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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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貪。"

  就一個字。

  周所長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寫了幾筆。

  "最後一個問題——你覺得,陳大富的死,跟你有關係嗎?"

  李耀東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周所長的眼睛。

  "周所長,如果你問的是法律上的關係,沒有。他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斷力,我勸了他,他不聽,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但如果你問的是良心上的關係~~"

  他停頓了一下。

  "那我會一輩子不舒坦。"

  周所長合上了本子。

  "行了,你的情況我了解了。這個案子,初步判斷是自然災害導致的意外事故,不存在刑事責任。但後續可能還需要你配合調查,你別離開村子。"

  "好~"

  周所長和吳幹事走了。

  李耀東一個人坐在村委會裡,坐了很久。

  村長泡了一壺新茶,放在他面前。

  "耀東,別太自責。這事真不怪你。"

  "我知道。"

  "陳大富這個人,一輩子就栽在一個'貪'字上。年輕的時候坑蒙拐騙,中年了還不知道收手,眼紅你發財,非要跟著你去外海,不聽勸,不怕死。」

  "這種人,早晚會出事,不是在海上出,就是在別的地方出。"

  "村長,我想去看看他家裡。"李耀東忽然說。

  他家和陳二狗家有恩怨,但是經歷這麼多,還死了人,這些恩怨在死亡面前已經不算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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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村長愣住了。

  "我想去看看陳大富的老婆和孩子。"

  "你去幹什麼?你跟他們家又沒什麼關係。再說了,他家裡人現在正在氣頭上,萬一遷怒到你身上~~"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去看看。"

  李耀東站起來,走出了村委會。

  他沿著村裡的石板路,走到了陳大富家。

  陳家在村子最東頭,是一棟破舊的石頭房子,比李家的老宅還破。

  院牆塌了半截,門口的土路坑坑窪窪的,一條瘦骨嶙峋的黃狗趴在門口,有氣無力地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

  院子裡,幾個女人圍著陳大富的老婆,在那裡勸著。

  陳大富的老婆坐在地上,背靠著牆,眼睛紅腫得像核桃,頭髮散亂,嘴唇乾裂。

  她懷裡摟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那是陳三虎的女兒,孩子不哭,就是一聲不吭地縮在她奶奶懷裡,眼睛大大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耀東走到院門口,停下了腳步。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節哀順變"?太假了。

  說"你家老頭子是自找的"?那不是人說的話。

  說"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人家死了丈夫死了兒子,他幫什麼忙?他幫得了嗎?

  他就站在那裡,站了大概一分鐘。

  然後,陳大富的老婆看到了他。

  那一瞬間,她的眼睛裡迸出了一種李耀東從未見過的光芒。

  不是憤怒,不是怨恨,是一種比憤怒和怨恨更深、更重、更暗的東西。

  像是從海底最深處翻上來的冰冷的水。

  "李耀東。"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來幹什麼?"

  "嬸子,我來看看你。"

  "看我?"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抽搐,"你把我男人和我兒子害死了,你還來看我?"

  院子裡的幾個女人都看向了李耀東,目光複雜。

  "嬸子,陳叔是自己要去外海的,我勸過他~~"

  "你勸了?"陳大富的老婆忽然提高了聲音,"你勸了有什麼用?你要是真的勸了,他怎麼會去?他要是不去,他怎麼會死?"

  "是你!是你在那裡打大黃魚!是你賺了一萬塊!你賺了錢,他眼紅了,才想去的!你要是不去,他就不會去!他不去,他就不會死!"

  "所以,害死他的,就是你!就是你李耀東!"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高,最後變成了嘶喊,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悲痛和憤怒都喊出來。

  院子裡的人都被嚇住了。

  李耀東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沒有辯解,沒有反駁,也沒有轉身離開。

  他就那麼站著,聽著這個失去了丈夫和兒子的女人,對他發出最絕望的控訴。

  她說的話,有道理嗎?

  按照邏輯來說,沒有。陳大富是自己決定去的,是自己不聽勸的,是自己貪心要在風暴來臨之前下網的。

  但按照情感來說,她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扎在李耀東的心上。

  因為她說得也對。

  如果他不去外海打大黃魚,陳大富就不會知道那裡有魚。

  如果陳大富不知道那裡有魚,他就不會去。

  如果他不去,他就不會死。

  這個因果鏈條,雖然中間隔了很多環節,雖然每一個環節都是別人的選擇,但起點,確實是他。

  這個事實,他無法迴避。

  陳大富的老婆哭嚎了好一會兒,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最後變成了嗚咽,然後變成了抽泣,然後就沒聲了。

  她靠著牆,閉上了眼睛,仿佛所有的力氣都用完了。

  懷裡的小女孩抬起頭,看了看李耀東,又看了看她奶奶,然後把臉埋進了奶奶的懷裡。

  李耀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了院門口的石墩上。

  信封裡面,是五百塊錢。

  然後,他轉身走了。

  他沒有說話,一句話都沒有說。

  因為在這種時候,任何話語都是多餘的。

  他能做的,只有這些。

  走出陳家的院子,李耀東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路邊有一棵老槐樹,樹葉已經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隻只乾枯的手。

  他靠著樹幹,蹲了下來。

  然後,這個在外海的驚濤駭浪中都沒有皺過一下眉頭的男人,把臉埋進了臂彎里。

  他的肩膀在抖。

  很輕,很輕。

  沒有聲音。

  遠處,海浪聲依舊,一波接一波。

  不緊不慢。

  不悲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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