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小龍蝦
晚上回到家，李耀東洗了手，坐在堂屋裡吃飯。
桌上三個菜——清蒸帶魚、炒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湯。
帶魚是今天買剩下的邊角料，頭尾和太小的碎段，不夠做乾貨的，拿回來蒸了吃。林秀致放了薑絲和料酒，蒸得恰到好處，魚肉嫩得一夾就散。
小龍蝦——不是，是小名叫蝦仔的大兒子，今年兩歲半，坐在李父做的小竹椅上，兩隻手抓著一塊帶魚，吃得滿嘴是油，眉開眼笑的。
"慢點吃，刺多。"林秀致一邊給他挑刺一邊說。
李耀東看著兒子，心裡忽然覺得踏實。
這種踏實跟在外海打魚賺大錢時候的興奮不一樣。那種興奮是懸在半空中的，腳底下是萬丈深淵，稍有不慎就墜下去。而現在這種踏實是腳踩在地上的，雖然一步一步走得慢，但每一步都是實的。
"耀東。"李父開口了。
"嗯？"
"今天有人來找過我。"
"陳二狗他娘。"
李耀東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來幹什麼？"
"要錢。"
堂屋裡安靜了兩秒。
李父繼續說："她說，她男人和小兒子都沒了，家裡就剩陳二狗一個男人，傷還沒好利索，幹不了活。她自己身體也不行，還要拉扯一個五歲的孫女。她說她家現在揭不開鍋了。"
"她指名道姓找我要錢？"
"沒有指名道姓，但意思是那個意思。她跟我說的原話是——'李叔，你們家老三發了大財，我們家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們是不是該表示表示。'"
李耀東放下了筷子。
林秀致在旁邊臉色變了，嘴唇緊抿著，想說什麼，被李耀東看了一眼，沒說出來。
"爹，你怎麼回的？"
"我說，這個事我做不了主，得問老三。然後她就走了。"
李耀東端起碗，扒了兩口飯，嚼了很久。
"這個事不好辦。"他說。
"是不好辦。"李父磕了磕煙杆，"給吧，沒這個道理——他家的事憑什麼我們掏錢？不給吧，傳出去不好聽——人家死了人，你賺了錢，一毛不拔，村里人嘴上不說，心裡會想。"
"上次那五百塊她退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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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上次是你主動給的，她要面子，不收。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她來要的。人要了面子就丟了里子，她這是里子也不要了。"
"說明她家是真的難了。"
李父沒接話。
李耀東想了想，說："爹，明天我去一趟陳家。"
"你自己拿主意吧。"李父站起來，端著煙杆去了院子裡，"但我跟你說一句——這個口子一開，就不好收了。你想清楚。"
李耀東當然知道這個道理。
今天給一百，明天就敢要兩百。今天幫了急，明天就變成理所應當。人心這個東西，你餵不飽的。
但他也知道另一個道理——
陳大富家確實塌了。
一家之主沒了，壯勞力沒了，家裡只剩一個傷還沒好的陳二狗，一個半癱的老婆子，一個五歲的小女娃。這種家庭，在1984年的閩南漁村，如果沒有外力幫一把，幾乎就等於完了。
不是餓死，就是散了。
小女娃送人，老婆子等死，陳二狗出去流浪。
這種事，在村里不是沒有先例。
他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浮現出那個縮在老婆子懷裡的小女孩——大眼睛，不哭不鬧，安安靜靜的，像一隻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遺棄了的小動物。
"秀致。"
"嗯？"
"家裡還有多少墨魚乾？"
"院子裡曬著的那批還沒收，大概有二十來斤。柜子里還有上個月剩的，十來斤。"
"明天裝十斤出來，我送去陳家。"
林秀致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但嘴角繃得緊緊的。
她心裡有氣，但她也知道，李耀東做這種事，不是因為心軟，也不是因為怕別人說閒話。
是因為他就是這種人。
認死理，重義氣，心裡過不去的坎就非得過去不可。
她嫁了他七年，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氣。
"錢的事你自己定。"她最後說了一句，"但別太多。咱們家也不是開善堂的。"
"我知道。"
那天晚上，李耀東又失眠了。
不是因為陳家的事，是因為他在算一筆更大的帳。
乾貨生意剛剛起步，第一批貨還沒出來，錢還沒賺到手。手裡的錢雖然有兩萬多，但這是全家的老底，不能亂花。建房子要錢，孩子上學要錢，買船修船要錢，擴大生產要錢。
哪一樣都不能省。
但陳家那邊，也不能不管。
不管的話，良心上過不去。
管的話，管到什麼程度？管到什麼時候？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雲遮住了，屋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這種黑暗讓他想起了外海的夜晚——四面八方都是黑的，天是黑的，海是黑的，風是黑的，連浪花都是黑的。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不知道哪個方向會來一堵牆一樣的巨浪。
那種感覺，跟他現在面對的情況很像。
看不清前路，摸不准方向，只能憑著感覺往前走。
但有一點不同——
在外海，他只需要對自己負責。
現在，他要對很多人負責。
老婆，孩子，爹娘，大哥二哥，跟著他幹活的阿貴，甚至……陳家那幾口人。
他嘆了口氣。
身邊的林秀致忽然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別想了，睡吧。"
他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
"你怎麼知道我沒睡？"
"你一想事情就磨牙。"
"……我磨牙了？"
"磨了。咯吱咯吱的，跟耗子啃木頭似的。"
李耀東無奈地笑了笑，閉上了眼睛。
磨牙就磨牙吧。
有些事情，想一晚上也想不明白，不如先睡了，明天再說。
明天還要砍墨魚、泡鹽水、曬魚乾。
活人的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的。
不是靠想，是靠干。
桌上三個菜——清蒸帶魚、炒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湯。
帶魚是今天買剩下的邊角料，頭尾和太小的碎段，不夠做乾貨的，拿回來蒸了吃。林秀致放了薑絲和料酒，蒸得恰到好處，魚肉嫩得一夾就散。
小龍蝦——不是，是小名叫蝦仔的大兒子，今年兩歲半，坐在李父做的小竹椅上，兩隻手抓著一塊帶魚，吃得滿嘴是油，眉開眼笑的。
"慢點吃，刺多。"林秀致一邊給他挑刺一邊說。
李耀東看著兒子，心裡忽然覺得踏實。
這種踏實跟在外海打魚賺大錢時候的興奮不一樣。那種興奮是懸在半空中的，腳底下是萬丈深淵，稍有不慎就墜下去。而現在這種踏實是腳踩在地上的，雖然一步一步走得慢，但每一步都是實的。
"耀東。"李父開口了。
"嗯？"
"今天有人來找過我。"
"陳二狗他娘。"
李耀東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來幹什麼？"
"要錢。"
堂屋裡安靜了兩秒。
李父繼續說："她說，她男人和小兒子都沒了，家裡就剩陳二狗一個男人，傷還沒好利索，幹不了活。她自己身體也不行，還要拉扯一個五歲的孫女。她說她家現在揭不開鍋了。"
"她指名道姓找我要錢？"
"沒有指名道姓，但意思是那個意思。她跟我說的原話是——'李叔，你們家老三發了大財，我們家出了這麼大的事，你們是不是該表示表示。'"
李耀東放下了筷子。
林秀致在旁邊臉色變了，嘴唇緊抿著，想說什麼，被李耀東看了一眼，沒說出來。
"爹，你怎麼回的？"
"我說，這個事我做不了主，得問老三。然後她就走了。"
李耀東端起碗，扒了兩口飯，嚼了很久。
"這個事不好辦。"他說。
"是不好辦。"李父磕了磕煙杆，"給吧，沒這個道理——他家的事憑什麼我們掏錢？不給吧，傳出去不好聽——人家死了人，你賺了錢，一毛不拔，村里人嘴上不說，心裡會想。"
"上次那五百塊她退回來了。"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
"我知道。上次是你主動給的，她要面子，不收。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是她來要的。人要了面子就丟了里子，她這是里子也不要了。"
"說明她家是真的難了。"
李父沒接話。
李耀東想了想，說："爹，明天我去一趟陳家。"
"你自己拿主意吧。"李父站起來，端著煙杆去了院子裡，"但我跟你說一句——這個口子一開，就不好收了。你想清楚。"
李耀東當然知道這個道理。
今天給一百，明天就敢要兩百。今天幫了急，明天就變成理所應當。人心這個東西，你餵不飽的。
但他也知道另一個道理——
陳大富家確實塌了。
一家之主沒了，壯勞力沒了，家裡只剩一個傷還沒好的陳二狗，一個半癱的老婆子，一個五歲的小女娃。這種家庭，在1984年的閩南漁村，如果沒有外力幫一把，幾乎就等於完了。
不是餓死，就是散了。
小女娃送人，老婆子等死，陳二狗出去流浪。
這種事，在村里不是沒有先例。
他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浮現出那個縮在老婆子懷裡的小女孩——大眼睛，不哭不鬧，安安靜靜的，像一隻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遺棄了的小動物。
"秀致。"
"嗯？"
"家裡還有多少墨魚乾？"
"院子裡曬著的那批還沒收，大概有二十來斤。柜子里還有上個月剩的，十來斤。"
"明天裝十斤出來，我送去陳家。"
林秀致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但嘴角繃得緊緊的。
她心裡有氣，但她也知道，李耀東做這種事，不是因為心軟，也不是因為怕別人說閒話。
是因為他就是這種人。
認死理，重義氣，心裡過不去的坎就非得過去不可。
她嫁了他七年，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氣。
"錢的事你自己定。"她最後說了一句，"但別太多。咱們家也不是開善堂的。"
"我知道。"
那天晚上，李耀東又失眠了。
不是因為陳家的事，是因為他在算一筆更大的帳。
乾貨生意剛剛起步，第一批貨還沒出來，錢還沒賺到手。手裡的錢雖然有兩萬多，但這是全家的老底，不能亂花。建房子要錢，孩子上學要錢，買船修船要錢，擴大生產要錢。
哪一樣都不能省。
但陳家那邊，也不能不管。
不管的話，良心上過不去。
管的話，管到什麼程度？管到什麼時候？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雲遮住了，屋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這種黑暗讓他想起了外海的夜晚——四面八方都是黑的，天是黑的，海是黑的，風是黑的，連浪花都是黑的。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不知道哪個方向會來一堵牆一樣的巨浪。
那種感覺，跟他現在面對的情況很像。
看不清前路，摸不准方向，只能憑著感覺往前走。
但有一點不同——
在外海，他只需要對自己負責。
現在，他要對很多人負責。
老婆，孩子，爹娘，大哥二哥，跟著他幹活的阿貴，甚至……陳家那幾口人。
他嘆了口氣。
身邊的林秀致忽然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別想了，睡吧。"
他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
"你怎麼知道我沒睡？"
"你一想事情就磨牙。"
"……我磨牙了？"
"磨了。咯吱咯吱的，跟耗子啃木頭似的。"
李耀東無奈地笑了笑，閉上了眼睛。
磨牙就磨牙吧。
有些事情，想一晚上也想不明白，不如先睡了，明天再說。
明天還要砍墨魚、泡鹽水、曬魚乾。
活人的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的。
不是靠想，是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