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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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福州那天,天還沒亮就出發了。

  陳老闆開的是一輛白色的舊豐田皮卡,左邊的後視鏡裂了一道縫,用透明膠帶粘著,副駕駛的門關不嚴,得用力摔兩下才能合上。

  但發動機聲音正,不抖,跑起來穩當。

  李耀東坐副駕駛,林秀致坐後排。

  林秀致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確良上衣,是前天在鎮上裁縫鋪趕出來的,扣子是白色的貝殼扣,領子翻得整整齊齊。

  頭髮扎了一個低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箍著,乾淨利落。

  她沒有擦粉也沒有抹口紅,但臉洗得乾乾淨淨的,皮膚底子好,不施粉黛也透著一股清爽勁兒。

  李耀東穿的是那件新襯衫——白色的,林秀致給他做的。

  襯衫有點大,肩膀那裡寬了一指,但塞進褲腰裡,系上皮帶,遠看還是板正的。

  他還帶了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樣品,五片墨魚乾、三片帶魚乾、一斤蝦米、兩條黃魚鯗,每樣都挑的最好的,用油紙包著,外面再裹一層乾淨的白棉布。

  車從海風鎮出發,上了省道,往福州方向跑。

  省道是柏油路,但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車子跑起來顛得厲害。

  林秀致坐在後排,被顛得東倒西歪,一隻手死死抓著車門上的扶手,臉色發白。

  "嫂子,暈車不?"陳老闆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不……不暈。"林秀致咬著牙說。

  她暈。

  她從來沒坐過小汽車。

  從出生到現在,她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鎮上。

  坐過最快的交通工具是李耀東的自行車,還是坐在后座上,兩手摟著李耀東的腰。

  現在坐在這個鐵皮殼子裡,窗外的樹和電線桿嗖嗖地往後退,速度快得她心裡發慌。

  李耀東扭過頭看了她一眼,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塊生薑。

  "含著。"

  林秀致接過去,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辣得皺了一下眉。

  "土法子。"李耀東轉過頭,淡淡地說,"出海暈船的人都這麼幹。"

  過了一會兒,林秀致的臉色果然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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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開了將近三個小時。

  從海風鎮到福州,一百二十多公里,省道加國道,中間還穿過了兩個縣城和一個收費站。

  收費站的杆子是手搖的,一個穿藍制服的大姐坐在窗口裡面,陳老闆遞過去兩塊錢,大姐撕了一張手寫的收據,杆子搖上去,車子過去了。

  越往福州走,路邊的房子越多,也越高。

  海風鎮的房子都是一層的石頭房,偶爾有兩層的磚房,就算闊氣的了。一路走過來,先是出現了三層的樓房,然後是四層的、五層的,到了福州近郊,甚至出現了六七層的水泥大樓,貼著白色的馬賽克瓷磚,陽台上晾著花花綠綠的衣服。

  林秀致的臉貼在車窗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面。

  她沒見過這麼多樓房。

  也沒見過這麼多人。

  省道兩邊全是人——騎自行車的、蹬三輪的、挑扁擔的、推板車的、開拖拉機的,烏泱泱的,比鎮上趕集還熱鬧。

  "這就是福州?"她小聲問。

  "還沒到呢,這是郊區。"陳老闆笑了,"等進了城你再看。"

  進了城之後,林秀致就不說話了。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什麼。

  大街上全是汽車——公共汽車、大卡車、小轎車、吉普車、摩托車,一輛接一輛,喇叭聲此起彼伏。路邊的商店一家挨一家,招牌大得嚇人,什麼"福州百貨大樓"、"東街口商場"、"華聯超市",門口人進人出,跟流水似的。

  還有電線桿上掛著的大喇叭,正在播新聞,播音員的普通話字正腔圓的,她一個字都沒聽懂。

  "耀東。"她悄悄拽了一下李耀東的袖子。

  "嗯?"

  "那個樓上寫的什麼?"她指著路邊一棟大樓。

  李耀東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棟五層的辦公樓,門口掛著一塊大牌子,上面寫著"中國人民銀行福州市支行"。

  "銀行。"

  "跟咱們鎮上的信用社一樣?"

  "差不多,大一點。"

  林秀致哦了一聲,縮回手,不問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小。

  不是個子小,是人小。

  在海風村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世界已經夠大了——有院子,有灶台,有男人,有孩子,有大海。但現在她發現,她的那個世界跟這裡比起來,小得就像海灘上一個水窪。

  而李耀東要做的事情,是要從那個水窪走到大海里去。

  台江碼頭在閩江邊上。

  車子沿著江邊的路開了一段,拐進了一條窄巷子,兩邊都是倉庫和門面房,招牌上寫著各種水產行、海鮮批發部、冷凍廠。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腥味,混著柴油味和河水的泥腥味。

  碼頭上停著大大小小的船,有鐵殼的駁船,有木頭的漁船,還有幾條掛著紅旗的運輸船。工人們光著膀子在船上卸貨,大筐大筐的魚蝦螃蟹從船艙里吊出來,哐當一聲砸在碼頭上,水花四濺。

  "到了。"陳老闆把車停在一個鐵皮倉庫門口,"老黃的公司就在裡面。"

  說是公司,其實就是一間倉庫改的辦公室。

  倉庫大概有三四百平方,裡面堆滿了貨——成箱的干海產品碼得老高,一直頂到了屋頂。紙箱上印著各種字,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有些箱子已經封好了口,貼著花花綠綠的標籤。

  倉庫的角落裡隔出了一間小辦公室,玻璃隔斷,裡面放著一張大辦公桌,桌上堆著文件和樣品,還有一部黑色的撥盤電話。

  黃老闆就坐在那張辦公桌後面。

  他比李耀東想像的年輕——三十七八歲的樣子,中等身材,方臉,皮膚黑,像是常年在碼頭上風吹日曬的結果。穿一件灰色的夾克衫,拉鏈拉到一半,裡面是一件白色的圓領汗衫。

  不像個老闆,倒像個干苦力的工頭。

  但他的眼睛不一樣。

  那雙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不是直直地盯著你,而是微微眯著,像是在打量,在估算,在給你定價。

  做生意做久了的人都有這種眼神。

  "老陳!"黃老闆看到陳老闆,站起來,伸出手,"來了?路上堵沒堵?"

  "沒堵,今天路好走。"陳老闆握了握他的手,然後側過身,指了指李耀東,"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海風鎮的李耀東。"

  黃老闆的眼睛掃向李耀東,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新襯衫,舊褲子,布鞋,帆布包。不像城裡人,也不像生意人,像個穿了件新衣服進城辦事的鄉下後生。

  "李老弟,坐坐坐。"黃老闆的臉上堆出了笑,熱情但不過分,恰到好處,"老陳跟我提過你,說你的干海貨做得好,我早就想見見了。"

  "黃老闆客氣了。"李耀東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

  他不緊張。

  或者說,他把緊張壓下去了。

  他跟黃老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黃老闆在福州做出口,跑海關,跑商檢,跟外商打交道。他在村裡的棚子裡曬魚乾,跟魚販子和供銷社的採購員打交道。

  但生意的本質是一樣的——你有好貨,我有渠道,談得攏就合作,談不攏就散。

  不管你是福州的大老闆還是漁村的小作坊,坐到這張桌子前面,就是平等的。

  貨說話。

  "黃老闆,這是我帶的樣品,你看看。"李耀東打開帆布包,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在桌上。

  五片墨魚乾——琥珀色,表面乾燥,邊緣微微捲曲,厚度均勻。

  三片帶魚乾——金黃色,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油光,花椒和八角的香味還殘留著。

  一斤蝦米——裝在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裡,顆顆飽滿,顏色金紅,大小勻稱。

  兩條黃魚鯗——蝴蝶狀,魚身完整,鱗片緊貼,金黃油亮。

  黃老闆的眼神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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