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提貨
第一批給供銷社的貨，是月底交的。
五十二斤墨魚乾，二十四斤蝦米。
劉採購員開著供銷社那輛破三輪摩托車來提的貨。
三輪摩托車的排氣管鏽穿了一個洞，突突突地響，排出來的煙又黑又臭，隔一條街都聞得到。
劉採購員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眼鏡腿斷了一根，用膠布纏著，看起來很不講究，但驗貨的時候仔細得很。
五十二斤墨魚乾，他一片一片地看，看成色、看厚薄、看有沒有雜質、看有沒有霉點。
看了足足二十分鐘。
"行。"他推了推眼鏡，"一級，五塊五。"
五十二斤，二百八十六塊。
蝦米他也驗了，成色好，個頭勻稱，沒有碎渣子。
"蝦米按一級算，七塊一斤。"
二十四斤，一百六十八塊。
兩樣加起來，四百五十四塊。
劉採購員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提貨單和一張蓋了供銷社公章的結算單。
"錢月結，下個月十號之前打到你的帳上。你有信用社的存摺吧？把帳號給我。"
李耀東報了存摺帳號。
"下個月的量能加嗎？"劉採購員問。
"能加多少？"
"墨魚乾要八十斤，蝦米要四十斤。加得出來嗎？"
"加得出來。"
"行，那就這麼定了。對了——"劉採購員把公文包扣上，猶豫了一下，"你有沒有魚鯗？就是黃魚鯗。"
李耀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黃魚鯗？你們要多少？"
"縣供銷社那邊下了指標，說今年過年要搞一批海產品年貨禮包，裡面指定要放黃魚鯗。這東西現在不好找，你要是有渠道，價錢好說。"
黃魚鯗。
就是大黃魚的干製品。
整條大黃魚剖開，醃製，曬乾，就是黃魚鯗。
在閩南和浙南沿海，黃魚鯗是傳統的年節禮品，講究人家過年走親戚，提兩條黃魚鯗比提什麼都有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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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幾年近海的大黃魚越來越少，黃魚鯗的產量跟著下降，價錢一年比一年高。
李耀東手裡，還有大黃魚。
上次打回來的一千四百多斤，賣給陳老闆的時候是整批出的鮮貨。
但他自己留了二十來條沒賣。
個頭最大的那些，每條三斤以上，他本來打算留著過年自家吃。
二十來條大黃魚，做成黃魚鯗，能出三十來斤乾貨。
"黃魚鯗一般什麼價？"他問。
"看品相。整條的、魚身完整的、顏色正的，一級品二十塊一斤。差一點的十五。"
二十塊一斤。
三十斤就是六百塊。
而且這二十來條大黃魚是他自己留的，等於沒有成本——只有鹽和人工。
六百塊，幾乎是純利。
"能做。"李耀東說，"但量不大，第一批只有三十來斤。"
"夠了夠了。"劉採購員的眼睛亮了，"縣裡指標也就要五十斤，你出三十斤，剩下的我再找找別的渠道。什麼時候能交貨？"
"臘月十五之前。"
"行！"
劉採購員騎著他那輛突突突的三輪摩托走了。
李耀東站在棚子門口，目送那輛冒黑煙的三輪摩托消失在路口，腦子裡已經在盤算了。
黃魚鯗……
這個東西，利潤太高了。
二十塊一斤的乾貨，鮮魚收購價十塊一斤，四斤鮮魚出一斤鯗，成本四十塊，賣價二十——不對，虧了。
他皺了皺眉。
不對。
普通大黃魚的收購價是十塊一斤，但那是在碼頭上買別人的魚。
如果是自己打的魚呢？成本就只有油錢和人工，一斤魚的成本連兩塊錢都不到。
四斤鮮魚出一斤鯗，成本八塊。賣二十塊。
利潤百分之一百五。
比墨魚乾賺得多得多。
但前提是——得有大黃魚。
他已經說了不去外海了。
近海打不到大黃魚，至少打不到三斤以上的大個頭。
那就只能想別的辦法。
收購。
從別的漁民手裡收大黃魚，自己做黃魚鯗。
海風鎮周圍幾個村子，出海打魚的人多的是。
大黃魚雖然不好打，但偶爾也能碰上。
一條兩條的，漁民自己賣不上價。
但如果他統一收購，集中加工成黃魚鯗，量就上去了。
收購價給高一點，比販子的價高個一兩塊，漁民肯定願意賣給他。
他加工成黃魚鯗，賣給供銷社或者陳老闆，中間的利潤還是可觀的。
這條路，走得通。
他回到棚子裡的時候，陳二狗正蹲在灶台邊上添炭。
"二狗。"
"嗯。"
"你認不認識隔壁鎮的漁民？就是常年出海打魚的那種。"
陳二狗抬起頭，想了想："認識幾個。下塘村的鄭老四，石澳村的許三筒，還有洋尾的老蔡。都是打魚的，怎麼了？"
"他們打不打得到大黃魚？"
"偶爾能碰上幾條。但大個頭的不多，一兩斤的居多。"
"一兩斤的也行。你幫我帶個話，就說我收大黃魚，不論大小，一律比碼頭價高兩塊。他們要是有貨，直接送到我這兒來。"
陳二狗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點了點頭。
"行。"
當天晚上，李耀東在家裡開始做黃魚鯗。
他從冰窖里把留著的二十二條大黃魚搬回了家。
這些魚凍了快半個月了，表面結了一層白霜，硬邦邦的，用手彈一下能聽到邦邦的響聲。
先化凍。
把魚泡在井水裡，慢慢化。
不能用熱水，熱水化凍太快，魚肉的纖維會斷，做出來的鯗口感發柴。井水溫度低，化得慢，但化出來的魚跟鮮魚差不多。
化凍要四五個小時。
他把魚泡上，就去睡了。
第二天凌晨四點，他起來了。
魚已經化透了。
他把魚一條一條地撈出來，放在案板上。
林秀致也起來了，沒人叫她，她自己醒的。
女人的覺淺，男人一翻身她就醒了。
她披著棉襖走到灶房，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魚，什麼也沒說，開始燒水。
做黃魚鯗的第一步，是剖魚。
這個剖法跟做鮮魚不一樣。
做鮮魚是從肚子上開膛，做魚鯗是從背脊上下刀。
一刀從頭到尾，沿著脊骨劃開，把魚攤成蝴蝶狀，內臟掏乾淨，魚鰓也要摘掉，但魚頭不能切斷，要連在上面。
這個刀工有講究。下刀的深度要剛好到脊骨，不能切斷，也不能太淺。太淺了魚攤不開，太深了魚斷成兩半，賣相就毀了。
李耀東的刀工是過關的。
他一條一條地剖，手起刀落，乾淨利索。
二十二條魚，不到一個小時就全剖完了。
剖好的魚用清水沖洗乾淨，然後就是醃製。
醃製是最關鍵的一步。
鹽的用量、醃製的時間、碼放的方式，都有門道。
他用的是粗海鹽。
細鹽不行，細鹽滲透太快，表面咸了裡面還是淡的，醃不透。粗海鹽顆粒大，溶解慢，慢慢地往魚肉里滲，滲得均勻。
每一條魚的兩面都要抹鹽，鹽要塞進魚肉的縫隙里，肚腔里也要撒上。
然後一層魚一層鹽地碼進大陶缸里，最上面壓一塊大石頭。
"壓多久？"林秀致問。
"兩天兩夜。中間翻一次缸，上面的翻到下面，下面的翻到上面，讓每條魚吃鹽都一樣勻。"
林秀致點了點頭，把鍋里的水燒開了，泡了兩碗薑茶，遞一碗給他。
凌晨四點的灶房裡，灶膛里的火映著兩個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在牆上晃。
"耀東，你真不去外海了？"林秀致捧著碗，忽然問了一句。
"不去了。說了不去就不去。"
"那這些大黃魚用完了呢？以後哪來的魚？"
"收。從別人手裡收。"
"能收到多少？"
"不知道，試試看。"
林秀致不問了。
她低頭喝薑茶，喝了兩口，又抬起頭看了看他。
"你瘦了。"
"忙的。"
"明天我燉只雞給你補補。"
"別殺雞，那隻母雞還在下蛋呢。"
"那燉豬蹄。"
"行。"
兩個人在灶房裡喝完了薑茶，天還沒亮。
窗外有一隻公雞叫了，叫完了又沒動靜了，大概是叫早了，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
五十二斤墨魚乾，二十四斤蝦米。
劉採購員開著供銷社那輛破三輪摩托車來提的貨。
三輪摩托車的排氣管鏽穿了一個洞，突突突地響，排出來的煙又黑又臭，隔一條街都聞得到。
劉採購員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眼鏡腿斷了一根，用膠布纏著，看起來很不講究，但驗貨的時候仔細得很。
五十二斤墨魚乾，他一片一片地看，看成色、看厚薄、看有沒有雜質、看有沒有霉點。
看了足足二十分鐘。
"行。"他推了推眼鏡，"一級，五塊五。"
五十二斤，二百八十六塊。
蝦米他也驗了，成色好，個頭勻稱，沒有碎渣子。
"蝦米按一級算，七塊一斤。"
二十四斤，一百六十八塊。
兩樣加起來，四百五十四塊。
劉採購員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提貨單和一張蓋了供銷社公章的結算單。
"錢月結，下個月十號之前打到你的帳上。你有信用社的存摺吧？把帳號給我。"
李耀東報了存摺帳號。
"下個月的量能加嗎？"劉採購員問。
"能加多少？"
"墨魚乾要八十斤，蝦米要四十斤。加得出來嗎？"
"加得出來。"
"行，那就這麼定了。對了——"劉採購員把公文包扣上，猶豫了一下，"你有沒有魚鯗？就是黃魚鯗。"
李耀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黃魚鯗？你們要多少？"
"縣供銷社那邊下了指標，說今年過年要搞一批海產品年貨禮包，裡面指定要放黃魚鯗。這東西現在不好找，你要是有渠道，價錢好說。"
黃魚鯗。
就是大黃魚的干製品。
整條大黃魚剖開，醃製，曬乾，就是黃魚鯗。
在閩南和浙南沿海，黃魚鯗是傳統的年節禮品，講究人家過年走親戚，提兩條黃魚鯗比提什麼都有面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全，𝔰𝔥𝔲.𝔱𝔴任你選 】
但這幾年近海的大黃魚越來越少，黃魚鯗的產量跟著下降，價錢一年比一年高。
李耀東手裡，還有大黃魚。
上次打回來的一千四百多斤，賣給陳老闆的時候是整批出的鮮貨。
但他自己留了二十來條沒賣。
個頭最大的那些，每條三斤以上，他本來打算留著過年自家吃。
二十來條大黃魚，做成黃魚鯗，能出三十來斤乾貨。
"黃魚鯗一般什麼價？"他問。
"看品相。整條的、魚身完整的、顏色正的，一級品二十塊一斤。差一點的十五。"
二十塊一斤。
三十斤就是六百塊。
而且這二十來條大黃魚是他自己留的，等於沒有成本——只有鹽和人工。
六百塊，幾乎是純利。
"能做。"李耀東說，"但量不大，第一批只有三十來斤。"
"夠了夠了。"劉採購員的眼睛亮了，"縣裡指標也就要五十斤，你出三十斤，剩下的我再找找別的渠道。什麼時候能交貨？"
"臘月十五之前。"
"行！"
劉採購員騎著他那輛突突突的三輪摩托走了。
李耀東站在棚子門口，目送那輛冒黑煙的三輪摩托消失在路口，腦子裡已經在盤算了。
黃魚鯗……
這個東西，利潤太高了。
二十塊一斤的乾貨，鮮魚收購價十塊一斤，四斤鮮魚出一斤鯗，成本四十塊，賣價二十——不對，虧了。
他皺了皺眉。
不對。
普通大黃魚的收購價是十塊一斤，但那是在碼頭上買別人的魚。
如果是自己打的魚呢？成本就只有油錢和人工，一斤魚的成本連兩塊錢都不到。
四斤鮮魚出一斤鯗，成本八塊。賣二十塊。
利潤百分之一百五。
比墨魚乾賺得多得多。
但前提是——得有大黃魚。
他已經說了不去外海了。
近海打不到大黃魚，至少打不到三斤以上的大個頭。
那就只能想別的辦法。
收購。
從別的漁民手裡收大黃魚，自己做黃魚鯗。
海風鎮周圍幾個村子，出海打魚的人多的是。
大黃魚雖然不好打，但偶爾也能碰上。
一條兩條的，漁民自己賣不上價。
但如果他統一收購，集中加工成黃魚鯗，量就上去了。
收購價給高一點，比販子的價高個一兩塊，漁民肯定願意賣給他。
他加工成黃魚鯗，賣給供銷社或者陳老闆，中間的利潤還是可觀的。
這條路，走得通。
他回到棚子裡的時候，陳二狗正蹲在灶台邊上添炭。
"二狗。"
"嗯。"
"你認不認識隔壁鎮的漁民？就是常年出海打魚的那種。"
陳二狗抬起頭，想了想："認識幾個。下塘村的鄭老四，石澳村的許三筒，還有洋尾的老蔡。都是打魚的，怎麼了？"
"他們打不打得到大黃魚？"
"偶爾能碰上幾條。但大個頭的不多，一兩斤的居多。"
"一兩斤的也行。你幫我帶個話，就說我收大黃魚，不論大小，一律比碼頭價高兩塊。他們要是有貨，直接送到我這兒來。"
陳二狗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點了點頭。
"行。"
當天晚上，李耀東在家裡開始做黃魚鯗。
他從冰窖里把留著的二十二條大黃魚搬回了家。
這些魚凍了快半個月了，表面結了一層白霜，硬邦邦的，用手彈一下能聽到邦邦的響聲。
先化凍。
把魚泡在井水裡，慢慢化。
不能用熱水，熱水化凍太快，魚肉的纖維會斷，做出來的鯗口感發柴。井水溫度低，化得慢，但化出來的魚跟鮮魚差不多。
化凍要四五個小時。
他把魚泡上，就去睡了。
第二天凌晨四點，他起來了。
魚已經化透了。
他把魚一條一條地撈出來，放在案板上。
林秀致也起來了，沒人叫她，她自己醒的。
女人的覺淺，男人一翻身她就醒了。
她披著棉襖走到灶房，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魚，什麼也沒說，開始燒水。
做黃魚鯗的第一步，是剖魚。
這個剖法跟做鮮魚不一樣。
做鮮魚是從肚子上開膛，做魚鯗是從背脊上下刀。
一刀從頭到尾，沿著脊骨劃開，把魚攤成蝴蝶狀，內臟掏乾淨，魚鰓也要摘掉，但魚頭不能切斷，要連在上面。
這個刀工有講究。下刀的深度要剛好到脊骨，不能切斷，也不能太淺。太淺了魚攤不開，太深了魚斷成兩半，賣相就毀了。
李耀東的刀工是過關的。
他一條一條地剖，手起刀落，乾淨利索。
二十二條魚，不到一個小時就全剖完了。
剖好的魚用清水沖洗乾淨，然後就是醃製。
醃製是最關鍵的一步。
鹽的用量、醃製的時間、碼放的方式，都有門道。
他用的是粗海鹽。
細鹽不行，細鹽滲透太快，表面咸了裡面還是淡的，醃不透。粗海鹽顆粒大，溶解慢，慢慢地往魚肉里滲，滲得均勻。
每一條魚的兩面都要抹鹽，鹽要塞進魚肉的縫隙里，肚腔里也要撒上。
然後一層魚一層鹽地碼進大陶缸里，最上面壓一塊大石頭。
"壓多久？"林秀致問。
"兩天兩夜。中間翻一次缸，上面的翻到下面，下面的翻到上面，讓每條魚吃鹽都一樣勻。"
林秀致點了點頭，把鍋里的水燒開了，泡了兩碗薑茶，遞一碗給他。
凌晨四點的灶房裡，灶膛里的火映著兩個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在牆上晃。
"耀東，你真不去外海了？"林秀致捧著碗，忽然問了一句。
"不去了。說了不去就不去。"
"那這些大黃魚用完了呢？以後哪來的魚？"
"收。從別人手裡收。"
"能收到多少？"
"不知道，試試看。"
林秀致不問了。
她低頭喝薑茶，喝了兩口，又抬起頭看了看他。
"你瘦了。"
"忙的。"
"明天我燉只雞給你補補。"
"別殺雞，那隻母雞還在下蛋呢。"
"那燉豬蹄。"
"行。"
兩個人在灶房裡喝完了薑茶，天還沒亮。
窗外有一隻公雞叫了，叫完了又沒動靜了，大概是叫早了，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