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怨恨的來由
一個月下來，保守估計能賺一千二三百塊。
"行。那我去干！！"李耀東伸出手。
陳老闆握住了他的手。
"但有一個條件。"陳老闆說。
"什麼條件呢？"
"品質不能掉。你給我看的這個品質，必須一直保持住。市面上乾貨最大的問題就是不穩定，今天好明天差，客戶留不住。你要是能保證品質，我給你包銷。"
"沒問題。"
送走了陳老闆，李耀東騎車回家。
路上經過村口的大榕樹，他看到樹下坐著一個人。
陳二狗。
他出院了。
臉還是灰白的，瘦得顴骨都快戳破皮了，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棉襖，縮在樹根的凹槽里，像一隻受傷的野貓找了個角落舔舐自己的傷口。
他的面前放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有半缸涼了的水。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李耀東停下了車。
陳二狗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恨，有怨，有愧，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攪在一起，渾濁得像颱風過後的海水。
李耀東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那麼對視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大榕樹上有幾隻八哥在叫，叫得很難聽。
最後是陳二狗先移開了目光。
他低下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手在抖，水灑了一些在棉襖上。
李耀東跨上自行車，蹬了兩下，走了。
他沒有停下來說話，也沒有裝作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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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走了。
因為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不對。說"對不起"不對，說"保重"不對，說"以後有什麼困難來找我"更不對。
陳二狗失去了父親和弟弟，這筆帳記在誰頭上，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算法。
法律說不記在他頭上。
村里人嘴上不說，心裡也知道不該記在他頭上。
但陳家的人不這麼想。
陳大富的老婆不這麼想，陳二狗也不這麼想。
他們需要一個人來恨。
恨老天？老天聽不見。
恨大海？大海不在乎。
恨陳大富自己？那是他們的丈夫、他們的父親，死人不能恨。
所以只能恨他。
恨李耀東。
這個道理李耀東懂，他不怪他們。
但懂是一回事，心裡好不好受是另一回事。
回到家，林秀致正在院子裡翻墨魚乾。
深秋的太陽不毒，但風乾燥，曬東西正好。院子裡架了十幾排竹竿，上面密密麻麻地掛著墨魚乾、帶魚乾和魷魚絲，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錢拿到了？"林秀致抬起頭問。
"拿到了。"李耀東拍了拍帆布包，"回頭存到信用社去。"
"多少？"
"一萬七。"
林秀致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翻魚乾，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壓下去了。
她不敢笑。
兩條人命剛沒，她笑不出來。
但一萬七這個數字，對於一個一年到頭收入不到八百塊的漁村家庭來說，確實太扎眼了。
"陳老闆怎麼說？還讓你再去外海嗎？"
"我拒了。"
林秀致翻墨魚乾的手停了下來，抬起頭看他。
"他同意收我們的乾貨了。"李耀東把陳老闆的話簡單說了一遍，"以後不用出外海，我們就做乾貨。墨魚乾、帶魚乾、蝦米，量慢慢做起來。"
"真的不去了？"
"真的不去了。"
林秀致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沒哭，就是紅了。
然後用力地低下頭，繼續翻墨魚乾，翻得比剛才更用力，好像要把那些翻不過來的心事都一併翻過去。
那天晚上，李耀東在堂屋裡跟李父商量做乾貨的事。
煤油燈下，兩個人一條一條地捋。
"爹，我打算在碼頭邊上搭一個棚子，專門用來曬魚乾。院子裡太小了，擺不開。"
"棚子要多大？"
"先搭個二十來平方的，夠用了。以後生意做大了再擴。"
"材料呢？"
"竹子山上砍，油氈布鎮上買，不貴。人工我自己來，再叫上大哥二哥幫兩天忙。"
李父點了點頭，又問："你那個漁場……以後真不去了？"
"不去了。"
"那漁場在哪兒，還有別人知道嗎？"
"不知道。知道的只有跟我出海的那兩個船工，他們是外鎮的，不會傳出去。"
李父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半天沒說話。
燈花爆了一下，噼啪一聲響。
"老三，你做的對。"李父終於開口了，"錢是賺不完的，命只有一條。你現在有老婆有孩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拼了。乾貨生意雖然賺得少，但穩當。穩當比什麼都強。"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李父磕了磕菸灰，"陳家那邊，你別再去了。人家現在看你就來氣，你去了也是自找難受。該給的錢你給了，人家不要，那就算了。這筆帳，老天爺記著呢，不用你去還。"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又苦又澀。
他想起陳二狗坐在大榕樹下的樣子。
那個曾經在碼頭上橫著走路、動不動就罵人的混小子，現在縮在那裡，像條沒人要的喪家犬。
他想起陳大富的小孫女縮在她奶奶懷裡的樣子。
那么小一個孩子，不哭不鬧，眼睛大大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放下茶碗。
"爹，有些帳，不是老天爺記的，是自己心裡記的。"
李父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夜深了。
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涼颼颼的，把煤油燈的火苗吹得東倒西歪。
李耀東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和遠處的海浪聲，很久很久沒有睡著。
身邊，林秀致的呼吸已經均勻了。
她的手搭在他胸口上，暖暖的，有一種活人的溫度。
活人的溫度。
他忽然覺得這四個字特別重要。
活著，暖的。
死了，就涼了。
他把林秀致的手輕輕握住，攥在掌心裡。
攥得很緊。
窗外的月光從窗紙上透進來，灰濛濛的一片。
他想著想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著了。
睡著之前，他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
明天得去山上砍竹子，棚子要趕在入冬之前搭好。
活人的帳，要一筆一筆地算下去。
"行。那我去干！！"李耀東伸出手。
陳老闆握住了他的手。
"但有一個條件。"陳老闆說。
"什麼條件呢？"
"品質不能掉。你給我看的這個品質，必須一直保持住。市面上乾貨最大的問題就是不穩定，今天好明天差，客戶留不住。你要是能保證品質，我給你包銷。"
"沒問題。"
送走了陳老闆，李耀東騎車回家。
路上經過村口的大榕樹，他看到樹下坐著一個人。
陳二狗。
他出院了。
臉還是灰白的，瘦得顴骨都快戳破皮了，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棉襖，縮在樹根的凹槽里，像一隻受傷的野貓找了個角落舔舐自己的傷口。
他的面前放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有半缸涼了的水。
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李耀東停下了車。
陳二狗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恨，有怨，有愧，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攪在一起，渾濁得像颱風過後的海水。
李耀東也看著他。
兩個人就那麼對視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大榕樹上有幾隻八哥在叫，叫得很難聽。
最後是陳二狗先移開了目光。
他低下頭，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手在抖，水灑了一些在棉襖上。
李耀東跨上自行車，蹬了兩下，走了。
他沒有停下來說話，也沒有裝作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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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走了。
因為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不對。說"對不起"不對，說"保重"不對，說"以後有什麼困難來找我"更不對。
陳二狗失去了父親和弟弟，這筆帳記在誰頭上，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算法。
法律說不記在他頭上。
村里人嘴上不說，心裡也知道不該記在他頭上。
但陳家的人不這麼想。
陳大富的老婆不這麼想，陳二狗也不這麼想。
他們需要一個人來恨。
恨老天？老天聽不見。
恨大海？大海不在乎。
恨陳大富自己？那是他們的丈夫、他們的父親，死人不能恨。
所以只能恨他。
恨李耀東。
這個道理李耀東懂，他不怪他們。
但懂是一回事，心裡好不好受是另一回事。
回到家，林秀致正在院子裡翻墨魚乾。
深秋的太陽不毒，但風乾燥，曬東西正好。院子裡架了十幾排竹竿，上面密密麻麻地掛著墨魚乾、帶魚乾和魷魚絲，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錢拿到了？"林秀致抬起頭問。
"拿到了。"李耀東拍了拍帆布包，"回頭存到信用社去。"
"多少？"
"一萬七。"
林秀致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翻魚乾，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壓下去了。
她不敢笑。
兩條人命剛沒，她笑不出來。
但一萬七這個數字，對於一個一年到頭收入不到八百塊的漁村家庭來說，確實太扎眼了。
"陳老闆怎麼說？還讓你再去外海嗎？"
"我拒了。"
林秀致翻墨魚乾的手停了下來，抬起頭看他。
"他同意收我們的乾貨了。"李耀東把陳老闆的話簡單說了一遍，"以後不用出外海，我們就做乾貨。墨魚乾、帶魚乾、蝦米，量慢慢做起來。"
"真的不去了？"
"真的不去了。"
林秀致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沒哭，就是紅了。
然後用力地低下頭，繼續翻墨魚乾，翻得比剛才更用力，好像要把那些翻不過來的心事都一併翻過去。
那天晚上，李耀東在堂屋裡跟李父商量做乾貨的事。
煤油燈下，兩個人一條一條地捋。
"爹，我打算在碼頭邊上搭一個棚子，專門用來曬魚乾。院子裡太小了，擺不開。"
"棚子要多大？"
"先搭個二十來平方的，夠用了。以後生意做大了再擴。"
"材料呢？"
"竹子山上砍，油氈布鎮上買，不貴。人工我自己來，再叫上大哥二哥幫兩天忙。"
李父點了點頭，又問："你那個漁場……以後真不去了？"
"不去了。"
"那漁場在哪兒，還有別人知道嗎？"
"不知道。知道的只有跟我出海的那兩個船工，他們是外鎮的，不會傳出去。"
李父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半天沒說話。
燈花爆了一下，噼啪一聲響。
"老三，你做的對。"李父終於開口了，"錢是賺不完的，命只有一條。你現在有老婆有孩子，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拼了。乾貨生意雖然賺得少，但穩當。穩當比什麼都強。"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李父磕了磕菸灰，"陳家那邊，你別再去了。人家現在看你就來氣，你去了也是自找難受。該給的錢你給了，人家不要，那就算了。這筆帳，老天爺記著呢，不用你去還。"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又苦又澀。
他想起陳二狗坐在大榕樹下的樣子。
那個曾經在碼頭上橫著走路、動不動就罵人的混小子，現在縮在那裡，像條沒人要的喪家犬。
他想起陳大富的小孫女縮在她奶奶懷裡的樣子。
那么小一個孩子，不哭不鬧，眼睛大大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放下茶碗。
"爹，有些帳，不是老天爺記的，是自己心裡記的。"
李父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夜深了。
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涼颼颼的，把煤油燈的火苗吹得東倒西歪。
李耀東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和遠處的海浪聲，很久很久沒有睡著。
身邊，林秀致的呼吸已經均勻了。
她的手搭在他胸口上，暖暖的，有一種活人的溫度。
活人的溫度。
他忽然覺得這四個字特別重要。
活著，暖的。
死了，就涼了。
他把林秀致的手輕輕握住，攥在掌心裡。
攥得很緊。
窗外的月光從窗紙上透進來，灰濛濛的一片。
他想著想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著了。
睡著之前，他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
明天得去山上砍竹子，棚子要趕在入冬之前搭好。
活人的帳，要一筆一筆地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