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鎮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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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傍晚,李耀東騎著自行車去了鎮政府。

  車后座上綁著一個竹籃子,裡面放著一隻殺好的公雞——退了毛,掏了內臟,用稻草繩捆著,皮肉金黃油亮。旁邊是兩瓶古田紅麯酒和兩條紅梅香菸。

  鎮政府在鎮中心,一個大院子,三排平房,中間有一棵大榕樹,樹下停著幾輛自行車和一輛邊三輪摩托。

  下班時間了,大院裡沒什麼人。

  他打聽了一下,趙鎮長住在鎮政府後面的宿舍樓里。

  宿舍樓是一棟兩層的磚房,八個房間,住著鎮裡的幾個幹部。趙鎮長住在一樓最東頭那間。

  門開著,裡面傳來電視的聲音——在放新聞聯播。

  李耀東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框。

  "誰啊?"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閩南口音。

  "趙鎮長你好,我是海風村的,姓李。"

  門開大了。

  趙鎮長站在門口——四十五六歲,中等身材,方臉,兩鬢有些灰白,穿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你有什麼事快說"的表情。

  "海風村的?找我什麼事?"

  "趙鎮長,打擾你了。我叫李耀東,在海風村做水產品加工,想在碼頭邊上蓋個小廠房。土地管理所的馬所長說,用地審批要您簽字。"

  "哦——"趙鎮長拉長了聲音,表情鬆了一點,"你就是那個李耀東?做墨魚乾的那個?"

  "對。"

  "我聽說過你。前陣子供銷社的老劉跟我提過,說海風村有個後生做的墨魚乾好得很,供銷社搶著要。是你吧?"

  "是。"

  "進來坐。"

  趙鎮長把他讓進了屋。

  屋子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寫字檯,一個衣櫃,一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寫字檯上堆著文件和報紙,旁邊放著一個暖水壺和兩個搪瓷杯。

  "坐,喝水。"趙鎮長給他倒了一杯開水。

  李耀東把竹籃子放在門邊。

  趙鎮長掃了一眼籃子裡的東西,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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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你要蓋廠房?多大的?"

  "一百二十平方,水泥地面,磚牆鐵皮頂。主要用來做干海產品加工——墨魚乾、帶魚乾、蝦米、黃魚鯗。"

  "村委會同意了?"

  "同意了,證明在這裡。"李耀東把那張蓋了公章的紙遞過去。

  趙鎮長接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

  "你這個事,我知道一點。"他放下證明,靠在椅背上,"說實話,我支持。鎮裡現在一直在提倡搞活經濟、發展生產,你這個水產品加工是正經事,符合政策方向。"

  "但——"

  他頓了一下。

  "但我也得跟你說清楚幾件事。"

  "第一,用地審批我可以簽,但你得按規矩來。集體用地使用權歸村集體,你用這塊地做經營,每年要向村集體交一筆使用費。數目不用多,一年一兩百塊就行,但這個程序不能省。"

  "沒問題。"

  "第二,你蓋廠房可以,但得符合鎮裡的規劃。碼頭邊上那塊地我知道,旁邊就是漁船停靠的位置,你的廠房不能影響漁船進出。排污也要注意,加工廢水不能直接排到海里去。"

  "這個我早就想到了。廢水我會挖一個沉澱池,處理之後再排。"

  "好。第三……"

  趙鎮長看了他一眼。

  "你這個廠子建起來之後,能帶動幾個就業?"

  李耀東心裡咯噔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這才是趙鎮長真正關心的事。

  當官的人,在乎的不是你賺多少錢,是你能給地方帶來什麼。帶動就業、增加稅收、搞活經濟——這些是他們的政績。

  "現在有三個工人,廠房蓋起來之後,打算再招兩到三個,加上我和我老婆,一共七八個人。"

  "都是村裡的?"

  "都是村裡的。"

  趙鎮長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不明顯,但李耀東捕捉到了。

  "行。"趙鎮長拿起桌上的鋼筆,在那份用地證明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同意該用地申請,請土地管理所按規定辦理。"

  簽了名,蓋了私章。

  一氣呵成。

  李耀東接過那張紙的時候,手指微微發緊。

  就這麼簡單?

  他本來以為要費一番周折的——要推杯換盞,要說好話,要許諾什麼。結果趙鎮長三個條件擺出來,他一一應了,事情就成了。

  籃子裡的雞和酒,好像都沒用上。

  "趙鎮長,那個——"他指了指門邊的籃子。

  "拿走拿走。"趙鎮長擺了擺手,"你一個剛起步的後生,錢留著做生意。我缺你一隻雞?"

  "一點心意——"

  "我說了拿走。"趙鎮長的語氣沒有變重,但很堅決,"你要是真想感謝我,把廠子做好,多招幾個村裡的人,比送我十隻雞都強。"

  李耀東愣了一下。

  然後他提起了籃子。

  "趙鎮長,謝謝你。"

  "不用謝我,謝政策。"趙鎮長轉過身,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台,"趕緊回去忙你的吧。"

  李耀東從鎮政府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騎著自行車,車后座上還綁著那個竹籃子——雞、酒、煙,原封不動。

  夜風迎面吹來,冷颼颼的,但他心裡熱乎乎的。

  不是因為事情辦成了才熱乎。

  是因為趙鎮長那句話——"把廠子做好,多招幾個村裡的人,比送我十隻雞都強。"

  這個世道,他以為當官的都一個樣,沒想到還有這種人。

  也許是他以偏概全了。

  也許好人比他想的多。

  也許他應該少想一些最壞的情況,多相信一點人。

  他蹬著自行車,在黑漆漆的鄉道上騎著,車燈是壞的,全靠月光照路。路兩邊是收割完的稻田,空蕩蕩的,稻茬子戳在那裡,一排一排的,像無數根豎起來的短棍。

  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稻草腐爛的氣味和遠處海水的鹹味。

  他騎得很快。

  因為他急著回去,告訴林秀致——

  簽下來了。

  廠房可以蓋了。

  起厝的日子定在十二月二十六號。

  這個日子是李父選的。

  李父不懂什麼黃曆,但他記著一個老規矩——起厝要選"破日"。破日動土,破舊立新。臘月二十六,剛好是破日。

  施工隊是鎮上的,包工頭姓鄭,人稱"鄭一刀"——不是說他殺人利索,是說他報價利索,一刀切,不還價。

  "一百二十平方,磚牆,水泥地面,鐵皮頂,含一個隔間做烘乾房,一個隔間做倉庫。我報你三千八,包工包料,一個月完工。"

  李耀東看了看他畫的草圖。

  "烘乾房的牆要加厚,用雙層磚。地面要做防水。倉庫要通風,留兩個窗戶。操作間的地面要做水泥硬化,不能有裂縫,不能滲水。排水溝從操作間通到外面的沉澱池。"

  "這些要加錢。"

  "加多少?"

  "雙層磚牆加兩百,防水加一百五,排水溝加八十。總共四千三百三。"

  "四千。"

  "四千一。"

  "四千。"

  鄭一刀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行,四千就四千。你這個人比我還一刀切。"

  開工那天,李耀東一大早就到了碼頭。

  他先把原來的竹棚子拆了——拆棚子的時候,他停下來站了一會兒。

  這個棚子,是他做乾貨生意的起點。

  竹竿搭的架子,油氈布鋪的頂,泥巴地,炭火灶。簡陋得不像話,但他在這裡做出了第一批墨魚乾,賺了第一筆乾貨錢,接了供銷社的第一張訂單,談下了出口的第一個客戶。

  現在要拆了。

  拆了才能蓋新的。

  他沒有矯情太久,掄起錘子就開砸。竹竿碎了,油氈布撕了,灶台推倒了。二十分鐘,棚子變成了一堆廢料。

  施工隊七個人開進了工地。

  挖地基、扎鋼筋、砌磚牆,熱火朝天。

  李耀東沒有閒著——他一邊盯施工進度,一邊繼續做乾貨。棚子拆了,但生意不能停。他把晾曬的工序搬到了自家院子裡,把烘乾的工序搬到了李父的灶房裡。

  家裡一時間到處都是魚乾和蝦米的味道,連被窩裡都是鹹的。

  李母嘟嘟囔囔地抱怨:"這個家變成魚乾鋪子了,連覺都睡不安穩。"

  但抱怨歸抱怨,她還是幫著翻魚乾、收蝦米,手腳麻利得很。

  陳二狗這段時間幹活越來越賣力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李家做工做出了感情,還是因為他終於找到了一件正經事做,整個人的狀態跟剛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剛來的時候,他像一截泡了水的爛木頭——灰敗、鬆軟、沒有筋骨。

  現在,他像一截晾乾了的木頭——雖然還是沉默寡言,但硬了,有了形狀。

  他幹活不偷懶,剖魚的速度已經跟李耀東不相上下了。

  有一次李耀東不在,一個鎮上來拉貨的販子想在秤上做手腳,被陳二狗一把揪住了衣領子。

  "你那個秤砣是不是換過了?"陳二狗的眼睛瞪著那個販子,聲音不大,但硬得像石頭。

  販子被他的氣勢嚇住了,訕訕地把秤砣換了回來。

  多出來的那三斤半差額,販子一分沒少地補了錢。

  阿貴後來跟李耀東學說這個事,嘖嘖稱奇:"二狗這傢伙,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看出秤砣不對。"

  李耀東沒說什麼。

  他知道陳二狗為什麼眼睛毒——他爹陳大富以前就是幹這種缺德事的,在秤上做手腳是陳家的祖傳手藝。陳二狗從小看到大,當然一眼就能看出來。

  只不過,以前他看出來是幫他爹騙人。

  現在他看出來是幫李耀東防人。

  同樣的本事,用在不同的地方,就是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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