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上門
李耀東去陳家的時候，是第二天上午。
他沒有一大早就去。太早了不合適，人家剛起來，亂糟糟的，說不上話。也沒有拖到下午，下午去像是猶豫了半天才下的決心，顯得心虛。
上午九點多，他提著一個竹籃子出了門。
籃子裡是十斤墨魚乾，用乾淨的白棉布包著，上面蓋了一層舊報紙。除了墨魚乾，他還放了兩斤紅糖和一包餅乾——紅糖是給陳大富老婆的，餅乾是給那個小女娃的。
他沒帶錢。
不是不想給，是他想好了，錢的事不能這麼給。直接塞錢，要麼被退回來，要麼接了也記你一輩子的仇——好像你在施捨。得換一種方式。
出門的時候，林秀致正在院子裡洗衣服，手在搓衣板上來回搓著，沒抬頭。
他走到院門口，林秀致忽然說了一句："早點回來，下午還要收魚乾。"
"知道了。"
從李家到陳家，走路七八分鐘。
村子不大，從這頭到那頭也就一里地。石板路彎彎繞繞地穿過幾棟石頭房子，經過村口的大榕樹，再往東拐一個彎就到了。
路上碰見了趙大嘴的老婆，在門口洗魚。
"耀東，這一大早的上哪兒去？"
"串個門。"
趙大嘴的老婆眼尖，看到了他手裡的籃子，又看了看他走的方向，什麼都明白了，咧嘴笑了一下，沒再問。
到了陳家院門口，李耀東站了一會兒。
院子裡比前幾天更破敗了。門口那條黃狗不見了，不知道是跑了還是死了。院牆塌掉的那半截也沒人修，碎石頭散了一地。晾衣繩上搭著幾件破衣服，風一吹，啪嗒啪嗒地拍著牆壁。
屋子裡沒什麼動靜。
他抬手敲了敲半掩的木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兩下，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那個小女娃。
五六歲的年紀，瘦得像根豆芽菜，臉上髒兮兮的，鼻涕糊了一嘴，頭髮打成了結，好幾天沒洗的樣子。她穿著一件大人的舊褂子，褂子太長，拖到腳面，袖子卷了好幾道，還是蓋住了手。
她仰著頭，用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李耀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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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認識。但也不怕。就那麼看著。
"你奶奶在家嗎？"李耀東蹲下來，跟她平視。
小女娃點了點頭，轉身往屋裡跑，一邊跑一邊喊："奶——有人來了——"
屋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是拖鞋蹭地的聲音。
陳大富的老婆從裡屋出來了。
她比前幾天更憔悴了。頭髮白了一大片——不是那種慢慢白的，是幾天之內唰的一下白了的，一縷一縷地夾在黑髮裡面，觸目驚心。眼窩深深地陷下去，眼珠子浮在那兩個坑裡，沒什麼光。嘴角往下耷拉著，法令紋深得像刀刻的。
她看到李耀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先是一愣——沒想到他會來。然後是一種本能的敵意——嘴唇繃緊了，下頜收了一下，像是準備說什麼難聽話。但這個表情只維持了兩三秒，就塌下去了，變成了一種疲憊的、灰敗的、什麼都不在乎了的木然。
人的精氣神被抽乾了，就是這副模樣。連恨都恨不動了。
"嬸子。"李耀東把籃子放在門口的條凳上，"我來看看你。"
陳大富的老婆沒說話。她的目光落在籃子上，看了看，又移開了。
"上次的錢你退回來了，我也不硬塞給你。這是十斤墨魚乾，還有紅糖和餅乾，你留著。"
"我不要你的東西。"
她的聲音沙啞，像漏了氣的風箱，但語氣里的倔強還在。
"嬸子，我知道你恨我。"李耀東沒有繞彎子，"你恨我也沒什麼不對的。你男人和三虎的事，我心裡也過不去。但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賠罪的——這個罪我賠不起，也不該我賠。"
陳大富的老婆抬起了眼睛。
"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一件正經事。"
"什麼事？"
"陳二狗的事。"
他沒有一大早就去。太早了不合適，人家剛起來，亂糟糟的，說不上話。也沒有拖到下午，下午去像是猶豫了半天才下的決心，顯得心虛。
上午九點多，他提著一個竹籃子出了門。
籃子裡是十斤墨魚乾，用乾淨的白棉布包著，上面蓋了一層舊報紙。除了墨魚乾，他還放了兩斤紅糖和一包餅乾——紅糖是給陳大富老婆的，餅乾是給那個小女娃的。
他沒帶錢。
不是不想給，是他想好了，錢的事不能這麼給。直接塞錢，要麼被退回來，要麼接了也記你一輩子的仇——好像你在施捨。得換一種方式。
出門的時候，林秀致正在院子裡洗衣服，手在搓衣板上來回搓著，沒抬頭。
他走到院門口，林秀致忽然說了一句："早點回來，下午還要收魚乾。"
"知道了。"
從李家到陳家，走路七八分鐘。
村子不大，從這頭到那頭也就一里地。石板路彎彎繞繞地穿過幾棟石頭房子，經過村口的大榕樹，再往東拐一個彎就到了。
路上碰見了趙大嘴的老婆，在門口洗魚。
"耀東，這一大早的上哪兒去？"
"串個門。"
趙大嘴的老婆眼尖，看到了他手裡的籃子，又看了看他走的方向，什麼都明白了，咧嘴笑了一下，沒再問。
到了陳家院門口，李耀東站了一會兒。
院子裡比前幾天更破敗了。門口那條黃狗不見了，不知道是跑了還是死了。院牆塌掉的那半截也沒人修，碎石頭散了一地。晾衣繩上搭著幾件破衣服，風一吹，啪嗒啪嗒地拍著牆壁。
屋子裡沒什麼動靜。
他抬手敲了敲半掩的木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兩下，門吱呀一聲開了。
開門的是那個小女娃。
五六歲的年紀，瘦得像根豆芽菜，臉上髒兮兮的，鼻涕糊了一嘴，頭髮打成了結，好幾天沒洗的樣子。她穿著一件大人的舊褂子，褂子太長，拖到腳面，袖子卷了好幾道，還是蓋住了手。
她仰著頭，用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李耀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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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奶奶在家嗎？"李耀東蹲下來，跟她平視。
小女娃點了點頭，轉身往屋裡跑，一邊跑一邊喊："奶——有人來了——"
屋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是拖鞋蹭地的聲音。
陳大富的老婆從裡屋出來了。
她比前幾天更憔悴了。頭髮白了一大片——不是那種慢慢白的，是幾天之內唰的一下白了的，一縷一縷地夾在黑髮裡面，觸目驚心。眼窩深深地陷下去，眼珠子浮在那兩個坑裡，沒什麼光。嘴角往下耷拉著，法令紋深得像刀刻的。
她看到李耀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先是一愣——沒想到他會來。然後是一種本能的敵意——嘴唇繃緊了，下頜收了一下，像是準備說什麼難聽話。但這個表情只維持了兩三秒，就塌下去了，變成了一種疲憊的、灰敗的、什麼都不在乎了的木然。
人的精氣神被抽乾了，就是這副模樣。連恨都恨不動了。
"嬸子。"李耀東把籃子放在門口的條凳上，"我來看看你。"
陳大富的老婆沒說話。她的目光落在籃子上，看了看，又移開了。
"上次的錢你退回來了，我也不硬塞給你。這是十斤墨魚乾，還有紅糖和餅乾，你留著。"
"我不要你的東西。"
她的聲音沙啞，像漏了氣的風箱，但語氣里的倔強還在。
"嬸子，我知道你恨我。"李耀東沒有繞彎子，"你恨我也沒什麼不對的。你男人和三虎的事，我心裡也過不去。但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賠罪的——這個罪我賠不起，也不該我賠。"
陳大富的老婆抬起了眼睛。
"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一件正經事。"
"什麼事？"
"陳二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