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廠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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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二十八那天,廠里正式開工前的最後一次準備會。

  說是準備會,其實就是十個人站在廠房的操作間裡,聽李耀東講規矩。

  操作間是整個廠房最大的一塊地方,占了七十來平方,水泥地面沖洗得乾乾淨淨,三張不鏽鋼操作台一字排開,檯面上擺著剖魚刀、刮鱗器、竹篦子、鹽罐和盛魚的塑料筐。牆角有一個大水池,裝著自來水管子,這是整個海風村第一根從鎮上接過來的自來水管,光接這根管子就花了三百塊。

  "規矩一共五條,都不多,但條條都得遵守。"

  李耀東站在操作台前面,面對著十個人。

  他沒有拿稿子,也沒有提前打腹稿。這些規矩是他這幾個月做乾貨摸索出來的,刻在腦子裡的,不用想就能說出來。

  "第一條,乾淨。進操作間之前必須洗手,指甲必須剪短。頭髮長的紮起來,不能散著。圍裙每天換,髒了立刻換。地面每天收工之後沖洗一遍,操作台用熱水擦一遍。"

  "第二條,標準。每一批貨的工序都要一模一樣。鹽水的濃度、浸泡的時間、晾曬的天數、烘乾的溫度,全部按我教的來,不許自作主張。你覺得多泡一個小時沒關係,你覺得少放一把鹽沒區別,這個不行。差一點就是差一點,差一點到了客戶手裡就是退貨。"

  "第三條,不偷。廠里的魚乾蝦米黃魚鯗,一兩都不許往家帶。我給的工錢不虧你們,你們也別虧我。誰偷了,當天結算工錢走人,以後別來了。"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目光掃了一遍十個人的臉。

  沒人說話。

  有幾個人不自在地動了動腳。

  不是心虛,是被他的眼神盯著不舒服。他看人的時候眼睛很直,不躲也不飄,像兩顆釘子一樣釘在你臉上。

  "第四條,安全。刀具用完放回刀架上,不許隨地扔。灶台的火收工之前必須滅乾淨,炭灰悶上,不許留明火。操作間裡不許抽菸。誰弄傷了自己,廠里負責出醫藥費,但前提是你按規矩操作。自己作死受的傷,我不管。"

  "第五條,準時。早上七點到,下午四點半收工。遲到一次扣兩毛,三次以上的當月工錢扣一天。有事提前請假,我批了才算。不打招呼就不來的,按曠工算。"

  五條規矩,說完了。

  "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七嘴八舌地應。

  "明白了就好。過完年初四開工,大家回去過個好年。"

  人散了之後,陳二狗留了下來。

  他幫李耀東把操作間的工具歸置好,又檢查了一遍烘乾房的灶台。做完這些,他站在操作台邊上,猶猶豫豫地開了口。

  "耀東。"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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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年,你忙不忙?"

  "不忙,廠里停工了,就在家過年。怎麼了?"

  "我媽讓我叫你去家裡吃年夜飯。"

  李耀東正在擦操作台的手停了。

  他轉過頭看陳二狗。

  陳二狗沒看他,低著頭盯著操作台上的一個水漬,像那個水漬裡面有什麼秘密似的。

  "你媽讓你叫我?"

  "嗯。她說你幫了我們家的忙,過年該請你吃頓飯。她說,她親口說的。"

  李耀東沉默了一會兒。

  陳大富的老婆,那個眼窩深陷、滿頭白髮的老婦人,說出"請李耀東吃年夜飯"這句話,得攢多大的勁。

  她男人和小兒子的死,跟李耀東有繞不開的關係。雖然不是李耀東害的,但人心不是講道理的地方。她恨了李耀東好幾個月,恨到看見他的影子都要把頭扭過去。

  現在她說請他吃年夜飯。

  這意味著她把那個結放下了。

  至少放下了一半。

  "替我謝謝嬸子。"李耀東說,"年夜飯我就不去了,自家人在家裡吃。年初一我帶秀致去給嬸子拜年。"

  "行。"

  陳二狗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耀東,謝謝。"

  "謝什麼?"

  "什麼都謝。"

  他沒再解釋,轉身走進了暮色里。

  李耀東站在廠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瘦,但直。

  以前陳二狗走路是縮著肩膀的,像一個隨時準備挨打的人。現在他的肩膀撐開了,步子也大了,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地響。

  人一旦有了正經事做,有了養活家人的能力,那個腰杆子是會自己直起來的。不需要誰來教他挺直了走路,他自然就直了。

  這比什麼大道理都管用。

  年夜飯是在李家的堂屋裡吃的。

  一張八仙桌,六個人。李耀東,林秀致,李父,李母,蝦仔。還有一個是阿貴,他是光棍,家裡就一個瞎眼的老娘,李耀東叫他來一起吃。

  菜不算豐盛,但比往年好了太多。

  一盤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濃亮。一碗清蒸石斑魚,用的是自家留的貨,魚肉白嫩,上面撒著蔥絲和薑絲。一碟醋溜花生米,一碟涼拌海帶絲。一鍋花蛤豆腐湯,奶白色的湯底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中間擺著一瓶古田紅麯酒,紅紅的顏色在燈光下透著喜慶。

  李父喝了兩杯酒,臉紅了,話多了。

  "耀東,今年這個年,過得踏實。"他端著杯子,眼眶有些濕潤,"你爺爺要是還活著,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不知道多高興。"

  "爹,少喝點。"

  "我再說兩句。"李父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你小時候我送你去上學,你不願意去,說要跟我打魚。我說打魚有什麼出息,風裡來浪里去的,一條命掛在老天爺褲腰帶上。你說,爹你不也打了一輩子魚嗎,你怎麼不去干別的。"

  李母在旁邊插嘴:"他小時候嘴犟得很,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後來你還是去打魚了。"李父嘆了口氣,"我攔不住你。但我心裡一直怕,怕你跟你爺爺一樣。你爺爺就是死在海上的,你知道吧。"

  "我知道。"

  "現在好了。你不出海了,搞廠子了。我這顆心總算放下來了。"

  李父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嗆了一口,咳了半天。

  李母拍著他的背:"讓你少喝你不聽,多大年紀了還灌自己。"


  蝦仔坐在高凳子上,兩隻小手抱著一根雞腿,啃得滿臉都是油。他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麼,只是見大人們都笑,他也跟著咧嘴笑,露出幾顆還沒長齊的小奶牙。

  阿貴吃得最猛,一個人幹掉了小半盤紅燒肉,還把花蛤湯喝了三碗。

  "嫂子,你這個湯絕了。"他豎起大拇指,"花蛤湯我媽也做,但她放鹽跟不要錢似的,鹹得跟喝滷水一樣。你這個湯,鮮是鮮的,但不搶嘴,一口下去舌頭上全是甜味。怎麼做的?"

  "少放鹽。"林秀致笑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好東西不需要太多調料,本味就夠了。"

  阿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又盛了一碗湯。

  吃完年夜飯,放了一掛鞭炮。

  噼里啪啦的聲音在小院子裡炸開,硫磺的白煙瀰漫在夜色里,嗆人但喜慶。蝦仔被鞭炮聲嚇哭了,窩在林秀致懷裡嗷嗷叫,兩隻小手捂著耳朵,臉皺成一團。

  鞭炮放完了,歸於安靜。

  遠處的海面上,能看到幾點漁火,那是除夕夜還在海上的漁船。風平浪靜的夜裡,那些燈火倒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像水底下也有一個世界。

  "今年過了一個好年。"林秀致靠在門框上,懷裡抱著已經睡著的蝦仔,輕聲說了一句。

  "嗯。"

  "明年會更好。"

  "嗯。"

  兩個人站在院門口,看著遠處的海。

  海很黑,很大,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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