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起厝
在閩南，蓋房子不叫蓋房子，叫"起厝"。
起厝是大事。
比娶媳婦還大。
娶媳婦是一天的事，起厝是幾個月的事。從選地基到動工，從打地基到上樑，每一步都有講究，每一步都不能馬虎。
李耀東要起的不是住的厝，是做生意的厝——乾貨加工廠。
但在村里人看來，性質是一樣的。
起厝就是起厝，管你是住人的還是放魚的。
動工之前，他先去了一趟鎮上的工商所。
工商所在鎮政府大院的東側，兩間平房，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上面的紅漆字掉了好幾個，"工商行政管理所"變成了"工商行 管 所"。
接待他的是一個姓孫的幹事，三十來歲，寸頭，嘴唇很薄，說話的時候嘴角往下撇，帶著一種公家人特有的不緊不慢。
"辦個體戶執照？"孫幹事翻著一本登記簿，頭也沒抬，"做什麼的？"
"水產品加工。干海貨——墨魚乾、帶魚乾、蝦米、黃魚鯗。"
"在哪裡加工？"
"海風村碼頭邊上，現在是個棚子，我準備蓋廠房。"
"廠房有多大？"
"一百來平方。"
"用地手續有嗎？"
"村委會批的，集體用地。"
"批文呢？"
李耀東愣了一下。
他找村長批地的時候，村長滿口答應，拍著胸脯說"你用你用"，但壓根沒提什麼批文的事。
"沒有批文？"孫幹事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沒有用地批文，廠房屬於違章建築，我們沒法給你發執照。"
"那怎麼辦？"
"你先去村委會開一個集體用地使用證明，蓋上村委會的公章。然後拿著這個證明去鎮土地管理所備案，他們會出一份用地審批表。拿著審批表再來找我，我才能受理你的營業執照申請。"
"需要多長時間？"
"這個說不準。看各個部門的辦事效率。快的話半個月，慢的話一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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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東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出了工商所。
他騎上自行車，先去了村委會。
村長正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到他來了，熱情得很："耀東來了？坐坐坐，喝茶。"
"村長，你幫我開一份集體用地使用證明，碼頭邊上那塊地。"
"好說好說，我給你寫。"
村長從抽屜里翻出一張信紙，找了半天鋼筆，鋼筆沒墨水了，又換了一支原子筆。
"怎麼寫？"
"就寫——茲證明海風村村民李耀東使用本村碼頭東側集體土地一塊，面積約一百二十平方米，用途為水產品加工。經村委會研究同意。"
村長一筆一畫地寫完了，又從柜子里翻出村委會的公章。
公章沾了印泥，蓋上去的時候歪了一點，半個字蓋在了紙的邊緣上。
"這行不行？"村長舉起來看了看。
"行。"
李耀東拿著這張紙，又騎車去了鎮上的土地管理所。
土地管理所跟工商所在同一個大院裡，隔了一道走廊。
管事的姓馬，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戴一副老花鏡，桌上放著一隻搪瓷杯，杯壁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但"民"字上有一道茶漬，看起來像"為人氏服務"。
馬所長接過村委會的證明，看了看，然後看了看李耀東。
"小李是吧？海風村的？"
"對。"
"你要在碼頭邊上蓋廠房？"
"對，做水產品加工。"
"嗯……"馬所長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這個事嘛，原則上是可以批的。集體用地，村委會同意了，用途也是正當的生產經營。但有幾個問題。"
"什麼問題？"
"第一，你這塊地的四至邊界要測量清楚，要畫圖。我們所里沒有測量員，你得自己找人量。第二，用地審批表要經過鎮分管領導簽字。第三……"
他頓了一下。
"第三，審批費。"
"多少？"
"按規定，集體用地使用審批，收取工本費十五塊。"
十五塊。
不多。
但馬所長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往上翻了一下，然後又落回來，落在搪瓷杯上。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李耀東看著他喝茶的動作，什麼都明白了。
十五塊是工本費。
但十五塊不是全部。
"馬所長，我第一次辦這種事，不太懂規矩。"李耀東坐直了身子，"該怎麼辦，你指個路。"
馬所長放下杯子，笑了笑。
那個笑很淡，像水面上的一圈漣漪，漾了一下就沒了。
"小李，你是實在人，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他壓低了聲音，"審批表我可以幫你走快一點，但分管領導那裡，你自己得去打個招呼。咱們趙鎮長分管土地這一塊，你找他簽個字就行。"
"趙鎮長好說話嗎？"
"好不好說話，看你怎麼說了。"馬所長又端起了杯子，"快過年了嘛，走動走動總是好的。"
李耀東從土地管理所出來的時候，心裡罵了一句。
不是罵馬所長，是罵自己——早知道這些門道，就不會兩手空空地上門了。
現在他面對的是人，人講人情，收好處，你的本事不夠用，還得加上別的東西。
他騎著車回到村里，先去棚子看了一眼——陳二狗和阿貴在裡面幹活，一切正常。
然後他回了家。
"秀致。"
"嗯？"林秀致正在院子裡收蝦米。
"家裡有幾隻雞？"
"三隻。一隻公雞，兩隻母雞，怎麼了？"
"殺一隻公雞。再去鎮上買兩瓶酒、兩條煙。"
林秀致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請誰？"
"鎮上的趙鎮長。"
"哦。"林秀致沒有多問，用圍裙擦了擦手，轉身去了雞窩。
十分鐘後，院子裡傳來公雞臨終前的慘叫聲——"咯咯咯——"然後就沒聲了。
李耀東坐在堂屋裡，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列著他要辦的事：
一、土地審批——找趙鎮長簽字。
二、工商執照——等土地審批下來再辦。
三、衛生許可——找縣衛生防疫站。
四、蓋廠房——找施工隊、買材料。
四件事，環環相扣，前面的辦不下來，後面的全堵住了。
而這四件事裡，最關鍵的就是第一件——趙鎮長的簽字。
這個字簽了，後面的事才能往下走。
他看著那張紙，把筆擱在一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他不認識趙鎮長。
在海風村活了二十幾年，他跟鎮上的幹部沒有任何交集。漁民跟當官的，原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你打你的魚，我開我的會，井水不犯河水。
現在他要主動跨到那個世界裡去。
帶著一隻雞、兩瓶酒、兩條煙。
說實話，他心裡有點彆扭。
不是覺得丟人，是覺得憋屈——明明是正常的經營活動，合理合法的用地需求，村委會也同意了，憑什麼還要去求人簽字？憑什麼還要拎著雞和酒去"走動走動"？
但他又知道，彆扭歸彆扭，這個字不簽，他的廠房就蓋不起來。
蓋不起來廠房，就拿不到衛生許可。
拿不到衛生許可，出口的生意就泡湯了。
出口泡湯了，他就只能繼續窩在那個竹棚子裡曬魚乾，一個月賺一千塊，賺到死也就這樣了。
他不甘心。
他在外海十幾米高的浪里都沒退過，不能在一隻雞兩瓶酒面前退了。
起厝是大事。
比娶媳婦還大。
娶媳婦是一天的事，起厝是幾個月的事。從選地基到動工，從打地基到上樑，每一步都有講究，每一步都不能馬虎。
李耀東要起的不是住的厝，是做生意的厝——乾貨加工廠。
但在村里人看來，性質是一樣的。
起厝就是起厝，管你是住人的還是放魚的。
動工之前，他先去了一趟鎮上的工商所。
工商所在鎮政府大院的東側，兩間平房，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上面的紅漆字掉了好幾個，"工商行政管理所"變成了"工商行 管 所"。
接待他的是一個姓孫的幹事，三十來歲，寸頭，嘴唇很薄，說話的時候嘴角往下撇，帶著一種公家人特有的不緊不慢。
"辦個體戶執照？"孫幹事翻著一本登記簿，頭也沒抬，"做什麼的？"
"水產品加工。干海貨——墨魚乾、帶魚乾、蝦米、黃魚鯗。"
"在哪裡加工？"
"海風村碼頭邊上，現在是個棚子，我準備蓋廠房。"
"廠房有多大？"
"一百來平方。"
"用地手續有嗎？"
"村委會批的，集體用地。"
"批文呢？"
李耀東愣了一下。
他找村長批地的時候，村長滿口答應，拍著胸脯說"你用你用"，但壓根沒提什麼批文的事。
"沒有批文？"孫幹事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沒有用地批文，廠房屬於違章建築，我們沒法給你發執照。"
"那怎麼辦？"
"你先去村委會開一個集體用地使用證明，蓋上村委會的公章。然後拿著這個證明去鎮土地管理所備案，他們會出一份用地審批表。拿著審批表再來找我，我才能受理你的營業執照申請。"
"需要多長時間？"
"這個說不準。看各個部門的辦事效率。快的話半個月，慢的話一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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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東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出了工商所。
他騎上自行車，先去了村委會。
村長正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到他來了，熱情得很："耀東來了？坐坐坐，喝茶。"
"村長，你幫我開一份集體用地使用證明，碼頭邊上那塊地。"
"好說好說，我給你寫。"
村長從抽屜里翻出一張信紙，找了半天鋼筆，鋼筆沒墨水了，又換了一支原子筆。
"怎麼寫？"
"就寫——茲證明海風村村民李耀東使用本村碼頭東側集體土地一塊，面積約一百二十平方米，用途為水產品加工。經村委會研究同意。"
村長一筆一畫地寫完了，又從柜子里翻出村委會的公章。
公章沾了印泥，蓋上去的時候歪了一點，半個字蓋在了紙的邊緣上。
"這行不行？"村長舉起來看了看。
"行。"
李耀東拿著這張紙，又騎車去了鎮上的土地管理所。
土地管理所跟工商所在同一個大院裡，隔了一道走廊。
管事的姓馬，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戴一副老花鏡，桌上放著一隻搪瓷杯，杯壁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但"民"字上有一道茶漬，看起來像"為人氏服務"。
馬所長接過村委會的證明，看了看，然後看了看李耀東。
"小李是吧？海風村的？"
"對。"
"你要在碼頭邊上蓋廠房？"
"對，做水產品加工。"
"嗯……"馬所長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這個事嘛，原則上是可以批的。集體用地，村委會同意了，用途也是正當的生產經營。但有幾個問題。"
"什麼問題？"
"第一，你這塊地的四至邊界要測量清楚，要畫圖。我們所里沒有測量員，你得自己找人量。第二，用地審批表要經過鎮分管領導簽字。第三……"
他頓了一下。
"第三，審批費。"
"多少？"
"按規定，集體用地使用審批，收取工本費十五塊。"
十五塊。
不多。
但馬所長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往上翻了一下，然後又落回來，落在搪瓷杯上。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李耀東看著他喝茶的動作，什麼都明白了。
十五塊是工本費。
但十五塊不是全部。
"馬所長，我第一次辦這種事，不太懂規矩。"李耀東坐直了身子，"該怎麼辦，你指個路。"
馬所長放下杯子，笑了笑。
那個笑很淡，像水面上的一圈漣漪，漾了一下就沒了。
"小李，你是實在人，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他壓低了聲音，"審批表我可以幫你走快一點，但分管領導那裡，你自己得去打個招呼。咱們趙鎮長分管土地這一塊，你找他簽個字就行。"
"趙鎮長好說話嗎？"
"好不好說話，看你怎麼說了。"馬所長又端起了杯子，"快過年了嘛，走動走動總是好的。"
李耀東從土地管理所出來的時候，心裡罵了一句。
不是罵馬所長，是罵自己——早知道這些門道，就不會兩手空空地上門了。
現在他面對的是人，人講人情，收好處，你的本事不夠用，還得加上別的東西。
他騎著車回到村里，先去棚子看了一眼——陳二狗和阿貴在裡面幹活，一切正常。
然後他回了家。
"秀致。"
"嗯？"林秀致正在院子裡收蝦米。
"家裡有幾隻雞？"
"三隻。一隻公雞，兩隻母雞，怎麼了？"
"殺一隻公雞。再去鎮上買兩瓶酒、兩條煙。"
林秀致直起腰，看了他一眼。
"請誰？"
"鎮上的趙鎮長。"
"哦。"林秀致沒有多問，用圍裙擦了擦手，轉身去了雞窩。
十分鐘後，院子裡傳來公雞臨終前的慘叫聲——"咯咯咯——"然後就沒聲了。
李耀東坐在堂屋裡，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列著他要辦的事：
一、土地審批——找趙鎮長簽字。
二、工商執照——等土地審批下來再辦。
三、衛生許可——找縣衛生防疫站。
四、蓋廠房——找施工隊、買材料。
四件事，環環相扣，前面的辦不下來，後面的全堵住了。
而這四件事裡，最關鍵的就是第一件——趙鎮長的簽字。
這個字簽了，後面的事才能往下走。
他看著那張紙，把筆擱在一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他不認識趙鎮長。
在海風村活了二十幾年，他跟鎮上的幹部沒有任何交集。漁民跟當官的，原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你打你的魚，我開我的會，井水不犯河水。
現在他要主動跨到那個世界裡去。
帶著一隻雞、兩瓶酒、兩條煙。
說實話，他心裡有點彆扭。
不是覺得丟人，是覺得憋屈——明明是正常的經營活動，合理合法的用地需求，村委會也同意了，憑什麼還要去求人簽字？憑什麼還要拎著雞和酒去"走動走動"？
但他又知道，彆扭歸彆扭，這個字不簽，他的廠房就蓋不起來。
蓋不起來廠房，就拿不到衛生許可。
拿不到衛生許可，出口的生意就泡湯了。
出口泡湯了，他就只能繼續窩在那個竹棚子裡曬魚乾，一個月賺一千塊，賺到死也就這樣了。
他不甘心。
他在外海十幾米高的浪里都沒退過，不能在一隻雞兩瓶酒面前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