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活計
"陳二狗的事。"
一聽到這個名字，老婆子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眼眶紅了。
她現在就剩這一個兒子了。
"二狗的傷養得怎麼樣了？"
"手還沒好利索，紗布拆了，但使不上勁。大夫說要養三個月。"老婆子的聲音低下去了，帶著一點鼻音，"三個月不能幹活，家裡沒有進項……"
她沒往下說。
後面的話不用說也知道——沒有進項，就意味著坐吃山空。陳家本來就沒什麼積蓄，陳大富活著的時候打魚勉強夠一家人嚼用，現在打魚的人沒了，那條破船也沉了，家裡斷了來路。
"嬸子，我有個想法，你聽聽。"李耀東拉了條板凳，坐在院子裡，"等二狗的傷好了，讓他來我這兒幹活。"
老婆子愣住了。
"我在碼頭邊上搭了個棚子，做乾貨——墨魚乾、帶魚乾、蝦米。活兒不重，就是剖魚、泡鹽水、掛魚乾、看火烘乾。二狗手好了之後幹這個沒問題。"
"一天兩塊錢，一個月做二十五天，就是五十塊。比打魚輕鬆，也不用出海。"
老婆子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著頭，兩隻手搓著膝蓋上的布料，搓來搓去。
李耀東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在猶豫。
一方面，她需要這個機會——家裡揭不開鍋了，陳二狗傷好了也沒有船、沒有網，打不了魚，在村里又找不到別的活干。兩塊錢一天，對現在的陳家來說，是救命的錢。
另一方面，她拉不下這個臉——去給李耀東打工？她男人和小兒子就是因為跟著李耀東才死的，現在讓她剩下的大兒子去給仇人幹活？這傳出去，她怎麼抬得起頭？死去的陳大富和陳三虎在地底下怎麼想？
面子和肚子，她只能選一個。
李耀東沒有催她。
他坐在那裡，看著院子裡的晾衣繩。繩上有一件小孩的衣服，花布的，洗得發白了，有好幾個補丁，領口磨出了毛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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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女娃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了，蹲在牆角邊，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圈，嘴裡哼著一首不成調的歌。
"她叫什麼？"李耀東問。
"小梅。"
"三虎的女兒？"
"嗯。"
"她娘呢？"
老婆子的嘴角往下一撇："跑了。三虎剛沒那天晚上就跑了。連衣服都沒收拾，人就不見了。丟下孩子就跑了。"
李耀東沒說話。
這種事在漁村不新鮮。男人出海沒了，女人改嫁，孩子留給老人。沒人怪那個女人——她也才二十出頭，不可能守一輩子。但丟下孩子就跑，連個招呼都不打，這就說不過去了。
小梅好像聽到了大人在說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畫圈圈。
"嬸子，你不用現在答覆我。"李耀東站起來，"你跟二狗商量商量，想好了讓他來找我。"
他指了指條凳上的籃子："東西你收著，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你別多想。紅糖泡水喝，對身體好。餅乾給小梅吃。"
說完，他轉身走了。
走出院門，走了十來步，身後忽然傳來老婆子的聲音。
"李耀東。"
他停住了，回過頭。
老婆子站在院門口，駝著背，兩隻手扶著門框。逆著光，她的身影黑黢黢的，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你那個墨魚乾……一天兩塊錢？"
"兩塊錢，包一頓午飯。"
老婆子沒再說話，把籃子從條凳上提了起來，轉身進了屋。
門關上了。
李耀東站在原地，站了兩三秒，然後繼續往回走。
他知道，這件事大概率成了。
老婆子的臉面就值一句"你那個墨魚乾"——她沒提打工的事，只提了墨魚乾，好像只是在隨口打聽行情一樣。但那句"一天兩塊錢"的追問，已經把她真正的心思暴露了。
嘴上不服軟，腿已經邁出去了。
這就行了。
路過大榕樹的時候，他看到陳二狗還坐在那兒。
跟昨天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姿勢，縮在樹根的凹槽里，面前放著那個搪瓷缸子。
不同的是，今天他身邊多了一個人。
阿貴。
阿貴蹲在陳二狗旁邊，不知道在說什麼，手裡掰著一根草莖，一截一截地往地上扔。陳二狗低著頭，不說話，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
看到李耀東走過來，阿貴站了起來。
"嗯。"
阿貴的眼神有點猶豫，好像想說什麼，又不太好意思開口。
"怎麼了？"
"我……我剛才跟二狗聊了幾句。"阿貴搓了搓手，"他說他想出海打魚。"
李耀東看了陳二狗一眼。
陳二狗始終沒有抬頭。
"他沒有船。"李耀東說。
"他說他想攢錢買一條。"
"他手還沒好。"
"他說再養一個月就差不多了。"
李耀東沒有再接話。他看了陳二狗幾秒，然後對阿貴說："走吧，棚子那邊還有活。"
兩個人往碼頭方向走。
走出去一段路，阿貴回頭看了一眼大榕樹下的陳二狗，壓低聲音說："耀東，二狗這個人其實不壞，就是他爹把他帶歪了。以前上學的時候，他學習挺好的，全班前五名，後來他爹不讓他念了，拉他去打魚。"
"我知道。"
"他弟弟三虎倒是真的混蛋，跟他爹一個德行。但二狗不一樣，他就是嘴硬，心沒那麼壞。"
李耀東沒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陳二狗是什麼人。
在一個幾百口人的村子裡，誰是什麼人，誰做過什麼事，大家心裡都有一本帳。陳大富是個什麼東西，全村人都清楚。陳三虎是什麼貨色，也不用多說。唯獨陳二狗，評價比較分裂——有人說他跟他爹一路貨色，有人說他是被他爹害了。
但不管怎麼說，陳大富在世的時候，陳二狗是跟著他爹混的。坑蒙拐騙的事，他沒少參與。村里誰家丟了雞，誰家的漁網被人剪了，誰家曬的魚乾少了幾斤，十有八九跟陳家脫不了干係。
這些事，村里人都記著。
所以現在陳家出了事，村里人雖然嘴上說"可憐"，但真正願意伸手幫一把的，沒幾個。
這不能怪村里人冷血。
種什麼因，結什麼果。你平時把人得罪了個遍，出了事誰來管你？
李耀東去管，不是因為他大度，也不是因為他聖人，是因為他心裡有根刺，這根刺不拔出來，他睡不著覺。
幫陳家，是幫自己。
把這根刺拔了，他才能踏踏實實地過他的日子。
一聽到這個名字，老婆子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眼眶紅了。
她現在就剩這一個兒子了。
"二狗的傷養得怎麼樣了？"
"手還沒好利索，紗布拆了，但使不上勁。大夫說要養三個月。"老婆子的聲音低下去了，帶著一點鼻音，"三個月不能幹活，家裡沒有進項……"
她沒往下說。
後面的話不用說也知道——沒有進項，就意味著坐吃山空。陳家本來就沒什麼積蓄，陳大富活著的時候打魚勉強夠一家人嚼用，現在打魚的人沒了，那條破船也沉了，家裡斷了來路。
"嬸子，我有個想法，你聽聽。"李耀東拉了條板凳，坐在院子裡，"等二狗的傷好了，讓他來我這兒幹活。"
老婆子愣住了。
"我在碼頭邊上搭了個棚子，做乾貨——墨魚乾、帶魚乾、蝦米。活兒不重，就是剖魚、泡鹽水、掛魚乾、看火烘乾。二狗手好了之後幹這個沒問題。"
"一天兩塊錢，一個月做二十五天，就是五十塊。比打魚輕鬆，也不用出海。"
老婆子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著頭，兩隻手搓著膝蓋上的布料，搓來搓去。
李耀東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在猶豫。
一方面，她需要這個機會——家裡揭不開鍋了，陳二狗傷好了也沒有船、沒有網，打不了魚，在村里又找不到別的活干。兩塊錢一天，對現在的陳家來說，是救命的錢。
另一方面，她拉不下這個臉——去給李耀東打工？她男人和小兒子就是因為跟著李耀東才死的，現在讓她剩下的大兒子去給仇人幹活？這傳出去，她怎麼抬得起頭？死去的陳大富和陳三虎在地底下怎麼想？
面子和肚子，她只能選一個。
李耀東沒有催她。
他坐在那裡，看著院子裡的晾衣繩。繩上有一件小孩的衣服，花布的，洗得發白了，有好幾個補丁，領口磨出了毛邊。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那個小女娃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了，蹲在牆角邊，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圈，嘴裡哼著一首不成調的歌。
"她叫什麼？"李耀東問。
"小梅。"
"三虎的女兒？"
"嗯。"
"她娘呢？"
老婆子的嘴角往下一撇："跑了。三虎剛沒那天晚上就跑了。連衣服都沒收拾，人就不見了。丟下孩子就跑了。"
李耀東沒說話。
這種事在漁村不新鮮。男人出海沒了，女人改嫁，孩子留給老人。沒人怪那個女人——她也才二十出頭，不可能守一輩子。但丟下孩子就跑，連個招呼都不打，這就說不過去了。
小梅好像聽到了大人在說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畫圈圈。
"嬸子，你不用現在答覆我。"李耀東站起來，"你跟二狗商量商量，想好了讓他來找我。"
他指了指條凳上的籃子："東西你收著，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你別多想。紅糖泡水喝，對身體好。餅乾給小梅吃。"
說完，他轉身走了。
走出院門，走了十來步，身後忽然傳來老婆子的聲音。
"李耀東。"
他停住了，回過頭。
老婆子站在院門口，駝著背，兩隻手扶著門框。逆著光，她的身影黑黢黢的，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你那個墨魚乾……一天兩塊錢？"
"兩塊錢，包一頓午飯。"
老婆子沒再說話，把籃子從條凳上提了起來，轉身進了屋。
門關上了。
李耀東站在原地，站了兩三秒，然後繼續往回走。
他知道，這件事大概率成了。
老婆子的臉面就值一句"你那個墨魚乾"——她沒提打工的事，只提了墨魚乾，好像只是在隨口打聽行情一樣。但那句"一天兩塊錢"的追問，已經把她真正的心思暴露了。
嘴上不服軟，腿已經邁出去了。
這就行了。
路過大榕樹的時候，他看到陳二狗還坐在那兒。
跟昨天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姿勢，縮在樹根的凹槽里，面前放著那個搪瓷缸子。
不同的是，今天他身邊多了一個人。
阿貴。
阿貴蹲在陳二狗旁邊，不知道在說什麼，手裡掰著一根草莖，一截一截地往地上扔。陳二狗低著頭，不說話，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
看到李耀東走過來，阿貴站了起來。
"嗯。"
阿貴的眼神有點猶豫，好像想說什麼，又不太好意思開口。
"怎麼了？"
"我……我剛才跟二狗聊了幾句。"阿貴搓了搓手，"他說他想出海打魚。"
李耀東看了陳二狗一眼。
陳二狗始終沒有抬頭。
"他沒有船。"李耀東說。
"他說他想攢錢買一條。"
"他手還沒好。"
"他說再養一個月就差不多了。"
李耀東沒有再接話。他看了陳二狗幾秒，然後對阿貴說："走吧，棚子那邊還有活。"
兩個人往碼頭方向走。
走出去一段路，阿貴回頭看了一眼大榕樹下的陳二狗，壓低聲音說："耀東，二狗這個人其實不壞，就是他爹把他帶歪了。以前上學的時候，他學習挺好的，全班前五名，後來他爹不讓他念了，拉他去打魚。"
"我知道。"
"他弟弟三虎倒是真的混蛋，跟他爹一個德行。但二狗不一樣，他就是嘴硬，心沒那麼壞。"
李耀東沒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陳二狗是什麼人。
在一個幾百口人的村子裡，誰是什麼人，誰做過什麼事，大家心裡都有一本帳。陳大富是個什麼東西，全村人都清楚。陳三虎是什麼貨色，也不用多說。唯獨陳二狗，評價比較分裂——有人說他跟他爹一路貨色，有人說他是被他爹害了。
但不管怎麼說，陳大富在世的時候，陳二狗是跟著他爹混的。坑蒙拐騙的事，他沒少參與。村里誰家丟了雞，誰家的漁網被人剪了，誰家曬的魚乾少了幾斤，十有八九跟陳家脫不了干係。
這些事，村里人都記著。
所以現在陳家出了事，村里人雖然嘴上說"可憐"，但真正願意伸手幫一把的，沒幾個。
這不能怪村里人冷血。
種什麼因，結什麼果。你平時把人得罪了個遍，出了事誰來管你？
李耀東去管，不是因為他大度，也不是因為他聖人，是因為他心裡有根刺，這根刺不拔出來，他睡不著覺。
幫陳家，是幫自己。
把這根刺拔了，他才能踏踏實實地過他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