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醃魚
醃了兩天兩夜的大黃魚，出缸了。
二十二條魚，出缸之後每條都縮了一圈。
鹽把魚肉里的水分殺出來了，缸底積了小半缸腥鹹的魚滷水。
魚肉的顏色也變了，從鮮黃變成了暗金色，表面泛著一層鹽霜，手感緊實了很多，按上去不像鮮魚那樣軟塌塌的，有彈性，有筋骨了。
出缸的魚先用清水沖洗一遍，把多餘的鹽衝掉，然後攤開晾乾表面的水分。
曬鯗的工具是竹編的大圓簸箕。
李耀東從隔壁的李老倌家借了六個大簸箕，每個簸箕能放三四條魚。
二十二條魚攤在六個簸箕里，擱在院子裡的架子上，朝著太陽。
十一月底的太陽不算毒，但空氣乾燥，風也大，曬魚鯗倒是正合適。
太陽太猛了反而不好，表面曬得太快會結殼，裡面的水分悶在裡頭出不來，容易臭。
慢慢曬，白天曬，晚上收進來，第二天翻個面繼續曬。
這一曬就是四天。
李耀東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裡看魚鯗，翻面，檢查。
他用鼻子聞。
好的魚鯗聞起來是一種濃郁的鮮香味，帶著一點點海腥，但不臭。
如果聞到酸味或者腐味，就說明出了問題。
四天下來，二十二條魚全部曬好了。
成品很漂亮。
金黃色的魚身攤成蝴蝶狀，魚頭完整，魚眼微微凹陷但沒有塌，魚鱗緊貼著魚身，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
用手掂一下，沉甸甸的，硬邦邦的，敲起來邦邦響。
掰開一個邊角嘗了嘗——咸鮮適口，魚肉緊實，嚼起來越嚼越香。
二十二條鮮魚，出了三十一斤黃魚鯗。
李耀東把魚鯗一條一條地碼在木箱子裡，中間墊上干稻草，封好，擱在家裡陰涼通風的地方存著。
等臘月十五交貨。
阿貴這天來得早，一進棚子就聞到了一股不一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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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東，你做什麼了？好香。"
"黃魚鯗。"
"黃魚鯗？！"阿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還會做這個？"
"有什麼不會的，跟做墨魚乾一個道理，就是工序多一些。"
"黃魚鯗可值錢了！我小時候過年，我爹買了兩條黃魚鯗去丈母娘家拜年，花了八塊錢，心疼了好幾個月。"
"那是以前的價了。現在一斤二十塊。"
阿貴倒吸一口涼氣。
"二十塊一斤？那你那三十斤——六百塊？！"
"差不多。"
"我的媽呀。"阿貴搓著手，嘿嘿地笑，"耀東，你可真行。墨魚乾也做，帶魚乾也做，現在連黃魚鯗都做上了，你這是要發大財啊。"
"什麼大財，小打小鬧。"
"那你還招不招人？我堂弟也想來干，他比我還能吃苦。"
李耀東想了想。
現在的產量確實有點跟不上了。
供銷社那邊要加量，陳老闆那邊的貨也不能斷，再加上黃魚鯗這個新品，光靠他和阿貴、陳二狗三個人，有點緊。
"讓他明天來我看看。"
"好嘞！"
阿貴的堂弟叫阿旺，二十出頭，精瘦精瘦的，跟阿貴長得不像，阿貴是壯實的那種，阿旺像根竹竿。
但這根竹竿干起活來不含糊。
第一天來，剖了一百條墨魚，沒歪一刀。
"你以前幹過這個？"李耀東問。
"沒幹過剖墨魚，但殺過雞。我在鎮上飯店當過半年學徒，殺雞殺鴨燉湯顛勺，什麼都幹過。後來飯店倒了，我就沒活兒幹了。"
"飯店怎麼倒的？"
"老闆賭錢輸光了，跑了。"
"哦。"
人手夠了，產量立刻上去了。
四個人分工明確。
李耀東管全盤，從採購原料到質量把關到聯絡客戶，什麼都管。
陳二狗和阿旺負責剖魚和醃製，這是力氣活也是技術活。
阿貴負責晾曬和烘乾，他性子慢，做這個正合適。
烘乾這個環節急不得，得慢慢來。
林秀致每天上午也來幫兩個小時，主要是做蝦米。
蝦米的工序跟魚乾不一樣，要先煮後曬。
鮮蝦倒進大鍋里，加鹽水煮熟，撈出來攤在簸箕上曬。
這活看著簡單，但火候很重要，煮過了蝦肉爛，煮輕了蝦殼剝不下來。
林秀致掌握得比李耀東還好，她煮出來的蝦米個個飽滿，顏色金紅，很好看。
到了十二月中旬，棚子裡的產量穩定了。
墨魚乾每個月八十到一百斤，帶魚乾五十斤，蝦米四十斤，加上零星的魷魚絲和小魚乾。
供銷社那邊每個月固定提走一批，陳老闆那邊也每個月來拉一次。
兩條渠道加在一起，月收入穩定在了一千塊以上。
一千塊一個月。
在1984年的閩南漁村，這是一個炸裂的數字。
村里人開始議論了。
這種議論不是背後嚼舌頭那種，是當著面也忍不住要問的那種。
"耀東，你那個棚子一個月到底賺多少錢？"村口賣豆腐的老陳頭問。
"沒多少，餬口。"
"餬口？你糊的什麼口？金口？"老陳頭嘿嘿一笑，"你騙別人可以，騙我？我在碼頭上看著供銷社的三輪車一趟一趟地來拉貨，拉了多少我數著呢。光那些墨魚乾，少說也值好幾百塊。"
"陳叔，你這是要查我的帳？"
"我哪敢查你的帳，我就是眼熱。"老陳頭搖了搖頭，"你說你們年輕人，腦子怎麼就這麼活泛呢？我賣了三十年豆腐，一天賺一塊錢，累死累活。你搞個棚子，曬幾片魚乾，一個月頂我一年。老天爺不公平啊。"
"陳叔，你要是想做，我教你。"
"算了算了，我這個歲數了，折騰不動了。你好好干吧，年輕人，趁著有力氣多賺點。"
老陳頭擺擺手走了。
但他說的"眼熱"兩個字，代表了村里很多人的心態。
眼熱，但不嫉恨。
李耀東這個人，在村裡的口碑一直不錯——勤快、踏實、能幹，而且賺了錢之後沒有翹尾巴。
所以村里人對他的態度是：佩服，但不眼紅到變態。
除了一個人。
趙大嘴。
趙大嘴這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碎嘴子，幹活不行，說風涼話一流。
他自己打魚打不到幾條，倒是每天蹲在碼頭上看別人卸貨，然後到處傳播消息——誰打了多少斤魚，誰賣了多少錢，誰家老婆跟誰吵架了，誰家的豬跑了。
這天他蹲在李耀東的棚子外面，嘴裡嗑著瓜子。
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耀東啊，你這生意做得大啊。又是供銷社，又是福州的大老闆，嘖嘖嘖，你是不是要當咱們村的萬元戶啊？"
李耀東在棚子裡面掛魚乾，沒搭理他。
趙大嘴不依不饒："我說耀東，你賺這麼多錢，是不是該請全村人吃個飯啊？以前村里誰家發了財，不都得擺兩桌？你這萬元戶不請客，說不過去吧？"
阿貴聽不下去了："趙大嘴，你吃了上頓沒下頓的，還有臉說人家？你自己怎麼不去賺錢？整天蹲在碼頭上嗑瓜子，瓜子殼裡能嗑出金子來？"
趙大嘴臉紅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就隨口說說，你急什麼。"
說完溜了。
陳二狗蹲在灶台邊上，全程沒吭聲。
但他的手停了一下。
"隨口說說"這四個字，他比誰都熟悉。
他爹陳大富以前就是這樣的，看到別人賺錢就犯酸水，嘴上說"隨口說說"，心裡的嫉妒像蟲子一樣咬。
後來蟲子把他爹咬死了。
陳二狗低下頭，繼續往灶膛里添炭。
他不想變成他爹那樣的人。
二十二條魚，出缸之後每條都縮了一圈。
鹽把魚肉里的水分殺出來了，缸底積了小半缸腥鹹的魚滷水。
魚肉的顏色也變了，從鮮黃變成了暗金色，表面泛著一層鹽霜，手感緊實了很多，按上去不像鮮魚那樣軟塌塌的，有彈性，有筋骨了。
出缸的魚先用清水沖洗一遍，把多餘的鹽衝掉，然後攤開晾乾表面的水分。
曬鯗的工具是竹編的大圓簸箕。
李耀東從隔壁的李老倌家借了六個大簸箕，每個簸箕能放三四條魚。
二十二條魚攤在六個簸箕里，擱在院子裡的架子上，朝著太陽。
十一月底的太陽不算毒，但空氣乾燥，風也大，曬魚鯗倒是正合適。
太陽太猛了反而不好，表面曬得太快會結殼，裡面的水分悶在裡頭出不來，容易臭。
慢慢曬，白天曬，晚上收進來，第二天翻個面繼續曬。
這一曬就是四天。
李耀東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裡看魚鯗，翻面，檢查。
他用鼻子聞。
好的魚鯗聞起來是一種濃郁的鮮香味，帶著一點點海腥，但不臭。
如果聞到酸味或者腐味，就說明出了問題。
四天下來，二十二條魚全部曬好了。
成品很漂亮。
金黃色的魚身攤成蝴蝶狀，魚頭完整，魚眼微微凹陷但沒有塌，魚鱗緊貼著魚身，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
用手掂一下，沉甸甸的，硬邦邦的，敲起來邦邦響。
掰開一個邊角嘗了嘗——咸鮮適口，魚肉緊實，嚼起來越嚼越香。
二十二條鮮魚，出了三十一斤黃魚鯗。
李耀東把魚鯗一條一條地碼在木箱子裡，中間墊上干稻草，封好，擱在家裡陰涼通風的地方存著。
等臘月十五交貨。
阿貴這天來得早，一進棚子就聞到了一股不一樣的味道。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廣，𝓼𝓱𝓾.𝓽𝔀超實用 】
"耀東，你做什麼了？好香。"
"黃魚鯗。"
"黃魚鯗？！"阿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還會做這個？"
"有什麼不會的，跟做墨魚乾一個道理，就是工序多一些。"
"黃魚鯗可值錢了！我小時候過年，我爹買了兩條黃魚鯗去丈母娘家拜年，花了八塊錢，心疼了好幾個月。"
"那是以前的價了。現在一斤二十塊。"
阿貴倒吸一口涼氣。
"二十塊一斤？那你那三十斤——六百塊？！"
"差不多。"
"我的媽呀。"阿貴搓著手，嘿嘿地笑，"耀東，你可真行。墨魚乾也做，帶魚乾也做，現在連黃魚鯗都做上了，你這是要發大財啊。"
"什麼大財，小打小鬧。"
"那你還招不招人？我堂弟也想來干，他比我還能吃苦。"
李耀東想了想。
現在的產量確實有點跟不上了。
供銷社那邊要加量，陳老闆那邊的貨也不能斷，再加上黃魚鯗這個新品，光靠他和阿貴、陳二狗三個人，有點緊。
"讓他明天來我看看。"
"好嘞！"
阿貴的堂弟叫阿旺，二十出頭，精瘦精瘦的，跟阿貴長得不像，阿貴是壯實的那種，阿旺像根竹竿。
但這根竹竿干起活來不含糊。
第一天來，剖了一百條墨魚，沒歪一刀。
"你以前幹過這個？"李耀東問。
"沒幹過剖墨魚，但殺過雞。我在鎮上飯店當過半年學徒，殺雞殺鴨燉湯顛勺，什麼都幹過。後來飯店倒了，我就沒活兒幹了。"
"飯店怎麼倒的？"
"老闆賭錢輸光了，跑了。"
"哦。"
人手夠了，產量立刻上去了。
四個人分工明確。
李耀東管全盤，從採購原料到質量把關到聯絡客戶，什麼都管。
陳二狗和阿旺負責剖魚和醃製，這是力氣活也是技術活。
阿貴負責晾曬和烘乾，他性子慢，做這個正合適。
烘乾這個環節急不得，得慢慢來。
林秀致每天上午也來幫兩個小時，主要是做蝦米。
蝦米的工序跟魚乾不一樣，要先煮後曬。
鮮蝦倒進大鍋里，加鹽水煮熟，撈出來攤在簸箕上曬。
這活看著簡單，但火候很重要，煮過了蝦肉爛，煮輕了蝦殼剝不下來。
林秀致掌握得比李耀東還好，她煮出來的蝦米個個飽滿，顏色金紅，很好看。
到了十二月中旬，棚子裡的產量穩定了。
墨魚乾每個月八十到一百斤，帶魚乾五十斤，蝦米四十斤，加上零星的魷魚絲和小魚乾。
供銷社那邊每個月固定提走一批，陳老闆那邊也每個月來拉一次。
兩條渠道加在一起，月收入穩定在了一千塊以上。
一千塊一個月。
在1984年的閩南漁村，這是一個炸裂的數字。
村里人開始議論了。
這種議論不是背後嚼舌頭那種，是當著面也忍不住要問的那種。
"耀東，你那個棚子一個月到底賺多少錢？"村口賣豆腐的老陳頭問。
"沒多少，餬口。"
"餬口？你糊的什麼口？金口？"老陳頭嘿嘿一笑，"你騙別人可以，騙我？我在碼頭上看著供銷社的三輪車一趟一趟地來拉貨，拉了多少我數著呢。光那些墨魚乾，少說也值好幾百塊。"
"陳叔，你這是要查我的帳？"
"我哪敢查你的帳，我就是眼熱。"老陳頭搖了搖頭，"你說你們年輕人，腦子怎麼就這麼活泛呢？我賣了三十年豆腐，一天賺一塊錢，累死累活。你搞個棚子，曬幾片魚乾，一個月頂我一年。老天爺不公平啊。"
"陳叔，你要是想做，我教你。"
"算了算了，我這個歲數了，折騰不動了。你好好干吧，年輕人，趁著有力氣多賺點。"
老陳頭擺擺手走了。
但他說的"眼熱"兩個字，代表了村里很多人的心態。
眼熱，但不嫉恨。
李耀東這個人，在村裡的口碑一直不錯——勤快、踏實、能幹，而且賺了錢之後沒有翹尾巴。
所以村里人對他的態度是：佩服，但不眼紅到變態。
除了一個人。
趙大嘴。
趙大嘴這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碎嘴子，幹活不行，說風涼話一流。
他自己打魚打不到幾條，倒是每天蹲在碼頭上看別人卸貨，然後到處傳播消息——誰打了多少斤魚，誰賣了多少錢，誰家老婆跟誰吵架了，誰家的豬跑了。
這天他蹲在李耀東的棚子外面，嘴裡嗑著瓜子。
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耀東啊，你這生意做得大啊。又是供銷社，又是福州的大老闆，嘖嘖嘖，你是不是要當咱們村的萬元戶啊？"
李耀東在棚子裡面掛魚乾，沒搭理他。
趙大嘴不依不饒："我說耀東，你賺這麼多錢，是不是該請全村人吃個飯啊？以前村里誰家發了財，不都得擺兩桌？你這萬元戶不請客，說不過去吧？"
阿貴聽不下去了："趙大嘴，你吃了上頓沒下頓的，還有臉說人家？你自己怎麼不去賺錢？整天蹲在碼頭上嗑瓜子，瓜子殼裡能嗑出金子來？"
趙大嘴臉紅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就隨口說說，你急什麼。"
說完溜了。
陳二狗蹲在灶台邊上，全程沒吭聲。
但他的手停了一下。
"隨口說說"這四個字，他比誰都熟悉。
他爹陳大富以前就是這樣的，看到別人賺錢就犯酸水，嘴上說"隨口說說"，心裡的嫉妒像蟲子一樣咬。
後來蟲子把他爹咬死了。
陳二狗低下頭，繼續往灶膛里添炭。
他不想變成他爹那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