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棚子
竹子是在村後的虎頭嶺上砍的。
虎頭嶺不高，滿打滿算也就兩百來米，但竹子長得密，一叢一叢的，毛竹、苦竹、水竹，什麼都有。
村里人蓋房子、編籮筐、扎籬笆，都上這兒來砍。
李耀東叫了大哥李耀國、二哥李耀華，再加上隔壁的阿貴，四個人天不亮就上了山。
李耀國今年三十五，在村裡的磚窯上幹活，一天掙一塊二，幹了六七年，腰已經有點彎了，但力氣還在。
他話少，幹活實在，砍竹子的時候一聲不吭，悶頭砍，一上午放倒了三十多根。
李耀華三十一，在鎮上的搬運站扛大包，按件計費，扛一袋水泥兩分錢，一天扛兩百袋，四塊錢。
他比李耀國話多，嘴碎，幹活的時候嘴巴不停。
"老三，你那個乾貨生意到底靠不靠譜？"李耀華一邊砍竹子一邊問，"我聽人說，做乾貨的多了去了，有什麼賺頭？"
"你先砍你的。"李耀國頭也沒抬。
"我就是隨口問問嘛。"李耀華擦了一把汗，"老三現在是咱們家最能折騰的，我關心關心怎麼了？"
李耀東用柴刀削著竹枝，把多餘的椏杈剔乾淨，說："二哥，賺不賺錢先不說，總比出外海強。"
李耀華不說話了。
陳大富的事，全村都知道。
李耀華雖然嘴碎，但也知道輕重，這個話頭不能接。
阿貴在旁邊搭腔："耀東，你那個棚子要搭多大？這竹子夠不夠？"
"二十來平方，先搭一個。竹子砍六十根差不多了，粗的做柱子，細的做橫樑和架子。"
"油氈布買了沒？"
"昨天在鎮上定了，下午去拉。"
四個人忙到中午，砍了六十多根竹子，用麻繩捆成四捆，扛下了山。
虎頭嶺的山路窄，碎石多，竹捆子長，拐彎的時候得兩個人配合，前頭的喊"左"，後頭的就往左偏，前頭的喊"右"，後頭的就往右讓。
磕磕碰碰地下了山，四個人的肩膀都磨紅了。
竹子扛到碼頭邊上，堆在李耀東事先選好的地方。
那是碼頭東側的一塊空地，原來是堆放漁網的，荒了兩三年沒人用，長滿了雜草。
地方不大，但朝南，通風好，日照足，曬東西是個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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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塊地名義上是村裡的集體用地，李耀東提前找村長打了招呼。
村長滿口答應："你用你用，反正荒著也是荒著。你要是嫌地方小，旁邊那塊也給你，一分錢不收。"
村長對李耀東是真心好。不光因為李耀東是村裡的能人，更因為李耀東賺了錢之後沒忘本。
上次打大黃魚回來，他給村裡的小學捐了兩百塊，買了一批新課桌。
村長嘴上不說，心裡記著。
下午，李耀東騎車去鎮上拉油氈布。
鎮上的建材鋪在街尾，老闆姓方，本地人，做建材做了十來年。
"李老弟，你的油氈布我給你留好了，三卷，夠你鋪三十個平方。"方老闆從庫房裡搬出三個黑乎乎的大捲筒，"加上鐵釘、鐵絲，一共四十七塊。"
李耀東付了錢，把油氈布綁在自行車后座上，歪歪扭扭地騎回了村。
那三卷油氈布少說有七八十斤，壓得自行車後輪幾乎貼到了擋泥板上，車把輕飄飄的，前輪動不動就翹起來。
他一路騎得小心翼翼，遇到坡就下來推，推得滿頭大汗。
到碼頭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李耀華和阿貴已經開始挖柱洞了。
碼頭邊上的地是沙土地，好挖，但也意味著不結實，柱子打下去容易晃。
李耀東想了個法子。
每個柱洞挖深兩尺，底下墊一塊扁石頭，竹柱子插進去之後，四周用碎石和黃泥夯實。
"你這個法子管用嗎？"李耀華拿著鋤頭，半信半疑。
"管用。海邊搭棚子都這麼幹。你去看碼頭上老趙家那個修網的棚子，立了八年了，颱風都沒吹倒，就是這麼搭的。"
李耀華不吭聲了，埋頭挖。
四個人又幹了一下午。
太陽落山的時候，十二個柱洞全挖好了。
"明天上柱子，後天架橫樑鋪頂，大後天就能用了。"李耀東站在空地中間，比劃著名棚子的樣子，心裡已經有了譜。
李耀國扛著鋤頭往回走，走了兩步，回頭說了一句："老三，晚上到我家吃飯。你嫂子燉了豬腳。"
"不了，大哥，秀致在家做了。"
"那明天還來嗎？"
"來。"
"行。"
李耀國走了。他就是這樣，話少，但該說的一句不落，不該說的一個字不多。
棚子搭了三天。
第一天立柱子，第二天架橫樑，第三天鋪油氈布。
油氈布鋪好之後，李耀東又在棚子裡面搭了三排竹架子，每排五層，用來掛魚乾。架子之間留了過道，人走得開，風也通得過。
棚子朝南的一面沒有封死，留了半截空檔，這樣陽光能照進來，又不至於下雨的時候灌進水。
棚子的東面，他靠著牆根砌了一個簡易的灶台，上面放一口舊鐵鍋，是用來熬鹽水和料水的。灶台邊上擱著幾個大陶缸，是從鎮上的陶器鋪買的，一塊五一個，用來泡墨魚和醃帶魚。
一切都因陋就簡，能省則省。
棚子搭好那天，林秀致過來看了一趟。
她繞著棚子走了一圈，這裡摸摸，那裡看看，最後站在棚子中間，抬頭看著油氈布頂，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臉上打出一條一條的光影。
"還行。"她說，"就是小了點。"
"先湊合用，以後賺了錢再擴。"
"灶台砌得不對。"她走過去，蹲在灶台邊上看了看，"出煙口太低了，燒起來煙排不出去，全悶在棚子裡。"
李耀東也蹲下來看了看，發現她說得對。
"你怎麼知道的？"
"我在娘家的時候幫我爹燒過窯，灶台的出煙口必須比進風口高，不然就倒灌。你這個得拆了重砌，出煙口至少再高兩塊磚。"
李耀東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什麼？"
"沒什麼。"
他把灶台拆了，按她說的重新砌了一遍，果然好用了。
虎頭嶺不高，滿打滿算也就兩百來米，但竹子長得密，一叢一叢的，毛竹、苦竹、水竹，什麼都有。
村里人蓋房子、編籮筐、扎籬笆，都上這兒來砍。
李耀東叫了大哥李耀國、二哥李耀華，再加上隔壁的阿貴，四個人天不亮就上了山。
李耀國今年三十五，在村裡的磚窯上幹活，一天掙一塊二，幹了六七年，腰已經有點彎了，但力氣還在。
他話少，幹活實在，砍竹子的時候一聲不吭，悶頭砍，一上午放倒了三十多根。
李耀華三十一，在鎮上的搬運站扛大包，按件計費，扛一袋水泥兩分錢，一天扛兩百袋，四塊錢。
他比李耀國話多，嘴碎，幹活的時候嘴巴不停。
"老三，你那個乾貨生意到底靠不靠譜？"李耀華一邊砍竹子一邊問，"我聽人說，做乾貨的多了去了，有什麼賺頭？"
"你先砍你的。"李耀國頭也沒抬。
"我就是隨口問問嘛。"李耀華擦了一把汗，"老三現在是咱們家最能折騰的，我關心關心怎麼了？"
李耀東用柴刀削著竹枝，把多餘的椏杈剔乾淨，說："二哥，賺不賺錢先不說，總比出外海強。"
李耀華不說話了。
陳大富的事，全村都知道。
李耀華雖然嘴碎，但也知道輕重，這個話頭不能接。
阿貴在旁邊搭腔："耀東，你那個棚子要搭多大？這竹子夠不夠？"
"二十來平方，先搭一個。竹子砍六十根差不多了，粗的做柱子，細的做橫樑和架子。"
"油氈布買了沒？"
"昨天在鎮上定了，下午去拉。"
四個人忙到中午，砍了六十多根竹子，用麻繩捆成四捆，扛下了山。
虎頭嶺的山路窄，碎石多，竹捆子長，拐彎的時候得兩個人配合，前頭的喊"左"，後頭的就往左偏，前頭的喊"右"，後頭的就往右讓。
磕磕碰碰地下了山，四個人的肩膀都磨紅了。
竹子扛到碼頭邊上，堆在李耀東事先選好的地方。
那是碼頭東側的一塊空地，原來是堆放漁網的，荒了兩三年沒人用，長滿了雜草。
地方不大，但朝南，通風好，日照足，曬東西是個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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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塊地名義上是村裡的集體用地，李耀東提前找村長打了招呼。
村長滿口答應："你用你用，反正荒著也是荒著。你要是嫌地方小，旁邊那塊也給你，一分錢不收。"
村長對李耀東是真心好。不光因為李耀東是村裡的能人，更因為李耀東賺了錢之後沒忘本。
上次打大黃魚回來，他給村裡的小學捐了兩百塊，買了一批新課桌。
村長嘴上不說，心裡記著。
下午，李耀東騎車去鎮上拉油氈布。
鎮上的建材鋪在街尾，老闆姓方，本地人，做建材做了十來年。
"李老弟，你的油氈布我給你留好了，三卷，夠你鋪三十個平方。"方老闆從庫房裡搬出三個黑乎乎的大捲筒，"加上鐵釘、鐵絲，一共四十七塊。"
李耀東付了錢，把油氈布綁在自行車后座上，歪歪扭扭地騎回了村。
那三卷油氈布少說有七八十斤，壓得自行車後輪幾乎貼到了擋泥板上，車把輕飄飄的，前輪動不動就翹起來。
他一路騎得小心翼翼，遇到坡就下來推，推得滿頭大汗。
到碼頭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李耀華和阿貴已經開始挖柱洞了。
碼頭邊上的地是沙土地，好挖，但也意味著不結實，柱子打下去容易晃。
李耀東想了個法子。
每個柱洞挖深兩尺，底下墊一塊扁石頭，竹柱子插進去之後，四周用碎石和黃泥夯實。
"你這個法子管用嗎？"李耀華拿著鋤頭，半信半疑。
"管用。海邊搭棚子都這麼幹。你去看碼頭上老趙家那個修網的棚子，立了八年了，颱風都沒吹倒，就是這麼搭的。"
李耀華不吭聲了，埋頭挖。
四個人又幹了一下午。
太陽落山的時候，十二個柱洞全挖好了。
"明天上柱子，後天架橫樑鋪頂，大後天就能用了。"李耀東站在空地中間，比劃著名棚子的樣子，心裡已經有了譜。
李耀國扛著鋤頭往回走，走了兩步，回頭說了一句："老三，晚上到我家吃飯。你嫂子燉了豬腳。"
"不了，大哥，秀致在家做了。"
"那明天還來嗎？"
"來。"
"行。"
李耀國走了。他就是這樣，話少，但該說的一句不落，不該說的一個字不多。
棚子搭了三天。
第一天立柱子，第二天架橫樑，第三天鋪油氈布。
油氈布鋪好之後，李耀東又在棚子裡面搭了三排竹架子，每排五層，用來掛魚乾。架子之間留了過道，人走得開，風也通得過。
棚子朝南的一面沒有封死，留了半截空檔，這樣陽光能照進來，又不至於下雨的時候灌進水。
棚子的東面，他靠著牆根砌了一個簡易的灶台，上面放一口舊鐵鍋，是用來熬鹽水和料水的。灶台邊上擱著幾個大陶缸，是從鎮上的陶器鋪買的，一塊五一個，用來泡墨魚和醃帶魚。
一切都因陋就簡，能省則省。
棚子搭好那天，林秀致過來看了一趟。
她繞著棚子走了一圈，這裡摸摸，那裡看看，最後站在棚子中間，抬頭看著油氈布頂，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臉上打出一條一條的光影。
"還行。"她說，"就是小了點。"
"先湊合用，以後賺了錢再擴。"
"灶台砌得不對。"她走過去，蹲在灶台邊上看了看，"出煙口太低了，燒起來煙排不出去，全悶在棚子裡。"
李耀東也蹲下來看了看，發現她說得對。
"你怎麼知道的？"
"我在娘家的時候幫我爹燒過窯，灶台的出煙口必須比進風口高，不然就倒灌。你這個得拆了重砌，出煙口至少再高兩塊磚。"
李耀東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什麼？"
"沒什麼。"
他把灶台拆了，按她說的重新砌了一遍，果然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