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路子
十二月十八號，陳老闆又來了。
這次他不是來提貨的。
他是來談一筆新生意的。
"耀東，你坐下，我跟你說個事。"陳老闆把一包花生酥放在桌上，是從福州帶來的，"你先吃著。"
兩個人坐在棚子裡的條凳上，面對面。
"是這麼回事。"陳老闆翹著二郎腿，手指在膝蓋上敲著，"我在台江碼頭有個朋友，姓黃，是做出口貿易的，就是把國內的農產品、水產品賣到香港和東南亞去。"
李耀東的手停住了。
出口。
"他前幾天跟我吃飯，提到說現在東南亞那邊華人多，過年過節對中國的干海產品需求量很大。什麼墨魚乾、蝦米、魚鯗、乾貝、海參，只要品質好，有多少收多少，價錢比國內至少高一倍。"
一倍。
墨魚乾國內賣六塊一斤，出口能賣十二塊。
黃魚鯗國內二十塊一斤，出口能賣四十塊。
李耀東的呼吸不自覺地快了半拍。
但他面上很沉穩，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問了一句："他要什麼條件？"
"條件有幾個。"陳老闆豎起手指，一個一個數，"第一，量要大。他那邊走的是貨櫃，一個柜子幾千斤，量太小他不做。第二，品質要穩定。出口的東西，品控卡得嚴，不能今天好明天差。第三，要有衛生許可。這個是硬槓子，沒有許可，貨出不了關。"
"衛生許可怎麼弄？"
"要到縣衛生防疫站去申請，他們來檢查你的生產場所，合格了就發證。"
李耀東看了看自己這個棚子。
竹竿搭的架子，油氈布鋪的頂，泥巴地，炭火灶，連個像樣的操作台都沒有。
這種地方，衛生許可？怕是檢查人員進門就得皺眉頭。
"所以，你得升級。"陳老闆看出了他的心思，"棚子不行了，得蓋廠房。不用多大，但得正規——水泥地面、瓷磚牆面、不鏽鋼操作台、專門的烘乾房、獨立的倉庫。這些搞好了，衛生許可就不難拿。"
"蓋廠房要多少錢？"
"看你蓋多大的。一百平方的小廠房，簡單裝修一下，三四千塊差不多。"
三四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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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東手裡現在有兩萬多，拿出三四千來蓋廠房，不傷筋動骨。
但這不是錢的問題。
是方向的問題。
蓋了廠房，就意味著他要把這個生意從小打小鬧變成正經買賣了。
不再是一個人蹲在棚子裡曬魚乾，而是要辦手續、僱工人、管質量、跑市場——這是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他以前是漁民。
打魚的人，靠天吃飯，靠海吃飯，一條船一張網就是全部家當。
賺多賺少看運氣，旺季吃肉淡季喝粥，日子過得粗糙但簡單。
現在他要變成一個生意人了。
生意人的日子不簡單。要算帳，要周旋，要跟各種人打交道。
供銷社的採購員、福州的大老闆、縣裡的防疫站、鎮上的工商所。
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他想了很久。
陳老闆沒催他，坐在那裡剝花生酥吃，一顆一顆地往嘴裡丟。
棚子外面，阿貴和阿旺在翻晾墨魚乾，竹竿碰來碰去，叮叮噹噹地響。陳二狗蹲在灶台邊上看火，臉被炭火映得紅彤彤的。
遠處，海浪聲一波接一波。
"陳老闆，你那個朋友，靠得住嗎？"李耀東終於開口了。
陳老闆嘿嘿一笑："這個你放心，老黃這個人我認識十幾年了。他在台江碼頭做出口做了七八年，跟海關、商檢的關係都熟。人是精了點，但做生意講信用，該給的錢從來不拖。你要是有興趣，我帶你去福州見見他。"
"什麼時候？"
"下個禮拜怎麼樣？你帶點樣品過去，讓他看看貨。"
"行。"
陳老闆走的時候，拍了拍李耀東的肩膀："耀東，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個人，腦子活，手藝好，最難得的是踏實，不浮。做生意最怕兩種人，一種是光動嘴不動手的，另一種是光動手不動腦的。你兩樣都沾，這種人不發財，天理不容。"
李耀東笑了笑："你別給我灌迷魂湯。"
"我說的是實話。"陳老闆上了車，搖下車窗，"對了，去福州的時候帶上你老婆。女人在場，談生意的氣氛不一樣。老黃這個人吃軟不吃硬，看到漂亮媳婦就笑呵呵的，好說話。"
"滾。"
陳老闆哈哈大笑著走了。
那天晚上，李耀東破天荒地沒有在堂屋裡算帳，而是拉著林秀致在院子裡散步。
說是散步，其實就是繞著院子走圈圈。
院子不大，走一圈也就二十步，兩個人像推磨的驢一樣轉著，頭頂上是滿天的星星。
"秀致，我想蓋個廠房。"
"嗯。"
"在碼頭邊上那塊地，把棚子拆了，蓋一個一百來平方的小廠房。水泥地、磚牆、鐵皮頂。裡面搞個烘乾房，再搞個倉庫。"
"要多少錢？"
"三四千。"
"拿得出來。"
"嗯。但不光是錢的事。"他停下來，看著她，"蓋了廠房，這個生意就不是小打小鬧了。到時候可能要辦執照、辦衛生許可、跟縣裡打交道。我一個漁民出身，這些東西我不懂。"
"不懂就學。你以前也不懂怎麼做墨魚乾，現在不也做得挺好？"
"那不一樣。做墨魚乾是手藝活，自己琢磨就行。跟縣裡打交道是人情世故，我怕我玩不轉。"
林秀致站在月光底下，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
"李耀東，你是不是怕了？"
"什麼？"
"你是不是怕了？怕做大了攤子鋪開了收不住？"
李耀東被她說中了，沒吭聲。
"那我跟你說。"林秀致走到他面前，仰著頭看他，"你怕什麼？你在外海十幾米高的浪里都沒怕過，現在怕幾個當官的？"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外海的浪要你的命，當官的又不要你的命。大不了辦不下來，咱們還接著做小買賣，又不是沒有退路。"
李耀東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想像的要厲害得多。
他以前總覺得林秀致是個安安靜靜的人，不愛出風頭，不愛管閒事，圍著灶台和孩子轉，是個本分的漁家媳婦。
但現在他發現，這個女人的骨頭比他還硬。
她不是不怕，是怕了也不縮。
"行。"他說。
"行什麼？"
"行就是行。蓋廠房，辦手續，去福州見那個姓黃的。"
"這還差不多。"林秀致轉過身，繼續繞院子走，"明天早上我去鎮上扯幾尺布，給你做件新襯衫。去福州見人，不能穿得跟個叫花子似的。"
"我哪裡像叫花子了？"
"你低頭看看你那件外套，三個扣子掉了兩個，袖口磨得起毛了，還有一塊魚腥味的油漬洗不掉。你穿這個去福州，人家以為你是要飯的。"
"……行吧。"
兩個人繞著院子又走了兩圈。
星星很亮。
海風帶著鹹味吹過來，把院子裡晾著的幾件衣服吹得鼓起來，像幾個沒有臉的人在風裡晃。
"耀東。"
"嗯？"
"你有沒有覺得，咱們的日子跟以前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以前每天睜開眼就是愁，愁魚打不到，愁錢不夠花，愁孩子的奶粉，愁房子漏雨。現在雖然也忙，也累，但不愁了。"
"不愁是因為手裡有錢了。"
"不光是錢。"林秀致搖了搖頭，"是有盼頭了。以前過日子像走夜路，黑漆漆的看不到前面。現在好像……前面有點光了。"
李耀東沒有接話。
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又看了看自家院子裡黑黢黢的老房子——石頭牆，瓦片頂，窗戶紙黃了，門檻磨出了凹。
這棟房子是爺爺那輩蓋的，傳了三代，該換了。
等廠房蓋好了，等出口的路子跑通了，等手裡再攢點錢~~
他要在縣城附近再蓋一棟新式房子。
磚牆，水泥地，玻璃窗，鐵大門，跟後世的別野一樣。
讓秀致住上新房子，讓蝦仔在亮堂堂的屋子裡長大。
讓李父和李母不用再佝著背在漏雨的灶房裡做飯。
這是他現在最大的念頭。
比打大黃魚還大的念頭。
這次他不是來提貨的。
他是來談一筆新生意的。
"耀東，你坐下，我跟你說個事。"陳老闆把一包花生酥放在桌上，是從福州帶來的，"你先吃著。"
兩個人坐在棚子裡的條凳上，面對面。
"是這麼回事。"陳老闆翹著二郎腿，手指在膝蓋上敲著，"我在台江碼頭有個朋友，姓黃，是做出口貿易的，就是把國內的農產品、水產品賣到香港和東南亞去。"
李耀東的手停住了。
出口。
"他前幾天跟我吃飯，提到說現在東南亞那邊華人多，過年過節對中國的干海產品需求量很大。什麼墨魚乾、蝦米、魚鯗、乾貝、海參，只要品質好，有多少收多少，價錢比國內至少高一倍。"
一倍。
墨魚乾國內賣六塊一斤，出口能賣十二塊。
黃魚鯗國內二十塊一斤，出口能賣四十塊。
李耀東的呼吸不自覺地快了半拍。
但他面上很沉穩，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問了一句："他要什麼條件？"
"條件有幾個。"陳老闆豎起手指，一個一個數，"第一，量要大。他那邊走的是貨櫃，一個柜子幾千斤，量太小他不做。第二，品質要穩定。出口的東西，品控卡得嚴，不能今天好明天差。第三，要有衛生許可。這個是硬槓子，沒有許可，貨出不了關。"
"衛生許可怎麼弄？"
"要到縣衛生防疫站去申請，他們來檢查你的生產場所，合格了就發證。"
李耀東看了看自己這個棚子。
竹竿搭的架子，油氈布鋪的頂，泥巴地，炭火灶，連個像樣的操作台都沒有。
這種地方，衛生許可？怕是檢查人員進門就得皺眉頭。
"所以，你得升級。"陳老闆看出了他的心思，"棚子不行了，得蓋廠房。不用多大，但得正規——水泥地面、瓷磚牆面、不鏽鋼操作台、專門的烘乾房、獨立的倉庫。這些搞好了，衛生許可就不難拿。"
"蓋廠房要多少錢？"
"看你蓋多大的。一百平方的小廠房，簡單裝修一下，三四千塊差不多。"
三四千塊。
全網首發更新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李耀東手裡現在有兩萬多，拿出三四千來蓋廠房，不傷筋動骨。
但這不是錢的問題。
是方向的問題。
蓋了廠房，就意味著他要把這個生意從小打小鬧變成正經買賣了。
不再是一個人蹲在棚子裡曬魚乾，而是要辦手續、僱工人、管質量、跑市場——這是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他以前是漁民。
打魚的人，靠天吃飯，靠海吃飯，一條船一張網就是全部家當。
賺多賺少看運氣，旺季吃肉淡季喝粥，日子過得粗糙但簡單。
現在他要變成一個生意人了。
生意人的日子不簡單。要算帳，要周旋，要跟各種人打交道。
供銷社的採購員、福州的大老闆、縣裡的防疫站、鎮上的工商所。
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他想了很久。
陳老闆沒催他，坐在那裡剝花生酥吃，一顆一顆地往嘴裡丟。
棚子外面，阿貴和阿旺在翻晾墨魚乾，竹竿碰來碰去，叮叮噹噹地響。陳二狗蹲在灶台邊上看火，臉被炭火映得紅彤彤的。
遠處，海浪聲一波接一波。
"陳老闆，你那個朋友，靠得住嗎？"李耀東終於開口了。
陳老闆嘿嘿一笑："這個你放心，老黃這個人我認識十幾年了。他在台江碼頭做出口做了七八年，跟海關、商檢的關係都熟。人是精了點，但做生意講信用，該給的錢從來不拖。你要是有興趣，我帶你去福州見見他。"
"什麼時候？"
"下個禮拜怎麼樣？你帶點樣品過去，讓他看看貨。"
"行。"
陳老闆走的時候，拍了拍李耀東的肩膀："耀東，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個人，腦子活，手藝好，最難得的是踏實，不浮。做生意最怕兩種人，一種是光動嘴不動手的，另一種是光動手不動腦的。你兩樣都沾，這種人不發財，天理不容。"
李耀東笑了笑："你別給我灌迷魂湯。"
"我說的是實話。"陳老闆上了車，搖下車窗，"對了，去福州的時候帶上你老婆。女人在場，談生意的氣氛不一樣。老黃這個人吃軟不吃硬，看到漂亮媳婦就笑呵呵的，好說話。"
"滾。"
陳老闆哈哈大笑著走了。
那天晚上，李耀東破天荒地沒有在堂屋裡算帳，而是拉著林秀致在院子裡散步。
說是散步，其實就是繞著院子走圈圈。
院子不大，走一圈也就二十步，兩個人像推磨的驢一樣轉著，頭頂上是滿天的星星。
"秀致，我想蓋個廠房。"
"嗯。"
"在碼頭邊上那塊地，把棚子拆了，蓋一個一百來平方的小廠房。水泥地、磚牆、鐵皮頂。裡面搞個烘乾房，再搞個倉庫。"
"要多少錢？"
"三四千。"
"拿得出來。"
"嗯。但不光是錢的事。"他停下來，看著她，"蓋了廠房，這個生意就不是小打小鬧了。到時候可能要辦執照、辦衛生許可、跟縣裡打交道。我一個漁民出身，這些東西我不懂。"
"不懂就學。你以前也不懂怎麼做墨魚乾，現在不也做得挺好？"
"那不一樣。做墨魚乾是手藝活，自己琢磨就行。跟縣裡打交道是人情世故，我怕我玩不轉。"
林秀致站在月光底下，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
"李耀東，你是不是怕了？"
"什麼？"
"你是不是怕了？怕做大了攤子鋪開了收不住？"
李耀東被她說中了，沒吭聲。
"那我跟你說。"林秀致走到他面前，仰著頭看他，"你怕什麼？你在外海十幾米高的浪里都沒怕過，現在怕幾個當官的？"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外海的浪要你的命，當官的又不要你的命。大不了辦不下來，咱們還接著做小買賣，又不是沒有退路。"
李耀東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想像的要厲害得多。
他以前總覺得林秀致是個安安靜靜的人，不愛出風頭，不愛管閒事，圍著灶台和孩子轉，是個本分的漁家媳婦。
但現在他發現，這個女人的骨頭比他還硬。
她不是不怕，是怕了也不縮。
"行。"他說。
"行什麼？"
"行就是行。蓋廠房，辦手續，去福州見那個姓黃的。"
"這還差不多。"林秀致轉過身，繼續繞院子走，"明天早上我去鎮上扯幾尺布，給你做件新襯衫。去福州見人，不能穿得跟個叫花子似的。"
"我哪裡像叫花子了？"
"你低頭看看你那件外套，三個扣子掉了兩個，袖口磨得起毛了，還有一塊魚腥味的油漬洗不掉。你穿這個去福州，人家以為你是要飯的。"
"……行吧。"
兩個人繞著院子又走了兩圈。
星星很亮。
海風帶著鹹味吹過來，把院子裡晾著的幾件衣服吹得鼓起來，像幾個沒有臉的人在風裡晃。
"耀東。"
"嗯？"
"你有沒有覺得，咱們的日子跟以前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以前每天睜開眼就是愁，愁魚打不到，愁錢不夠花，愁孩子的奶粉，愁房子漏雨。現在雖然也忙，也累，但不愁了。"
"不愁是因為手裡有錢了。"
"不光是錢。"林秀致搖了搖頭，"是有盼頭了。以前過日子像走夜路，黑漆漆的看不到前面。現在好像……前面有點光了。"
李耀東沒有接話。
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又看了看自家院子裡黑黢黢的老房子——石頭牆，瓦片頂，窗戶紙黃了，門檻磨出了凹。
這棟房子是爺爺那輩蓋的，傳了三代，該換了。
等廠房蓋好了，等出口的路子跑通了，等手裡再攢點錢~~
他要在縣城附近再蓋一棟新式房子。
磚牆，水泥地，玻璃窗，鐵大門，跟後世的別野一樣。
讓秀致住上新房子，讓蝦仔在亮堂堂的屋子裡長大。
讓李父和李母不用再佝著背在漏雨的灶房裡做飯。
這是他現在最大的念頭。
比打大黃魚還大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