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二狗來了
陳二狗來找李耀東，是三天以後的事。
那天早上下著小雨，不大，細蒙蒙的，像有人在天上拿篩子篩水。
碼頭上沒什麼人，幾條漁船靠在岸邊，隨著浪頭一起一伏，纜繩拉得嘎吱嘎吱響。
李耀東和阿貴在棚子裡烘墨魚乾。
第一批墨魚乾已經烘到了第三天，差不多要出貨了。
炭火壓得很低，灶膛里一點明火都沒有，只有一層灰白色的炭灰底下透出暗紅的光。
溫度剛剛好，手伸到烘架上方，熱但不燙。
墨魚乾掛在架子上，表面已經收緊了，顏色從白變成了淡琥珀色，用手指彈一下，邦邦硬。
但掰開看截面，中間還有一點韌勁，不是全乾透的那種脆，這就對了。
李耀東正拿下一片來檢查，聽到棚子外面有腳步聲。
雨天的腳步聲跟晴天不一樣，晴天是乾脆的噠噠噠。
雨天是悶的吧唧吧唧，帶著泥。
他扭頭一看。
陳二狗站在棚子外面的雨里。
沒打傘，也沒戴斗笠，就那麼淋著。
頭髮濕了，貼在額頭上，水順著臉往下淌。
身上還是那件不合身的舊棉襖，棉襖吸了雨水，顏色變深了，沉甸甸地搭在身上。
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右手纏的紗布已經拆了，露出新長出來的嫩肉，粉紅色的，皺巴巴的，像燙傷之後結了痂又脫了痂的樣子。
左手還纏著，但紗布已經舊得發黃了，也被雨水浸透了。
他站在雨里，看著李耀東，不說話。
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一個人攢了半天勁要做一件事，到了門口了，忽然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
阿貴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看李耀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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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東把手裡的墨魚乾掛回架子上，走到棚子邊上。
"進來吧，淋雨幹什麼。"
陳二狗沒動。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過了好幾秒。
"李耀東。"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我……我來幹活。"
這幾個字他說得很艱難。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拽出來的，拽得牙根都在疼。
李耀東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驚訝也沒有熱情。
他只是往裡面讓了讓身子，說："進來。"
陳二狗猶豫了一下，低著頭走了進來。
進了棚子才發現，裡面比外面暖和不少，炭火雖然沒有明焰。
但幾個時辰烘下來，棚子裡面的溫度比外頭高了好幾度，乾燥，帶著墨魚乾特有的那種咸鮮味。
"你手好了？"李耀東問。
"右手能動了。"陳二狗抬起右手，攥了攥拳頭，動作有點僵硬，但確實能攥上，"左手還差點，不太使得上勁，過陣子就好了。"
"能拿刀嗎？"
"能。"
"那就行。"李耀東走到灶台邊上，拿起一把剖魚刀，遞給他，又從旁邊的筐子裡拎出一條鮮墨魚，往案板上一拍，"先剖十條我看看。"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沒有"你來了就好好干"之類的場面話。
甚至沒有提工錢。
陳二狗接過刀，走到案板前。
他低頭看著那條墨魚，握刀的手微微有些抖。
不知道是手傷沒好利索，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他深吸了一口氣，下刀。
第一刀，歪了。
刀口從墨魚背部偏了半寸，劃到了側面，墨囊劃破了，黑色的墨汁噴了出來，濺了他一手一臉。
阿貴"噗"地笑了一聲，又趕緊忍住了。
陳二狗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他擦了一把臉上的墨汁，拿起第二條墨魚，又下刀。
這次沒歪。
刀口從背脊正中切入，一刀到底，墨魚攤開，內臟和墨囊完整地露出來
。他伸手把內臟掏乾淨，又把軟骨抽掉，動作不算利索，但步驟沒出錯。
第三條比第二條好，第四條比第三條快。
到第十條的時候，他的速度已經跟上來了，雖然還比不上李耀東和林秀致，但已經能看了。
李耀東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十條剖完了。
陳二狗把刀放在案板上，轉過頭看李耀東，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討好，不是卑微，倒像是某種較勁，好像在說：你看，我能幹。
"行，明天早上六點半來。"李耀東把案板上的墨魚歸攏到一起，"遲到了扣兩毛。"
陳二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從鼻子裡擠出一個"嗯"。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棚子口的時候，李耀東在身後說了一句："外面還下著雨。"
棚子角落裡有一頂舊斗笠，是阿貴上次忘在這兒的。
"拿著。"
陳二狗回過頭，看了那頂斗笠一眼，沒拿。
他走進了雨里。
從那天起，陳二狗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到棚子。
一天都沒遲到過。
頭三天，他不太適應。幹活的時候悶著頭不說話，阿貴跟他搭話他也只是嗯嗯啊啊地應著，像一截木頭戳在那裡。
休息的時候他也不坐下來，就靠在棚子外面的竹柱子上，一個人抽旱菸，煙是最便宜的那種自捲菸，菸絲發黑，嗆人。
阿貴悄悄跟李耀東說："這人怎麼跟個悶葫蘆似的？以前在碼頭上不是挺橫的嗎？罵人聲音比誰都大。"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李耀東說，"別管他，讓他自己緩過來。"
果然，到了第四天，陳二狗就鬆動了。
那天中午，林秀致送飯來，三個人的飯盒。
陳二狗的那份跟他們的一樣，白米飯，炒蘿蔔絲，一塊煎豆腐。
陳二狗端著飯盒，有點發愣。
他大概沒想到會有他的飯。
"吃啊，愣著幹什麼。"阿貴已經扒了半盒飯了。
陳二狗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然後第二口。第三口。
越吃越快。
吃到最後，他把飯盒翻過來，把粘在盒底的飯粒全磕進嘴裡。
"不夠還有。"李耀東指了指旁邊的一個鋁飯盒，"秀致多做了一些。"
陳二狗搖了搖頭。
但他的眼圈紅了。
那個紅，很快就消下去了，快得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他擦了一下嘴，把飯盒蓋上，站起來去洗手，準備幹活。
從那天起，他話多了一些。
不是那種主動找話說的多，是別人說話的時候，他會接一兩句了。
阿貴說今天的帶魚不新鮮，他接一句"確實不行，眼睛都塌了"。
阿貴說昨晚上在村口看到一條蛇，他接一句"那是水蛇，沒毒，咬了也不死人"。
話不多，但至少像個活人了。
那天早上下著小雨，不大，細蒙蒙的，像有人在天上拿篩子篩水。
碼頭上沒什麼人，幾條漁船靠在岸邊，隨著浪頭一起一伏，纜繩拉得嘎吱嘎吱響。
李耀東和阿貴在棚子裡烘墨魚乾。
第一批墨魚乾已經烘到了第三天，差不多要出貨了。
炭火壓得很低，灶膛里一點明火都沒有，只有一層灰白色的炭灰底下透出暗紅的光。
溫度剛剛好，手伸到烘架上方，熱但不燙。
墨魚乾掛在架子上，表面已經收緊了，顏色從白變成了淡琥珀色，用手指彈一下，邦邦硬。
但掰開看截面，中間還有一點韌勁，不是全乾透的那種脆，這就對了。
李耀東正拿下一片來檢查，聽到棚子外面有腳步聲。
雨天的腳步聲跟晴天不一樣，晴天是乾脆的噠噠噠。
雨天是悶的吧唧吧唧，帶著泥。
他扭頭一看。
陳二狗站在棚子外面的雨里。
沒打傘，也沒戴斗笠，就那麼淋著。
頭髮濕了，貼在額頭上，水順著臉往下淌。
身上還是那件不合身的舊棉襖，棉襖吸了雨水，顏色變深了，沉甸甸地搭在身上。
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右手纏的紗布已經拆了，露出新長出來的嫩肉，粉紅色的，皺巴巴的，像燙傷之後結了痂又脫了痂的樣子。
左手還纏著，但紗布已經舊得發黃了，也被雨水浸透了。
他站在雨里，看著李耀東，不說話。
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一個人攢了半天勁要做一件事，到了門口了，忽然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
阿貴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看李耀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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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東把手裡的墨魚乾掛回架子上，走到棚子邊上。
"進來吧，淋雨幹什麼。"
陳二狗沒動。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過了好幾秒。
"李耀東。"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我……我來幹活。"
這幾個字他說得很艱難。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拽出來的，拽得牙根都在疼。
李耀東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驚訝也沒有熱情。
他只是往裡面讓了讓身子，說："進來。"
陳二狗猶豫了一下，低著頭走了進來。
進了棚子才發現，裡面比外面暖和不少，炭火雖然沒有明焰。
但幾個時辰烘下來，棚子裡面的溫度比外頭高了好幾度，乾燥，帶著墨魚乾特有的那種咸鮮味。
"你手好了？"李耀東問。
"右手能動了。"陳二狗抬起右手，攥了攥拳頭，動作有點僵硬，但確實能攥上，"左手還差點，不太使得上勁，過陣子就好了。"
"能拿刀嗎？"
"能。"
"那就行。"李耀東走到灶台邊上，拿起一把剖魚刀，遞給他，又從旁邊的筐子裡拎出一條鮮墨魚，往案板上一拍，"先剖十條我看看。"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沒有"你來了就好好干"之類的場面話。
甚至沒有提工錢。
陳二狗接過刀，走到案板前。
他低頭看著那條墨魚，握刀的手微微有些抖。
不知道是手傷沒好利索，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他深吸了一口氣，下刀。
第一刀，歪了。
刀口從墨魚背部偏了半寸，劃到了側面，墨囊劃破了，黑色的墨汁噴了出來，濺了他一手一臉。
阿貴"噗"地笑了一聲，又趕緊忍住了。
陳二狗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他擦了一把臉上的墨汁，拿起第二條墨魚，又下刀。
這次沒歪。
刀口從背脊正中切入，一刀到底，墨魚攤開，內臟和墨囊完整地露出來
。他伸手把內臟掏乾淨，又把軟骨抽掉，動作不算利索，但步驟沒出錯。
第三條比第二條好，第四條比第三條快。
到第十條的時候，他的速度已經跟上來了，雖然還比不上李耀東和林秀致，但已經能看了。
李耀東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十條剖完了。
陳二狗把刀放在案板上，轉過頭看李耀東，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討好，不是卑微，倒像是某種較勁，好像在說：你看，我能幹。
"行，明天早上六點半來。"李耀東把案板上的墨魚歸攏到一起，"遲到了扣兩毛。"
陳二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從鼻子裡擠出一個"嗯"。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棚子口的時候，李耀東在身後說了一句："外面還下著雨。"
棚子角落裡有一頂舊斗笠，是阿貴上次忘在這兒的。
"拿著。"
陳二狗回過頭，看了那頂斗笠一眼，沒拿。
他走進了雨里。
從那天起，陳二狗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到棚子。
一天都沒遲到過。
頭三天，他不太適應。幹活的時候悶著頭不說話，阿貴跟他搭話他也只是嗯嗯啊啊地應著，像一截木頭戳在那裡。
休息的時候他也不坐下來，就靠在棚子外面的竹柱子上，一個人抽旱菸，煙是最便宜的那種自捲菸，菸絲發黑，嗆人。
阿貴悄悄跟李耀東說："這人怎麼跟個悶葫蘆似的？以前在碼頭上不是挺橫的嗎？罵人聲音比誰都大。"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李耀東說，"別管他，讓他自己緩過來。"
果然，到了第四天，陳二狗就鬆動了。
那天中午，林秀致送飯來，三個人的飯盒。
陳二狗的那份跟他們的一樣，白米飯，炒蘿蔔絲，一塊煎豆腐。
陳二狗端著飯盒，有點發愣。
他大概沒想到會有他的飯。
"吃啊，愣著幹什麼。"阿貴已經扒了半盒飯了。
陳二狗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然後第二口。第三口。
越吃越快。
吃到最後，他把飯盒翻過來，把粘在盒底的飯粒全磕進嘴裡。
"不夠還有。"李耀東指了指旁邊的一個鋁飯盒，"秀致多做了一些。"
陳二狗搖了搖頭。
但他的眼圈紅了。
那個紅，很快就消下去了，快得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他擦了一下嘴，把飯盒蓋上，站起來去洗手，準備幹活。
從那天起，他話多了一些。
不是那種主動找話說的多，是別人說話的時候，他會接一兩句了。
阿貴說今天的帶魚不新鮮，他接一句"確實不行，眼睛都塌了"。
阿貴說昨晚上在村口看到一條蛇，他接一句"那是水蛇，沒毒，咬了也不死人"。
話不多，但至少像個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