐裝著，每筐五斤，擺了十筐。蝦米裝在編織袋裡，每袋二十斤，共兩袋。
劉採購員一樣一樣地驗。
還是老辦法，看、聞、掰、嘗。
"墨魚乾，一級。帶魚乾，一級。蝦米……"他抓了一把蝦米放在掌心看了看，挑了幾顆嘗了嘗，眼睛眯起來了。
"你這個蝦米跟上次不一樣。"
李耀東的心揪了一下。
"上次的也好，但這次的更好。顆粒更勻了，顏色更正了，鹹度也剛好。你改工藝了？"
李耀東鬆了口氣。
"煮蝦的時候換了方法。以前是大鍋煮，一次倒一百斤蝦進去，鍋大蝦多，受熱不均勻，有的煮老了有的沒煮透。現在分成小批，三十斤一鍋，慢火煮，控制時間。出來的蝦米品質就穩定了。"
劉採購員點著頭，把本子上的數字記好了。
"這次總共多少？"
"墨魚乾八十斤，帶魚乾五十斤，蝦米四十斤。"
劉採購員飛快地算了一下：墨魚乾八十斤乘以五塊五，四百四。帶魚乾五十斤乘以三塊八，一百九。蝦米四十斤乘以七塊，二百八。
總計九百一十塊。
"月底結款，跟上次一樣。"
"好。"
劉採購員簽了提貨單，工人們把貨搬上了小貨車。
車子發動了，藍色的躍進卡車突突突地開走了，留下一股柴油味。
李耀東站在廠房門口，手裡捏著那張提貨單。
九百一十塊。
這只是供銷社一家的量。
陳老闆那邊還沒來提貨，月底還有一批。黃老闆那邊的出口訂單也在走，第一批出口樣品已經寄出去了，就等東南亞那邊的客戶確認。
三條渠道加在一起，這個月的收入保守估計能過兩千。
兩千塊。
他手心攥著那張提貨單，心裡沒有想像中那麼激動。
創業最興奮的時候不是賺到錢的時候，而是第一次看到可能性的時候。他最興奮的那一刻已經過去了，就是在竹棚子裡烘出第一批合格墨魚乾的那個下午。
現在他已經過了興奮的階段，進入了另一個階段。
冷靜的、持續的、不動聲色的增長。
這個階段沒有驚喜，只有執行。把每一個環節做到位，把每一批貨的品質穩住，把每一個客戶的訂單按時交付。
聽起來平淡，做起來才知道有多難。
一大早天還灰濛濛的，廠房裡就亮起了燈。
說是燈，其實就是兩根日光燈管，從鎮上的五金店買的，接在廠房的房樑上，拉了一根電線從村裡的變壓器上引過來。燈管的鎮流器嗡嗡地響，光線慘白慘白的，但比以前棚子裡點煤油燈強了一百倍。
七點整，人到齊了。
十個人，一個不缺。
每個人進門之前都在門口的水池子邊洗了手。這是規矩的第一條，李耀東年前說過，沒人忘。
劉寡婦還特意把指甲剪了，剪得禿禿的，十根手指頭像十個光溜溜的圓釘帽。
"行了，開工。"李耀東站在操作間中央，拍了兩下巴掌。
今天的活是處理昨天從碼頭上收來的三百斤鮮墨魚。
三百斤墨魚分了兩批運來的，第一批是昨天傍晚送到的，泡在鹽水裡過了一夜。第二批是今天一早送到的，還帶著海水的溫度，摸上去涼颼颼的，墨魚的身體軟塌塌的，像一坨坨紫色的麵團。
流程已經很成熟了。
第一步，剖魚。陳二狗和阿旺負責。兩個人站在操作台的兩端，一人一把剖魚刀，手起刀落。陳二狗的速度最快，一分鐘能剖四條，刀口齊整，墨囊完好，幾乎不浪費。阿旺比他慢一點，但也穩當。
第二步，清洗。春花和劉寡婦負責。剖好的墨魚放進大水池裡，用流動的清水沖洗，把內臟殘渣和墨汁沖乾淨。春花的手快，一雙手在水裡翻飛，像兩條白魚在跳。劉寡婦慢一些，但仔細，每一條魚都要翻過來看一遍，確保沒有殘留。
第三步，醃製。李耀東親自盯。鹽水的濃度他自己調，用手指蘸一下放進嘴裡嘗。鹹度到了就行，不用秤，不用量杯，全憑舌頭。這個本事別人學不來，至少短時間內學不來。
第四步，上架晾曬。阿貴和另外兩個工人負責。洗好醃好的墨魚用竹篦子撐開，一個一個掛到廠房外面的晾曬架上。晾曬架是新做的，比以前竹棚子外面那個大了三倍，能同時掛兩百多條墨魚。
第五步，烘乾。錢嬸負責看火。她的任務最簡單也最關鍵，就是守著烘乾房的灶台，不讓火太大也不讓火滅了。這個活看著輕鬆，實際上考驗的是耐心，一坐就是大半天，不能走開，不能打瞌睡。錢嬸年紀大了覺少，正合適。
十個人各就各位，流水線一樣運轉起來。
三百斤墨魚，從開工到全部上架，用了不到四個小時。
要是以前在棚子裡，就他和阿貴兩個人，這些活得干一整天。
人多就是力量大。但人多了，管理的難度也大了。
開工第三天就出事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佳，𝔰𝔥𝔲.𝔱𝔴超讚 】
出事的是一個叫阿發的後生，二十出頭，是村東頭漁民老吳的兒子。這人幹活不算懶，但腦子不太好使，做事莽莽撞撞的。
下午三點多，他在操作間裡洗魚，洗著洗著覺得悶，從褲兜里掏出一根煙叼在嘴上。
他還沒來得及點火，李耀東就站在了他面前。
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
"把煙收起來。"
阿發一愣，訕訕地笑："耀東哥，我還沒點呢。"
"我說的是操作間裡不許抽菸，不是不許點火。煙叼在嘴上，口水滴到魚上面，你覺得人家買了這魚吃進嘴裡會怎麼想？"
阿發的臉紅了，把煙塞回兜里。
"想抽出去抽。操作間裡面，煙不許掏出來。"
"知道了知道了，耀東哥。"
這件事很小，但李耀東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了，所有人都記住了。
從那以後，再沒有人在操作間裡掏過煙。
規矩這個東西，定了不執行等於白定。你執行一次，大家就知道你是認真的。你不執行，大家就知道你是隨便說說的。
李耀東是認真的人。
所以他的規矩是認真的規矩。
開工第一個星期結束的時候，產量已經穩定了。
墨魚乾每天能出四十斤成品，帶魚乾二十斤，蝦米十五斤。一個星期下來，庫存已經積了不少。
初十那天，供銷社的劉採購員來提貨了。
這次他沒開那輛突突突的三輪摩托，換了一輛鎮上借來的小貨車，是一輛藍色的南京躍進，柴油發動機的聲音悶悶的，比摩托車低沉得多。
"量大了，三輪裝不下了。"劉採購員推了推他那副斷腿眼鏡，笑呵呵地跳下車。
他進了廠房，一進門就愣住了。
上次來的時候還是竹棚子，灶台冒煙，泥巴地面，到處都是蒼蠅。現在進了門，水泥地面乾乾淨淨，不鏽鋼操作台鋥亮，牆上貼著白色的瓷磚，工人們穿著圍裙戴著袖套在各自的崗位上忙活，頭頂的日光燈管把操作間照得通透。
"乖乖。"劉採購員轉了一圈，連聲感嘆，"李耀東，你這是鳥槍換炮了啊。這個廠房，比我們供銷社的庫房都乾淨。"
"劉師傅，貨在這裡，你驗一下。"
李耀東把他領到倉庫。
倉庫里的木架子上，碼著一箱一箱的成品。墨魚乾用牛皮紙包好，每十斤一包，碼了八包。帶魚乾用竹篾編的小筐裝著，每筐五斤，擺了十筐。蝦米裝在編織袋裡，每袋二十斤，共兩袋。
劉採購員一樣一樣地驗。
還是老辦法，看、聞、掰、嘗。
"墨魚乾，一級。帶魚乾，一級。蝦米……"他抓了一把蝦米放在掌心看了看，挑了幾顆嘗了嘗，眼睛眯起來了。
"你這個蝦米跟上次不一樣。"
李耀東的心揪了一下。
"上次的也好，但這次的更好。顆粒更勻了，顏色更正了，鹹度也剛好。你改工藝了？"
李耀東鬆了口氣。
"煮蝦的時候換了方法。以前是大鍋煮，一次倒一百斤蝦進去，鍋大蝦多，受熱不均勻，有的煮老了有的沒煮透。現在分成小批，三十斤一鍋，慢火煮，控制時間。出來的蝦米品質就穩定了。"
劉採購員點著頭，把本子上的數字記好了。
"這次總共多少？"
"墨魚乾八十斤，帶魚乾五十斤，蝦米四十斤。"
劉採購員飛快地算了一下：墨魚乾八十斤乘以五塊五，四百四。帶魚乾五十斤乘以三塊八，一百九。蝦米四十斤乘以七塊，二百八。
總計九百一十塊。
"月底結款，跟上次一樣。"
"好。"
劉採購員簽了提貨單，工人們把貨搬上了小貨車。
車子發動了，藍色的躍進卡車突突突地開走了，留下一股柴油味。
李耀東站在廠房門口，手裡捏著那張提貨單。
九百一十塊。
這只是供銷社一家的量。
陳老闆那邊還沒來提貨，月底還有一批。黃老闆那邊的出口訂單也在走，第一批出口樣品已經寄出去了，就等東南亞那邊的客戶確認。
三條渠道加在一起，這個月的收入保守估計能過兩千。
兩千塊。
他手心攥著那張提貨單，心裡沒有想像中那麼激動。
創業最興奮的時候不是賺到錢的時候，而是第一次看到可能性的時候。他最興奮的那一刻已經過去了，就是在竹棚子裡烘出第一批合格墨魚乾的那個下午。
現在他已經過了興奮的階段，進入了另一個階段。
冷靜的、持續的、不動聲色的增長。
這個階段沒有驚喜，只有執行。把每一個環節做到位，把每一批貨的品質穩住，把每一個客戶的訂單按時交付。
聽起來平淡，做起來才知道有多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