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聚春園
吃飯的地方叫"聚春園"，在東街口附近的一條巷子裡。
門面不大，但進去之後別有洞天——兩層樓，紅木桌椅，牆上掛著幾幅字畫，角落裡擺著一盆文竹，收拾得乾乾淨淨。
服務員是個穿白襯衫的小姑娘，笑盈盈地把他們領到二樓的一個包間。
包間裡有一張大圓桌，鋪著白色的桌布，桌上擺著一套青花瓷的茶具。
林秀致坐在椅子上，屁股只沾了半個椅面。
她緊張。
她這輩子沒進過飯店。
在家裡吃飯是蹲在灶房門口、坐在小板凳上，碗擱在膝蓋上。在這裡，桌子這麼高，椅子這麼軟，面前擺著三個碟子兩個碗一雙筷子一把勺子，她都不知道該先動哪個。
李耀東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腳。
她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常，好像經常來這種地方似的。
其實他也是第一次進飯店。但他會裝。
或者說，他不是裝，是穩得住。不管到了什麼場合，他都能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屬於這裡的。這是一種本事——不是學來的，是骨子裡帶的。
菜一道一道地上來了。
佛跳牆、荔枝肉、醉排骨、炒海蠣、清蒸石斑……滿滿當當一大桌。
佛跳牆裝在一個砂鍋里，蓋子揭開的那一瞬間，一股濃郁的香味撲面而來，林秀致的鼻子動了動，眼睛亮了。
黃老闆拿起勺子給她盛了一碗："嫂子，嘗嘗這個，聚春園的招牌菜。裡面有魚翅、海參、鮑魚、花菇、鵪鶉蛋，文火燉了六個小時。"
林秀致接過來，喝了一口湯。
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鮮。
那種鮮不是鮮魚的腥鮮，也不是蝦米的咸鮮，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渾厚的、層層疊疊的鮮，從舌尖一直滑到喉嚨底下，暖洋洋的，像被一條溫熱的河流從裡面淌過去了。
"好喝。"她輕聲說了兩個字。
黃老闆哈哈一笑："嫂子說好喝，那就是真好喝。我請過那麼多人吃飯，大部分人喝了都說'不錯不錯'，跟背課文似的。嫂子說'好喝'，實在。"
吃飯的時候，黃老闆話多了起來。
他聊了他做出口的經歷——從最早在碼頭上幫人搬貨的小工，到後來自己攢錢租了一間倉庫，跑海關、跑商檢、跑外貿公司，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做出口這行，最難的不是找貨源，也不是找客戶，是過關。"他夾了一塊荔枝肉，蘸了蘸甜酸汁，"海關、商檢、衛生防疫、工商稅務，哪一個環節卡住了，貨就出不去。你得一個一個地打通。"
"怎麼打通？"李耀東問。
"兩條路。一條是硬路子——你的手續齊全、你的產品合格、你的檢測報告沒問題，人家沒理由卡你。另一條是軟路子——你得跟這些部門搞好關係。過年過節該走動的走動，該請吃飯的請吃飯。不是行賄，是人情。你不走動，人家辦事就慢。你走動了，人家辦事就快。快和慢之間的差距，就是錢。"
李耀東聽著，沒有插嘴。
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但從一個真正在這條路上走過的人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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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弟，我多說一句。"黃老闆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你現在是小作坊，棚子裡曬魚乾，這沒問題。但你要是想做出口，小作坊是不行的。"
"我知道，我準備蓋廠房。"
"蓋廠房只是第一步。蓋了廠房你還得註冊公司，有了公司你才能開發票，有了發票你才能走正規的出口流程。個人是不能出口的，必須掛靠外貿公司，或者自己有進出口經營權。"
"進出口經營權怎麼拿？"
"這個……說實話，對你來說暫時有點難。審批權在省外經貿廳，條件很多。但你可以先掛靠我的公司，你的貨走我的渠道出去。等你以後做大了，再自己申請也不遲。"
"掛靠你的公司，怎麼算？"
"很簡單，你的貨交給我，我負責報關、商檢、物流、收匯。這些環節的費用我來承擔，但我在你的供貨價基礎上加百分之十五的服務費。"
百分之十五。
墨魚乾十一塊的百分之十五，就是一塊六五。等於到手價是九塊三五。
比國內的六塊還是高了不少。
黃魚鯗四十塊的百分之十五，是六塊。到手價三十四，還是比國內的二十塊高了十四。
這筆帳，算得過來。
"行。"李耀東說，"但我要看你出口的單據——報關單、商檢證、收匯單，每一筆都要給我複印件。"
黃老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李老弟，你這個人真有意思，第一次合作就要看我的底褲。"
"不是看你的底褲，是做生意的規矩。你看得到我的貨，我也得看得到你的帳。"
"行，沒問題。"黃老闆端起茶杯，"合作愉快。"
三個茶杯碰在了一起。
從飯店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黃老闆說還有事要辦，讓陳老闆先送他們回去。
臨走的時候，他從倉庫里搬出一個紙箱，塞到了車的后座上。
"給嫂子的。"他沖林秀致笑了笑，"一點福州特產，肉鬆和橄欖，帶回去嘗嘗。"
"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拿著，不值錢。"
車子開出台江碼頭的時候，陳老闆從後視鏡里看了看李耀東，搖頭笑了一聲。
"耀東，你膽子不小啊。黃魚鯗四十塊，一分不讓。我做了他十幾年生意，都不敢跟他這麼談。"
"他出得起。"李耀東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三十五塊收四十塊賣，他賺十幾塊。四十塊收，他還是能賺。賺多賺少的區別而已。他不在乎這五塊錢，他在乎的是能不能有穩定的貨源。"
陳老闆嘖了一聲："你怎麼知道他不在乎？"
"他驗貨的時候沒有挑毛病。"
"什麼意思？"
"他要是想壓價，一定會挑毛病——這片薄了，那片色不正，蝦米裡面有碎渣。但他沒有。他看完就說'行'，說明他心裡的價比我報的高。我報四十，他還到三十八，試了一下我的底線。我沒讓，他就知道我不是隨口喊價的。"
陳老闆看了他一眼，半天沒說話。
最後他說了一句："李耀東，你不像是打魚的。"
"我就是打魚的。"
"打魚的人沒有你這種腦子。"
"打魚的人，腦子不好使，在海上早死了。"
車子上了省道，往南跑。
后座上，林秀致靠著車門，睡著了。
來的時候她緊張得一直攥著扶手，回去的時候她放鬆了，身體歪在一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陽光從車窗外照進來，打在她的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細細的一排。
李耀東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跟著他，從來沒有享過什麼福。結婚七年，住的是石頭房子，吃的是粗茶淡飯，穿的是補丁衣服。她沒有抱怨過一句，甚至連這次來福州穿的那件新衣服，都是給他做新襯衫的時候順便用剩下的布頭給自己裁的。
他轉過頭，看著前方的路。
路很長。
但方向已經有了。
門面不大，但進去之後別有洞天——兩層樓，紅木桌椅，牆上掛著幾幅字畫，角落裡擺著一盆文竹，收拾得乾乾淨淨。
服務員是個穿白襯衫的小姑娘，笑盈盈地把他們領到二樓的一個包間。
包間裡有一張大圓桌，鋪著白色的桌布，桌上擺著一套青花瓷的茶具。
林秀致坐在椅子上，屁股只沾了半個椅面。
她緊張。
她這輩子沒進過飯店。
在家裡吃飯是蹲在灶房門口、坐在小板凳上，碗擱在膝蓋上。在這裡，桌子這麼高，椅子這麼軟，面前擺著三個碟子兩個碗一雙筷子一把勺子，她都不知道該先動哪個。
李耀東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腳。
她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常，好像經常來這種地方似的。
其實他也是第一次進飯店。但他會裝。
或者說，他不是裝，是穩得住。不管到了什麼場合，他都能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屬於這裡的。這是一種本事——不是學來的，是骨子裡帶的。
菜一道一道地上來了。
佛跳牆、荔枝肉、醉排骨、炒海蠣、清蒸石斑……滿滿當當一大桌。
佛跳牆裝在一個砂鍋里，蓋子揭開的那一瞬間，一股濃郁的香味撲面而來，林秀致的鼻子動了動，眼睛亮了。
黃老闆拿起勺子給她盛了一碗："嫂子，嘗嘗這個，聚春園的招牌菜。裡面有魚翅、海參、鮑魚、花菇、鵪鶉蛋，文火燉了六個小時。"
林秀致接過來，喝了一口湯。
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鮮。
那種鮮不是鮮魚的腥鮮，也不是蝦米的咸鮮，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渾厚的、層層疊疊的鮮，從舌尖一直滑到喉嚨底下，暖洋洋的，像被一條溫熱的河流從裡面淌過去了。
"好喝。"她輕聲說了兩個字。
黃老闆哈哈一笑："嫂子說好喝，那就是真好喝。我請過那麼多人吃飯，大部分人喝了都說'不錯不錯'，跟背課文似的。嫂子說'好喝'，實在。"
吃飯的時候，黃老闆話多了起來。
他聊了他做出口的經歷——從最早在碼頭上幫人搬貨的小工，到後來自己攢錢租了一間倉庫，跑海關、跑商檢、跑外貿公司，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做出口這行，最難的不是找貨源，也不是找客戶，是過關。"他夾了一塊荔枝肉，蘸了蘸甜酸汁，"海關、商檢、衛生防疫、工商稅務，哪一個環節卡住了，貨就出不去。你得一個一個地打通。"
"怎麼打通？"李耀東問。
"兩條路。一條是硬路子——你的手續齊全、你的產品合格、你的檢測報告沒問題，人家沒理由卡你。另一條是軟路子——你得跟這些部門搞好關係。過年過節該走動的走動，該請吃飯的請吃飯。不是行賄，是人情。你不走動，人家辦事就慢。你走動了，人家辦事就快。快和慢之間的差距，就是錢。"
李耀東聽著，沒有插嘴。
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但從一個真正在這條路上走過的人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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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弟，我多說一句。"黃老闆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你現在是小作坊，棚子裡曬魚乾，這沒問題。但你要是想做出口，小作坊是不行的。"
"我知道，我準備蓋廠房。"
"蓋廠房只是第一步。蓋了廠房你還得註冊公司，有了公司你才能開發票，有了發票你才能走正規的出口流程。個人是不能出口的，必須掛靠外貿公司，或者自己有進出口經營權。"
"進出口經營權怎麼拿？"
"這個……說實話，對你來說暫時有點難。審批權在省外經貿廳，條件很多。但你可以先掛靠我的公司，你的貨走我的渠道出去。等你以後做大了，再自己申請也不遲。"
"掛靠你的公司，怎麼算？"
"很簡單，你的貨交給我，我負責報關、商檢、物流、收匯。這些環節的費用我來承擔，但我在你的供貨價基礎上加百分之十五的服務費。"
百分之十五。
墨魚乾十一塊的百分之十五，就是一塊六五。等於到手價是九塊三五。
比國內的六塊還是高了不少。
黃魚鯗四十塊的百分之十五，是六塊。到手價三十四，還是比國內的二十塊高了十四。
這筆帳，算得過來。
"行。"李耀東說，"但我要看你出口的單據——報關單、商檢證、收匯單，每一筆都要給我複印件。"
黃老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李老弟，你這個人真有意思，第一次合作就要看我的底褲。"
"不是看你的底褲，是做生意的規矩。你看得到我的貨，我也得看得到你的帳。"
"行，沒問題。"黃老闆端起茶杯，"合作愉快。"
三個茶杯碰在了一起。
從飯店出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黃老闆說還有事要辦，讓陳老闆先送他們回去。
臨走的時候，他從倉庫里搬出一個紙箱，塞到了車的后座上。
"給嫂子的。"他沖林秀致笑了笑，"一點福州特產，肉鬆和橄欖，帶回去嘗嘗。"
"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拿著，不值錢。"
車子開出台江碼頭的時候，陳老闆從後視鏡里看了看李耀東，搖頭笑了一聲。
"耀東，你膽子不小啊。黃魚鯗四十塊，一分不讓。我做了他十幾年生意，都不敢跟他這麼談。"
"他出得起。"李耀東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三十五塊收四十塊賣，他賺十幾塊。四十塊收，他還是能賺。賺多賺少的區別而已。他不在乎這五塊錢，他在乎的是能不能有穩定的貨源。"
陳老闆嘖了一聲："你怎麼知道他不在乎？"
"他驗貨的時候沒有挑毛病。"
"什麼意思？"
"他要是想壓價，一定會挑毛病——這片薄了，那片色不正，蝦米裡面有碎渣。但他沒有。他看完就說'行'，說明他心裡的價比我報的高。我報四十，他還到三十八，試了一下我的底線。我沒讓，他就知道我不是隨口喊價的。"
陳老闆看了他一眼，半天沒說話。
最後他說了一句："李耀東，你不像是打魚的。"
"我就是打魚的。"
"打魚的人沒有你這種腦子。"
"打魚的人，腦子不好使，在海上早死了。"
車子上了省道，往南跑。
后座上，林秀致靠著車門，睡著了。
來的時候她緊張得一直攥著扶手，回去的時候她放鬆了，身體歪在一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陽光從車窗外照進來，打在她的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細細的一排。
李耀東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跟著他，從來沒有享過什麼福。結婚七年，住的是石頭房子，吃的是粗茶淡飯，穿的是補丁衣服。她沒有抱怨過一句，甚至連這次來福州穿的那件新衣服，都是給他做新襯衫的時候順便用剩下的布頭給自己裁的。
他轉過頭，看著前方的路。
路很長。
但方向已經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