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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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三,小年。

  廠房完工了。

  門窗裝好了,操作台搬進去了,烘乾房的炭火灶砌好了,倉庫里釘了三排木架子,排水溝通了水試過了,暢快得很,嘩嘩地往外流,一點不積。

  李耀東在廠房門口站了很久。

  紅磚牆,鐵皮頂,兩扇對開的鐵皮大門刷了灰色的防鏽漆。門頭上方的牆面預留了一塊白色的水泥抹面,那是留著將來掛招牌的。

  招牌還沒做。

  連廠名都還沒想好。

  "叫什麼?"林秀致站在他旁邊問。

  "還沒定。"

  "海風水產加工廠?"

  "太大了,撐不起來。"

  "那叫什麼?"

  李耀東想了想:"就叫'耀東水產'吧。"

  "用你自己的名字?"

  "嗯。自己的名字,砸了招牌就是砸自己的臉,做起來不敢馬虎。"

  林秀致沒有反對。

  當天下午,他騎車去鎮上找了個做招牌的師傅。師傅姓吳,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漆匠,一輩子就干兩件事,寫招牌和漆棺材。

  "寫什麼字?"吳師傅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塊白底紅邊的木板。

  "耀東水產。四個字。"

  "要什麼體?"

  "你看著來,寫得大氣一些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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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師傅提起狼毫筆,蘸飽了紅漆,懸腕在木板上方停了兩秒,然後落筆。

  一筆一畫,橫平豎直,起承轉合都帶著勁。寫完四個字,他退後兩步眯著眼看了看,又在"水"字的最後一捺上添了一點力道。

  "好了。拿去晾兩天,漆干透了再掛。"

  李耀東付了五塊錢的工錢,把招牌綁在自行車后座上,小心翼翼地騎回了村。

  臘月二十五,招牌掛上去了。

  "耀東水產"四個紅漆大字,掛在廠房門頭的白色牆面上,太陽一照,亮堂堂的,隔著半個碼頭都看得清清楚楚。

  村里人又來看熱鬧了。

  這次來的人比上次更多。

  上次是看廠房,覺得新鮮。這次是看招牌,覺得正式。棚子變成了廠房,土作坊變成了有名有姓的水產加工廠,這個性質就不一樣了。村里從來沒出過辦廠的人,李耀東是頭一個。

  "耀東水產。好嘛,這是要當老闆了。"

  "人家早就是老闆了,供銷社的車隔三差五來拉貨,你沒看到?"

  "看到了看到了。那個三輪摩托車突突突的,排煙排得整條路都黑了。"

  "聽說他還跟福州的大老闆做生意,把魚乾賣到外國去。"

  "真的假的?"

  "真的,我聽阿貴說的。阿貴在他那兒幹活,什麼不知道。"

  "那他得招多少人啊?就他和阿貴兩個,忙得過來?"

  "聽說要招人。"

  "招什麼樣的?"

  "不知道,你自己去問啊。"

  這些議論傳來傳去,傳了不到兩天,整個海風村三百多口人就全知道了:李耀東要招工。

  然後就開始有人上門了。

  第一個來的是劉寡婦。

  劉寡婦三十出頭,男人三年前出海沒回來,留下她和兩個孩子。大的七歲,小的四歲。她平時靠給人洗衣服、補漁網、撿海螺過活,一個月賺十來塊錢,勉強把兩個孩子拉扯著。

  她站在廠房門口,兩隻手絞著衣角,半天沒開口。

  "嫂子,進來說。"李耀東搬了個板凳給她。

  "耀東,我聽說你招人。我,我能不能來干?"

  "你能幹什麼活?"

  "什麼都能幹。剖魚我會,醃魚我會,曬魚乾我也會。我從小跟我爹打魚,這些活我都做過。就是力氣小一點,搬不了太重的東西。"

  "你兩個孩子怎麼辦?"

  "大的在上學,小的我婆婆能幫忙帶。"

  李耀東想了想。

  "行,你明天來試一天。早上七點到下午四點,一天一塊八。幹得好就留下來。"

  劉寡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天一塊八?"

  "嗯。包一頓午飯。"

  她連聲說好好好,轉身走出去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第二個來的是陳老倌的兒媳婦,叫春花,二十五六歲,手腳麻利,人也爽快。她男人陳老倌的小兒子在鎮上的磚窯廠幹活,一個月掙三十塊錢,不夠一家五口嚼用。春花聽說李耀東招人,當天下午就來了。

  "耀東哥,我幹活利索,你試試就知道。"

  第三個來的是老錢頭的老伴,人稱錢嬸。六十出頭了,身體硬朗得很,背不駝,眼不花,一雙手又快又穩。她來的時候帶了一把剪刀,是她自己磨的,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不要工錢,你管我一頓飯就行。"錢嬸說。

  "不行,幹活就得給錢,這是規矩。"李耀東搖頭,"一天一塊五,包午飯。你歲數大了,輕活給你安排,不用乾重的。"

  錢嬸本來想推辭,被李耀東一句"這是規矩"堵了回去,沒再說什麼。

  後面幾天,陸陸續續又來了好幾個人。有年輕的後生,有中年的婦女,也有五十多歲的老漁民。

  李耀東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試。

  不是來了就要的。

  他讓每個人先干一天,看手腳、看腦子、看態度。手腳利索的留,磨磨蹭蹭的不要。腦子靈光的留,教三遍還學不會的不要。態度端正的留,偷奸耍滑的不要。

  三天下來,他從十二個人裡面挑了六個。

  加上原來的陳二狗、阿貴、阿旺,再加上林秀致每天來幫半天,廠里一共十個人。

  十個人。

  這在海風村是一個不小的數字。

  全村一百來戶人家,壯勞力也就兩百來口。十個人進了李耀東的廠,等於村里二十分之一的勞動力在給他打工。

  更關鍵的是,這十個人里,有七個是日子過得緊巴的。

  劉寡婦家是困難戶,兩個孩子連學費都湊不齊。春花家上有老下有小,一個月三十塊錢養五口人,每天算著米下鍋。錢嬸老兩口沒有兒女,全靠錢老頭打零工賺幾個活命錢,錢老頭今年腿摔了,臥了仨月,家裡坐吃山空。

  這些人來了李耀東的廠,一個月少則四十塊多則六十塊的收入,對他們來說不是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

  這個變化是實打實的。

  不需要誰來宣傳,不需要誰來表揚,村里人自己看得到。

  以前村里人提起李耀東,說的是"那個後生仔打魚厲害"。

  現在提起來,說法變了。

  "耀東是個人物。"

  "人物"這兩個字在漁村的含義很重,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被叫"人物"的。你打魚再厲害,那叫"能幹"。你蓋了大房子,那叫"有錢"。你當了村長,那叫"有本事"。

  但只有讓一群人跟著你有飯吃、有錢賺、有奔頭的人,才叫"人物"。

  這個詞的分量,比"有錢"和"有本事"加在一起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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