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墨魚乾生意
到了棚子，阿貴開始幹活。
今天的活計是處理昨天買的兩百斤帶魚。
片魚、抹鹽、上架、晾曬，一套流程下來，兩個人干到了中午。
午飯是林秀致送來的——兩個人的飯盒，白米飯上面蓋著炒蘿蔔乾和煎雞蛋。
阿貴吃得很香，三口兩口就扒完了一飯盒，還把飯盒底上粘著的飯粒都用手指抹乾淨，舔了。
"你嫂子做飯真好吃。"
"你餓了吃什麼都好吃。"
"那不一樣。"阿貴認真地說，"我媽做的飯就不好吃。一樣是炒蘿蔔乾，她放鹽跟不要錢似的，齁死個人。"
李耀東笑了笑，沒接話。
吃完飯，兩個人坐在棚子門口抽菸。
太陽正好，竹竿上掛著的墨魚乾白晃晃的，反著光。
"耀東，我問你個事。"阿貴彈了彈菸灰。
"問。"
"你為什麼要去幫陳家？"
李耀東吸了一口煙，沒有立刻回答。
"我不是幫他們。"他過了一會兒說。
"那是什麼？"
"我說不上來。"他把菸頭掐滅了，搓了搓指尖上的菸絲，"你看過退潮嗎？"
"退潮？當然看過。"
"退潮的時候，沙灘上會留下很多水窪。水窪里有小魚、小蝦、小螃蟹，困在裡面出不去。太陽一曬，水窪越來越小，裡面的魚蝦就死了。"
"你小時候有沒有用腳把水窪踢開一個口子，讓水流到海里去，讓那些魚蝦跟著水流回到海里？"
阿貴想了想："幹過。"
"為什麼干？"
"沒為什麼，就是……順手唄。"
"就是這個意思。"李耀東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順手的事。"
阿貴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這個解釋好像說通了，又好像沒完全說通。但他是個粗人，想不了太細，想了一會兒就不想了。
下午繼續幹活。
太陽慢慢偏西，棚子裡的光線變得柔和了。竹架上的帶魚乾泛著一層淡淡的油光，湊近了聞，有一股咸鮮的香味，跟早上剛掛上去的時候不一樣了。
臨收工的時候，李耀東站在棚子外面，檢查了一遍掛在外面的墨魚乾。
第一批泡鹽水的那些，已經曬了兩天半，該收進來炭火烘了。他挨個捏了捏，硬度差不多，表面干透了，按下去微微有彈性，中間還沒完全乾——這就對了，不能曬得太透，全乾了就柴了，口感不好。剩下的水分交給炭火慢慢烘出去，這樣出來的墨魚乾表面是脆的，裡面是韌的，嚼起來有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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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第一批墨魚乾收進棚子，掛到灶台邊上的烘架上。
灶台里生了火，不用大火，就一點點暗紅的炭火，慢慢地烘。溫度不能高，高了外焦里生。也不能太低，低了烘不透，水分出不去，放幾天就發霉。
這個火候，是他試了好多次才摸出來的。
沒有師傅教他，全靠自己琢磨。
第一次做的時候，火太大，烘出來的墨魚乾外面一層焦殼，裡面還是濕的，咬一口一嘴水。
第二次做的時候，矯枉過正，火太小了，烘了一天一夜還是軟趴趴的，放了三天長了一層白毛。
第三次才找到感覺。
做任何事都是這樣，第一次是交學費，第二次是調方向，第三次才上道。
大多數人在第一次交了學費之後就不幹了。
所以大多數人什麼也做不成。
太陽落山的時候，來了一個人。
鎮上供銷社的劉採購員。
劉採購員四十來歲，瘦高個，戴眼鏡，是鎮上供銷社專門負責副食品採購的。他騎著一輛二八大槓，車后座夾著一個黑皮公文包，公文包的扣子壞了一個，用一根橡皮筋勒著。
"李耀東是吧？"他推著車走過來，眼睛在棚子裡掃了一圈，"我聽人說你這兒做乾貨？"
"做。你是？"
"供銷社的，姓劉。"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油膩膩的工作證亮了一下，"我們社裡想進一批墨魚乾和蝦米，你這兒能供嗎？"
李耀東精神一振，但面上沒有顯露。
"能供。你要多少？"
"先看看貨。"
李耀東從烘架上取了兩片墨魚乾遞給他。
劉採購員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嚼了好一會兒。
"行。"他點了點頭，"比我們現在進的那批強。我們現在那個供貨商是寧德那邊的，質量參差不齊，上一批貨裡面有好幾斤都是發霉的，退了兩次，煩得很。"
"你能供多少？價錢怎麼算？"
"墨魚乾一個月五十斤沒問題，以後可以慢慢加量。價錢嘛——你們供銷社一般按什麼價收？"
"我們按採購價收，墨魚乾一級的五塊五，二級的四塊八。你這個品相……"他又看了看手裡的墨魚乾，"算一級沒問題。五塊五一斤。"
五塊五。
比陳老闆給的六塊少了五毛。
但供銷社的好處是穩定——它是國家單位，旱澇保收，不會賴帳，不會跑路，每個月按時結款。而且供銷社的渠道通著千家萬戶，只要貨好，量可以一步一步往上走。
私人販子的價高，但風險也大。萬一哪天陳老闆不做了，或者找到了更便宜的貨源，他就斷了銷路。
兩條腿走路，比一條腿穩。
"行，五塊五就五塊五。"李耀東伸出手。
劉採購員握了握他的手，力度不大，手心是涼的。
"我月底過來提第一批貨，你準備好。對了，有蝦米嗎？"
"有，但量不大，第一批大概二十來斤。"
"也行，一併拉走。蝦米按品級算，你的我看看再定價。"
劉採購員走了。
李耀東站在棚子裡，心裡盤算著。
陳老闆那邊六塊一斤，供銷社五塊五一斤。兩邊加起來，一個月光墨魚乾就能出一百斤以上，收入五百多塊。加上帶魚乾和蝦米，一個月八百到一千塊的收入是有的。
減去成本和人工，淨利潤至少四五百。
四五百塊一個月。
1984年，鎮上的中學老師月薪四十二塊。
他做乾貨的利潤是中學老師工資的十倍。
而且不用拿命去搏。
這筆帳算得過來。
他搓了搓手，嘴角終於露出了一個笑。
這是陳大富出事之後，他第一次笑。
笑得很淺，很短，但是真的。
今天的活計是處理昨天買的兩百斤帶魚。
片魚、抹鹽、上架、晾曬，一套流程下來，兩個人干到了中午。
午飯是林秀致送來的——兩個人的飯盒，白米飯上面蓋著炒蘿蔔乾和煎雞蛋。
阿貴吃得很香，三口兩口就扒完了一飯盒，還把飯盒底上粘著的飯粒都用手指抹乾淨，舔了。
"你嫂子做飯真好吃。"
"你餓了吃什麼都好吃。"
"那不一樣。"阿貴認真地說，"我媽做的飯就不好吃。一樣是炒蘿蔔乾，她放鹽跟不要錢似的，齁死個人。"
李耀東笑了笑，沒接話。
吃完飯，兩個人坐在棚子門口抽菸。
太陽正好，竹竿上掛著的墨魚乾白晃晃的，反著光。
"耀東，我問你個事。"阿貴彈了彈菸灰。
"問。"
"你為什麼要去幫陳家？"
李耀東吸了一口煙，沒有立刻回答。
"我不是幫他們。"他過了一會兒說。
"那是什麼？"
"我說不上來。"他把菸頭掐滅了，搓了搓指尖上的菸絲，"你看過退潮嗎？"
"退潮？當然看過。"
"退潮的時候，沙灘上會留下很多水窪。水窪里有小魚、小蝦、小螃蟹，困在裡面出不去。太陽一曬，水窪越來越小，裡面的魚蝦就死了。"
"你小時候有沒有用腳把水窪踢開一個口子，讓水流到海里去，讓那些魚蝦跟著水流回到海里？"
阿貴想了想："幹過。"
"為什麼干？"
"沒為什麼，就是……順手唄。"
"就是這個意思。"李耀東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順手的事。"
阿貴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這個解釋好像說通了，又好像沒完全說通。但他是個粗人，想不了太細，想了一會兒就不想了。
下午繼續幹活。
太陽慢慢偏西，棚子裡的光線變得柔和了。竹架上的帶魚乾泛著一層淡淡的油光，湊近了聞，有一股咸鮮的香味，跟早上剛掛上去的時候不一樣了。
臨收工的時候，李耀東站在棚子外面，檢查了一遍掛在外面的墨魚乾。
第一批泡鹽水的那些，已經曬了兩天半，該收進來炭火烘了。他挨個捏了捏，硬度差不多，表面干透了，按下去微微有彈性，中間還沒完全乾——這就對了，不能曬得太透，全乾了就柴了，口感不好。剩下的水分交給炭火慢慢烘出去，這樣出來的墨魚乾表面是脆的，裡面是韌的，嚼起來有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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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第一批墨魚乾收進棚子，掛到灶台邊上的烘架上。
灶台里生了火，不用大火，就一點點暗紅的炭火，慢慢地烘。溫度不能高，高了外焦里生。也不能太低，低了烘不透，水分出不去，放幾天就發霉。
這個火候，是他試了好多次才摸出來的。
沒有師傅教他，全靠自己琢磨。
第一次做的時候，火太大，烘出來的墨魚乾外面一層焦殼，裡面還是濕的，咬一口一嘴水。
第二次做的時候，矯枉過正，火太小了，烘了一天一夜還是軟趴趴的，放了三天長了一層白毛。
第三次才找到感覺。
做任何事都是這樣，第一次是交學費，第二次是調方向，第三次才上道。
大多數人在第一次交了學費之後就不幹了。
所以大多數人什麼也做不成。
太陽落山的時候，來了一個人。
鎮上供銷社的劉採購員。
劉採購員四十來歲，瘦高個，戴眼鏡，是鎮上供銷社專門負責副食品採購的。他騎著一輛二八大槓，車后座夾著一個黑皮公文包，公文包的扣子壞了一個，用一根橡皮筋勒著。
"李耀東是吧？"他推著車走過來，眼睛在棚子裡掃了一圈，"我聽人說你這兒做乾貨？"
"做。你是？"
"供銷社的，姓劉。"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油膩膩的工作證亮了一下，"我們社裡想進一批墨魚乾和蝦米，你這兒能供嗎？"
李耀東精神一振，但面上沒有顯露。
"能供。你要多少？"
"先看看貨。"
李耀東從烘架上取了兩片墨魚乾遞給他。
劉採購員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嚼了好一會兒。
"行。"他點了點頭，"比我們現在進的那批強。我們現在那個供貨商是寧德那邊的，質量參差不齊，上一批貨裡面有好幾斤都是發霉的，退了兩次，煩得很。"
"你能供多少？價錢怎麼算？"
"墨魚乾一個月五十斤沒問題，以後可以慢慢加量。價錢嘛——你們供銷社一般按什麼價收？"
"我們按採購價收，墨魚乾一級的五塊五，二級的四塊八。你這個品相……"他又看了看手裡的墨魚乾，"算一級沒問題。五塊五一斤。"
五塊五。
比陳老闆給的六塊少了五毛。
但供銷社的好處是穩定——它是國家單位，旱澇保收，不會賴帳，不會跑路，每個月按時結款。而且供銷社的渠道通著千家萬戶，只要貨好，量可以一步一步往上走。
私人販子的價高，但風險也大。萬一哪天陳老闆不做了，或者找到了更便宜的貨源，他就斷了銷路。
兩條腿走路，比一條腿穩。
"行，五塊五就五塊五。"李耀東伸出手。
劉採購員握了握他的手，力度不大，手心是涼的。
"我月底過來提第一批貨，你準備好。對了，有蝦米嗎？"
"有，但量不大，第一批大概二十來斤。"
"也行，一併拉走。蝦米按品級算，你的我看看再定價。"
劉採購員走了。
李耀東站在棚子裡，心裡盤算著。
陳老闆那邊六塊一斤，供銷社五塊五一斤。兩邊加起來，一個月光墨魚乾就能出一百斤以上，收入五百多塊。加上帶魚乾和蝦米，一個月八百到一千塊的收入是有的。
減去成本和人工，淨利潤至少四五百。
四五百塊一個月。
1984年，鎮上的中學老師月薪四十二塊。
他做乾貨的利潤是中學老師工資的十倍。
而且不用拿命去搏。
這筆帳算得過來。
他搓了搓手，嘴角終於露出了一個笑。
這是陳大富出事之後，他第一次笑。
笑得很淺，很短，但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