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賣了大黃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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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百塊錢,陳大富的老婆沒要。

  第二天一早,那個信封原封不動地出現在了李家的院門口,壓在一塊石頭下面。

  信封上多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用鉛筆寫的,力氣很大,把紙都戳破了——

  "不要你的錢。"

  李耀東把信封撿起來,看了看,什麼也沒說,揣回了兜里。

  林秀致在旁邊看到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沒說。

  有些事情,不是錢能了的。

  她懂。

  日子還是要過的。

  一千四百斤大黃魚不能一直擱在冰窖里,天氣再冷也撐不了幾天,魚肉一變色,價錢就打折扣。

  李耀東給陳老闆打了電話。

  電話是在鎮上郵電所打的,排了半個小時的隊。

  "陳老闆,貨有了,一千四百斤,比上次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然後陳老闆的聲音傳過來:"耀東啊,你那邊的事我聽說了。"

  李耀東沒接話。

  "人沒了的事……唉,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陳老闆頓了頓,"貨的事你放心,我後天派車過來拉,價錢還是上次的——不,給你漲一塊,十二塊一斤。年底了,福州那邊大黃魚緊俏得很,酒樓飯店都在搶。"

  "行。"

  "耀東,我多說一句——生意歸生意,你別讓那些閒話影響心情。這行當,海上討生活,哪年不死人?那是他們自己的命,不是你害的。"

  "我知道。"

  電話掛了。

  李耀東站在郵電所門口,點了一根煙。

  一千四百斤,十二塊一斤,一萬六千八。

  減去柴油錢、冰塊錢、漁網損耗、船工的工錢,淨賺大概一萬二。

  加上第一次的八千多,兩趟外海,淨賺兩萬。

  兩萬塊。

  1984年的兩萬塊。

  鎮上中學的老師一個月工資四十二塊,一年不吃不喝也就五百。兩萬塊,夠一個老師干四十年。

  夠在鎮上買兩棟帶院子的磚房,還能剩下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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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錢,他越摸越覺得燙手。

  不是錢有問題,是賺這個錢的方式讓他後怕。

  他想起了那天在外海看到的浪——八九米高的涌浪,像一堵移動的牆,黑壓壓地壓過來,天和海之間只剩下一條縫。他的船在那條縫裡,像一片樹葉。

  他命大,活了。

  陳大富命不好,沒了。

  但這個"命大"和"命不好"之間,隔的可能就是半秒鐘——他抓住了繩索,陳大富沒抓住。

  這種事,沒有第二次的僥倖。

  煙抽完了,他把菸頭踩滅,騎上自行車回了村。

  後天,陳老闆果然派了一輛東風大卡車來。

  司機是上次那個小胡,車上還多了一個人——陳老闆自己來了。

  陳老闆四十出頭,福州人,做水產批發做了十幾年,在台江碼頭有自己的門面。他個子不高,微胖,圓臉,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來像個彌勒佛,但李耀東知道,這種人精著呢,能在台江碼頭站住腳的,沒一個簡單的。

  "耀東,我專門來看看你。"陳老闆下了車,握住李耀東的手,使勁晃了兩下。

  "陳老闆客氣了。"

  "走走走,先看貨。"

  冰窖在碼頭邊上,是李耀東跟鎮上的冷庫借的一個角落。掀開厚棉被和稻草,下面是一層層碼得整整齊齊的大黃魚,每一條都有兩三斤重,魚身金黃,鱗片完整,魚眼還是亮的。

  陳老闆蹲下來,拿起一條,翻來覆去地看,又湊近聞了聞。

  "好魚。"他放下魚,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冰,"比上次的還好。這是在哪兒打的?"

  李耀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陳老闆也不追問,笑了笑:"行,上秤吧。"

  過秤,一千四百二十三斤。

  陳老闆當場點了錢——一萬七千零七十六塊,一分不少。

  錢是用報紙包著的,一紮一紮的,十塊面額的和五塊面額的混在一起,厚厚的一大包。

  李耀東沒有當面數,接過來塞進了帆布包里。

  "耀東,我跟你說個事。"陳老闆點了一根煙,靠在卡車邊上,"年底了,福州幾個大酒樓都在跟我訂大黃魚,量很大。光是閩江樓一家,就要了三百斤。還有溫泉飯店、華僑大廈、西湖賓館,加起來少說要一千斤。這還沒算普通飯店和菜市場的散貨。"

  "你要是能在年前再出一趟,這批貨我全吃下來,價錢還能再往上走——十三,甚至十四都有可能。"

  李耀東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陳老闆以為他在猶豫,又加了一句:"你放心,錢的事不用擔心,我可以先付一半定金。"

  "陳老闆,我不去了。"

  陳老闆的煙停在嘴邊,愣了一下。

  "什麼?"

  "外海,我不去了。"

  陳老闆眯起了眼睛,打量著他,好像在判斷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耀東,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因為陳大富那個事?"

  "有這個原因。"

  "那你——"

  "陳老闆,我想跟你談另一個生意。"

  李耀東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塑膠袋,打開,裡面是幾片墨魚乾和幾條帶魚乾。

  "你嘗嘗。"


  "這墨魚乾不錯,曬得透,鹽味正,沒有哈喇味。哪裡做的?"

  "我自己曬的。"

  "你自己?"

  "對。我琢磨了一套法子,先用鹽水泡兩個時辰,然後用竹篦子撐開,在太陽底下曬三天,晚上收進來用炭火慢慢烘。這樣做出來的墨魚乾,放半年都不會壞。"

  陳老闆又嚼了嚼,點了點頭:"確實比市面上的好。市面上那些,要麼鹽放太多,齁嗓子;要麼曬不透,裡面還是軟的,放不了幾天就長毛。"

  "帶魚乾呢?"

  "帶魚乾的做法不一樣。"李耀東說,"先去頭去內臟,然後片成兩半,抹鹽,曬一天半,然後用花椒、八角、桂皮熬的水刷一遍,再曬一天。這樣做出來的帶魚乾,煎著吃,又香又酥。"

  陳老闆把帶魚乾也嘗了,沒說話,但眼睛亮了一下。

  做生意做久了的人,對好東西的反應不是夸,是沉默。沉默意味著他在算帳——這東西能賣多少錢,利潤有多大,市場在哪裡。

  "耀東,你的意思是……"

  "我想做乾貨。"李耀東說,"墨魚乾、帶魚乾、蝦米、魚鯗,我們村里不缺原料,人工也便宜。我負責生產,你負責銷路。"

  "量能做多大?"

  "先小批量試試。一個月,墨魚乾五百斤,帶魚乾三百斤,蝦米兩百斤。如果賣得好,我再擴。"

  陳老闆沒有立刻答應。

  他把煙抽完了,又點了一根。

  "耀東,我做鮮貨批發做了十幾年,乾貨這一塊,我不太熟。但你這個東西確實好,我可以拿到台江碼頭那邊試試水。價錢嘛……"

  他想了想。

  "墨魚乾,我按六塊錢一斤收。帶魚乾,四塊。蝦米看品相,好的五塊,差的三塊。你覺得怎麼樣?"

  李耀東心裡快速算了一筆帳。

  墨魚鮮貨,碼頭價一塊二一斤。四斤鮮墨魚曬一斤干,成本四塊八,加上鹽和人工,差不多五塊。賣六塊,一斤賺一塊。五百斤就是五百塊。

  帶魚鮮貨更便宜,三毛錢一斤。三斤鮮帶魚做一斤干,成本不到一塊五。賣四塊,一斤賺兩塊半。三百斤就是七百五。

  蝦米利潤更高,但量上不去。

  一個月下來,保守估計能賺一千二三百塊。

  比不上外海打大黃魚那種暴利,但勝在穩定,而且不用拿命去搏。

  "行。"李耀東伸出手。

  陳老闆握住了他的手。

  "但有一個條件。"陳老闆說。

  "什麼條件?"

  "品質不能掉。你給我看的這個品質,必須一直保持。市面上乾貨最大的問題就是不穩定,今天好明天差,客戶留不住。你要是能保證品質,我給你包銷。"

  "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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