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救援後的貪念
堂屋裡安靜得能聽到煤油燈芯燃燒的嗞嗞聲。
李父手裡的煙杆停在半空，忘了往嘴裡送。
林秀致站在灶房門口，臉色煞白。
"村長，屍體找到了嗎？"李耀東開口了，聲音很低。
"沒有。"村長搖了搖頭，"海上的人一旦沉下去，基本就找不到了。"
李耀東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出海前，他曾經警告過陳大富——風暴要來了，趕緊離開。
陳大富沒聽。
他也想起了。
他本來可以再勸幾句的，本來可以更強硬一些的，甚至本來可以直接攔住他們的。
但他沒有。
他選擇了轉身離開。
他有他的理由。
陳大富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斷力，而且他跟陳大富不是一路人，人家不聽他的，他也管不著。
這些理由都對。
但兩條人命擺在那裡，再多的理由，都顯得蒼白。
"村長，公安那邊知道了嗎？"
"我已經報了。明天鎮上的公安所會來人調查。"
"好。"
村長走了。
堂屋裡又安靜了下來。
"老三。"李父開口了，聲音沙啞，"這事……跟你沒關係。"
"我知道。"李耀東睜開眼睛，"但我心裡不好受。"
"不好受也沒辦法。"李父把煙杆磕了磕，"是他自己要去的，你勸了，他不聽，怨不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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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李耀東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月光灑在滿院的墨魚乾上，銀白色的一片，安安靜靜的。
遠處，海浪聲依舊，一波接一波，不疾不徐。
那片海，吞了兩個人，但它什麼表情都沒有。
它永遠是那樣，不管你是窮是富，是善是惡，是生是死，它都不在乎。
它只是海。
林秀致走到他身後，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陪著他。
過了很久，李耀東輕聲說了一句："秀致，我以後不去外海了。"
林秀致愣了一下。
"我說，我以後不去外海打大黃魚了。"他轉過身，看著她，"太危險了，不值得。我有你，有孩子，有爹娘，我不能拿命去賭。"
林秀致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她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從第一次他說要去外海開始，她就在等這句話。
她不在乎錢多錢少，她只在乎他這個人。
"你說的是真的？"她的聲音在發抖。
"是真的。"
林秀致撲進他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李耀東摟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上，看著頭頂的星空。
他做了一個決定。
從今往後，他要用更安全的方式賺錢。
不是不冒險，而是不拿命去冒險。
墨魚乾、帶魚乾、出口貿易、水產品交易市場——這些路子，都能賺錢，而且不用拿命去賭。
大黃魚的錢，賺到了就算了，夠了。
人要知足。
第二天一早，鎮上的公安所來了兩個人。
一個姓周，四十來歲，所長；一個姓吳，二十出頭，幹事。
兩個人先去了衛生院，找陳二狗做了筆錄。
陳二狗把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親身經歷。
但說到陳大富被浪捲走那一刻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斷了，像是一根繃緊的琴弦突然崩斷了，整個人縮在病床上，嚎啕大哭。
周所長等他哭夠了，才繼續問。
"你們為什麼要去外海？"
"我爹說，李耀東在那裡打了一千斤大黃魚，賣了一萬塊。他想跟過去，也打一些。"
"李耀東知道你們跟蹤他嗎？"
"知道。他發現了我們，還用喇叭喊我們，讓我們回去，說風暴要來了。"
"你們為什麼不回去？"
"我爹不肯回去。他說都跟到這裡了，不能空手回去。他看到李耀東打到了很多魚，更不肯走了。"
"然後呢？"
"然後風暴就來了。浪越來越大，我們的船太小了，扛不住。我爹說再等一下，等魚進了網就收網。但網還沒收上來，一個大浪就打過來了，船翻了。"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抓住了一塊船板。船翻的時候，船身被浪打碎了，我看到旁邊漂著一塊板子，就拼命抓住了。我不知道漂了多久，一天還是兩天，我記不清了。後來就被一條大船撈了上來。"
"你爹和你弟弟呢？"
陳二狗沉默了很久。
"三虎先沉下去的。他不太會游泳，翻船的時候就慌了，在水裡亂撲騰，越撲騰越沉。我想去拉他，但浪太大了，夠不到。我看著他的手伸出來，然後縮回去，然後就沒了。"
"我爹會游泳，翻船之後他還在水面上掙扎了一陣子。但他年紀大了，體力不行，又沒有東西可以抓。他喊了我一聲'二狗'，然後一個浪打過來，他就不見了。"
"我一直在水裡找他，喊他，但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到，只有浪聲和風聲。"
陳二狗如實滴回到了問話。
筆錄做完了。
周所長合上本子，看了陳二狗一眼。
這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兩天前還是個生龍活虎的漢子，現在躺在病床上，像一具被海水泡過的乾屍，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兩隻手纏著繃帶，滲著血。
"你好好養傷。"周所長說，"後面的事，我們會處理。"
從衛生院出來，兩個人又去了海風村。
在村委會，周所長找到了李耀東。
李耀東穿著一件舊外套，坐在村委會的長條凳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李耀東同志，我問你幾個問題，請如實回答。"
"好。"
"十月二十五號那天，你出海了嗎？"
"出了。"
"去了哪裡？"
"外海，距離海岸大約三十海里的一個漁場。"
"你知道陳大富也去了那個方向嗎？"
"知道。出發之後，我發現他在跟蹤我們，保持著大約兩海里的距離。"
"你做了什麼？"
"我帶著船進了一片礁石區，把他甩掉了。"
"為什麼要甩掉他？"
"因為那片礁石區地形複雜，他不熟悉，進去了容易出事。我不想讓他跟著我們，也不想他在那裡出意外。"
"你甩掉他之後呢？"
"我們繼續前往目標漁場，到了之後開始捕魚。大約上午十點，我們在捕魚的時候，陳大富的船又出現了。他不知道怎麼找到我們的，可能是看到了海鳥聚集的方向。"
"他到了之後，你們之間有什麼交流？"
"有。我用船上的喇叭喊他，告訴他風暴要來了，讓他趕緊離開。他罵了我，說我不讓他發財，然後不肯走。"
"你勸了幾次？"
"兩次。第一次他罵我，第二次他還是罵我。然後我就不勸了，帶著船離開了。"
"你離開的時候，他在做什麼？"
"他在下網。"
"你離開的時候，風暴到了嗎？"
"快了，烏雲已經很近了，風已經很大了。我們是趕在風暴到來之前收的網，然後立刻返航的。"
"你覺得，他為什麼不肯離開？"
李耀東沉默了一會兒。
"貪。"
李父手裡的煙杆停在半空，忘了往嘴裡送。
林秀致站在灶房門口，臉色煞白。
"村長，屍體找到了嗎？"李耀東開口了，聲音很低。
"沒有。"村長搖了搖頭，"海上的人一旦沉下去，基本就找不到了。"
李耀東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出海前，他曾經警告過陳大富——風暴要來了，趕緊離開。
陳大富沒聽。
他也想起了。
他本來可以再勸幾句的，本來可以更強硬一些的，甚至本來可以直接攔住他們的。
但他沒有。
他選擇了轉身離開。
他有他的理由。
陳大富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斷力，而且他跟陳大富不是一路人，人家不聽他的，他也管不著。
這些理由都對。
但兩條人命擺在那裡，再多的理由，都顯得蒼白。
"村長，公安那邊知道了嗎？"
"我已經報了。明天鎮上的公安所會來人調查。"
"好。"
村長走了。
堂屋裡又安靜了下來。
"老三。"李父開口了，聲音沙啞，"這事……跟你沒關係。"
"我知道。"李耀東睜開眼睛，"但我心裡不好受。"
"不好受也沒辦法。"李父把煙杆磕了磕，"是他自己要去的，你勸了，他不聽，怨不著你。"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
"我知道。"
李耀東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月光灑在滿院的墨魚乾上，銀白色的一片，安安靜靜的。
遠處，海浪聲依舊，一波接一波，不疾不徐。
那片海，吞了兩個人，但它什麼表情都沒有。
它永遠是那樣，不管你是窮是富，是善是惡，是生是死，它都不在乎。
它只是海。
林秀致走到他身後，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陪著他。
過了很久，李耀東輕聲說了一句："秀致，我以後不去外海了。"
林秀致愣了一下。
"我說，我以後不去外海打大黃魚了。"他轉過身，看著她，"太危險了，不值得。我有你，有孩子，有爹娘，我不能拿命去賭。"
林秀致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她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從第一次他說要去外海開始，她就在等這句話。
她不在乎錢多錢少，她只在乎他這個人。
"你說的是真的？"她的聲音在發抖。
"是真的。"
林秀致撲進他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李耀東摟著她，下巴擱在她頭頂上，看著頭頂的星空。
他做了一個決定。
從今往後，他要用更安全的方式賺錢。
不是不冒險，而是不拿命去冒險。
墨魚乾、帶魚乾、出口貿易、水產品交易市場——這些路子，都能賺錢，而且不用拿命去賭。
大黃魚的錢，賺到了就算了，夠了。
人要知足。
第二天一早，鎮上的公安所來了兩個人。
一個姓周，四十來歲，所長；一個姓吳，二十出頭，幹事。
兩個人先去了衛生院，找陳二狗做了筆錄。
陳二狗把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親身經歷。
但說到陳大富被浪捲走那一刻的時候，他的聲音忽然斷了，像是一根繃緊的琴弦突然崩斷了，整個人縮在病床上，嚎啕大哭。
周所長等他哭夠了，才繼續問。
"你們為什麼要去外海？"
"我爹說，李耀東在那裡打了一千斤大黃魚，賣了一萬塊。他想跟過去，也打一些。"
"李耀東知道你們跟蹤他嗎？"
"知道。他發現了我們，還用喇叭喊我們，讓我們回去，說風暴要來了。"
"你們為什麼不回去？"
"我爹不肯回去。他說都跟到這裡了，不能空手回去。他看到李耀東打到了很多魚，更不肯走了。"
"然後呢？"
"然後風暴就來了。浪越來越大，我們的船太小了，扛不住。我爹說再等一下，等魚進了網就收網。但網還沒收上來，一個大浪就打過來了，船翻了。"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抓住了一塊船板。船翻的時候，船身被浪打碎了，我看到旁邊漂著一塊板子，就拼命抓住了。我不知道漂了多久，一天還是兩天，我記不清了。後來就被一條大船撈了上來。"
"你爹和你弟弟呢？"
陳二狗沉默了很久。
"三虎先沉下去的。他不太會游泳，翻船的時候就慌了，在水裡亂撲騰，越撲騰越沉。我想去拉他，但浪太大了，夠不到。我看著他的手伸出來，然後縮回去，然後就沒了。"
"我爹會游泳，翻船之後他還在水面上掙扎了一陣子。但他年紀大了，體力不行，又沒有東西可以抓。他喊了我一聲'二狗'，然後一個浪打過來，他就不見了。"
"我一直在水裡找他，喊他，但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到，只有浪聲和風聲。"
陳二狗如實滴回到了問話。
筆錄做完了。
周所長合上本子，看了陳二狗一眼。
這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兩天前還是個生龍活虎的漢子，現在躺在病床上，像一具被海水泡過的乾屍，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兩隻手纏著繃帶，滲著血。
"你好好養傷。"周所長說，"後面的事，我們會處理。"
從衛生院出來，兩個人又去了海風村。
在村委會，周所長找到了李耀東。
李耀東穿著一件舊外套，坐在村委會的長條凳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李耀東同志，我問你幾個問題，請如實回答。"
"好。"
"十月二十五號那天，你出海了嗎？"
"出了。"
"去了哪裡？"
"外海，距離海岸大約三十海里的一個漁場。"
"你知道陳大富也去了那個方向嗎？"
"知道。出發之後，我發現他在跟蹤我們，保持著大約兩海里的距離。"
"你做了什麼？"
"我帶著船進了一片礁石區，把他甩掉了。"
"為什麼要甩掉他？"
"因為那片礁石區地形複雜，他不熟悉，進去了容易出事。我不想讓他跟著我們，也不想他在那裡出意外。"
"你甩掉他之後呢？"
"我們繼續前往目標漁場，到了之後開始捕魚。大約上午十點，我們在捕魚的時候，陳大富的船又出現了。他不知道怎麼找到我們的，可能是看到了海鳥聚集的方向。"
"他到了之後，你們之間有什麼交流？"
"有。我用船上的喇叭喊他，告訴他風暴要來了，讓他趕緊離開。他罵了我，說我不讓他發財，然後不肯走。"
"你勸了幾次？"
"兩次。第一次他罵我，第二次他還是罵我。然後我就不勸了，帶著船離開了。"
"你離開的時候，他在做什麼？"
"他在下網。"
"你離開的時候，風暴到了嗎？"
"快了，烏雲已經很近了，風已經很大了。我們是趕在風暴到來之前收的網，然後立刻返航的。"
"你覺得，他為什麼不肯離開？"
李耀東沉默了一會兒。
"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