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活口
陳二狗是被一條從溫州開往福州的貨輪撈上來的。
那是兩天後的事了。
貨輪的瞭望手在甲板上抽菸，遠遠看到海面上漂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以為是一截浮木。等船開近了，才發現那不是浮木，是一個人。
一個人趴在半截船板上，臉朝下，兩隻手像雞爪子一樣死死扣進了木板的裂縫裡，十個指頭全是血，指甲都翻了。
瞭望手嚇了一跳，趕緊叫人。
幾個水手七手八腳地把人撈上來，翻過身一看——還有氣，就是剩一口了。
船上的廚子灌了半碗淡水下去，陳二狗咕嚕咕嚕地咽著，嗆了好幾口，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弓了，然後"哇"地一聲吐出來大半碗黃綠色的海水。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張張陌生的臉。
"你是哪裡人？怎麼在海上漂著？"船長問。
陳二狗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一張嘴就疼得鑽心。
他用手比劃了半天，誰也看不懂。
最後是廚子從他身上摸出一塊濕透了的布條——那是他褲腰帶上繫著的一個小布包，裡面有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和一張已經模糊不清的身份證明。
"閩省……海風鎮……"船長費力地辨認著上面的字。
"那離這兒不遠，頂多半天的航程。"大副說。
"先靠港再說，把人送到衛生院去。"
貨輪在最近的一個漁港靠了岸，陳二狗被送到了鎮上的衛生院。
消息是當天下午傳回海風村的。
傳消息的是鎮上郵電所的一個騎自行車送電報的小伙子，車騎得飛快，到了村口就開始喊："李家村的！陳大富家的人找到了！在隔壁鎮的衛生院！"
村里人一聽，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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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陳大富和他兩個兒子已經失蹤兩天了。
兩天前，也就是李耀東出海打大黃魚回來的那天晚上，陳大富的老婆發現丈夫和兩個兒子都沒回家。她以為他們去鎮上喝酒了，也沒當回事。
第二天早上還沒回來，她才慌了。
去碼頭一看——船不在。
她立刻跑到村委會，找到村長。
村長一聽就知道壞了。
因為他早就聽說陳大富要跟蹤李耀東去外海，他勸過，陳大富不聽。
"壞了壞了，這幾個人該不會是去外海了吧？"村長急得直搓手。
消息傳開之後，全村人都在議論。
有人說他們肯定是去偷李耀東的漁場了，有人說他們被風暴捲走了，還有人說他們三個人可能已經沒了。
陳大富的老婆哭得死去活來，坐在村口的大榕樹下，不吃不喝，就是哭。
兩天過去了，音訊全無。
現在忽然傳來消息說找到了人，但只說"陳大富家的人"，沒說是一個還是三個。
村長第一時間騎車去了隔壁鎮的衛生院。
到了衛生院，他看到了陳二狗。
只有陳二狗一個人。
陳二狗躺在病床上，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不哭也不說話。
"二狗，你爹和三虎呢？"村長壓著聲音問。
陳二狗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裡，什麼東西都沒有。
空的。
像兩口枯井。
"二狗！"村長提高了聲音，"你爹和三虎呢！？"
陳二狗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鋸木頭。
"沒了。"
兩個字。
村長的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什麼叫沒了？"
"船翻了。"
陳二狗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沒有感情，沒有起伏，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浪太大了，船翻了。我抓住了一塊船板，我爹和三虎……沒抓住。"
"我看著我爹被浪捲走了，他喊了我一聲，然後就不見了。"
"三虎……三虎比我先沉下去的。他喊'二哥救我'，我夠不到他，我真的夠不到他……"
說到這裡，陳二狗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枕頭上，枕頭濕了一大片。
村長站在床邊，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當了二十多年的村長，什麼事都見過。
但兩條人命擺在面前，他還是覺得腿發軟，心發慌。
消息傳回村裡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陳大富的老婆聽到"只有二狗活著"這幾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骨頭，直挺挺地往後倒，後腦勺磕在了大榕樹的根上，磕出了血。
旁邊的人趕緊扶她，掐人中，灌水，折騰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緩過來之後，她沒有哭。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著，像是想喊，又喊不出來。
過了很久，她忽然發出一聲慘叫，那聲音不像是人發出來的，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從喉嚨最深處撕裂著擠出來。
"大富——我的大富——"
"三虎——我的三虎——"
她癱坐在地上，兩隻手胡亂地抓著泥土，指甲里都嵌滿了黑泥。
周圍的人都紅了眼眶。
不管陳大富平時怎麼樣，不管他做過什麼混蛋事，兩條人命擺在那裡，誰也沒法無動於衷。
當天晚上，整個村子都瀰漫著一種沉重的氣氛。
沒有人出來串門，沒有人在大榕樹下聊天，家家戶戶都關著門，偶爾從陳家的方向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在夜風裡飄得很遠。
李耀東是在家裡聽到這個消息的。
他當時正在堂屋裡跟李父算帳——這次出海打了一千四百斤大黃魚，比上次還多四百斤，正準備聯繫陳老闆出貨。
村長親自來的，臉色灰白。
"耀東，出事了。"
聽完村長的話，李耀東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那是兩天後的事了。
貨輪的瞭望手在甲板上抽菸，遠遠看到海面上漂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以為是一截浮木。等船開近了，才發現那不是浮木，是一個人。
一個人趴在半截船板上，臉朝下，兩隻手像雞爪子一樣死死扣進了木板的裂縫裡，十個指頭全是血，指甲都翻了。
瞭望手嚇了一跳，趕緊叫人。
幾個水手七手八腳地把人撈上來，翻過身一看——還有氣，就是剩一口了。
船上的廚子灌了半碗淡水下去，陳二狗咕嚕咕嚕地咽著，嗆了好幾口，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弓了，然後"哇"地一聲吐出來大半碗黃綠色的海水。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張張陌生的臉。
"你是哪裡人？怎麼在海上漂著？"船長問。
陳二狗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一張嘴就疼得鑽心。
他用手比劃了半天，誰也看不懂。
最後是廚子從他身上摸出一塊濕透了的布條——那是他褲腰帶上繫著的一個小布包，裡面有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和一張已經模糊不清的身份證明。
"閩省……海風鎮……"船長費力地辨認著上面的字。
"那離這兒不遠，頂多半天的航程。"大副說。
"先靠港再說，把人送到衛生院去。"
貨輪在最近的一個漁港靠了岸，陳二狗被送到了鎮上的衛生院。
消息是當天下午傳回海風村的。
傳消息的是鎮上郵電所的一個騎自行車送電報的小伙子，車騎得飛快，到了村口就開始喊："李家村的！陳大富家的人找到了！在隔壁鎮的衛生院！"
村里人一聽，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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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陳大富和他兩個兒子已經失蹤兩天了。
兩天前，也就是李耀東出海打大黃魚回來的那天晚上，陳大富的老婆發現丈夫和兩個兒子都沒回家。她以為他們去鎮上喝酒了，也沒當回事。
第二天早上還沒回來，她才慌了。
去碼頭一看——船不在。
她立刻跑到村委會，找到村長。
村長一聽就知道壞了。
因為他早就聽說陳大富要跟蹤李耀東去外海，他勸過，陳大富不聽。
"壞了壞了，這幾個人該不會是去外海了吧？"村長急得直搓手。
消息傳開之後，全村人都在議論。
有人說他們肯定是去偷李耀東的漁場了，有人說他們被風暴捲走了，還有人說他們三個人可能已經沒了。
陳大富的老婆哭得死去活來，坐在村口的大榕樹下，不吃不喝，就是哭。
兩天過去了，音訊全無。
現在忽然傳來消息說找到了人，但只說"陳大富家的人"，沒說是一個還是三個。
村長第一時間騎車去了隔壁鎮的衛生院。
到了衛生院，他看到了陳二狗。
只有陳二狗一個人。
陳二狗躺在病床上，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不哭也不說話。
"二狗，你爹和三虎呢？"村長壓著聲音問。
陳二狗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裡，什麼東西都沒有。
空的。
像兩口枯井。
"二狗！"村長提高了聲音，"你爹和三虎呢！？"
陳二狗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鋸木頭。
"沒了。"
兩個字。
村長的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什麼叫沒了？"
"船翻了。"
陳二狗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沒有感情，沒有起伏，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浪太大了，船翻了。我抓住了一塊船板，我爹和三虎……沒抓住。"
"我看著我爹被浪捲走了，他喊了我一聲，然後就不見了。"
"三虎……三虎比我先沉下去的。他喊'二哥救我'，我夠不到他，我真的夠不到他……"
說到這裡，陳二狗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掉在枕頭上，枕頭濕了一大片。
村長站在床邊，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當了二十多年的村長，什麼事都見過。
但兩條人命擺在面前，他還是覺得腿發軟，心發慌。
消息傳回村裡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陳大富的老婆聽到"只有二狗活著"這幾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骨頭，直挺挺地往後倒，後腦勺磕在了大榕樹的根上，磕出了血。
旁邊的人趕緊扶她，掐人中，灌水，折騰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緩過來之後，她沒有哭。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著，像是想喊，又喊不出來。
過了很久，她忽然發出一聲慘叫，那聲音不像是人發出來的，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從喉嚨最深處撕裂著擠出來。
"大富——我的大富——"
"三虎——我的三虎——"
她癱坐在地上，兩隻手胡亂地抓著泥土，指甲里都嵌滿了黑泥。
周圍的人都紅了眼眶。
不管陳大富平時怎麼樣，不管他做過什麼混蛋事，兩條人命擺在那裡，誰也沒法無動於衷。
當天晚上，整個村子都瀰漫著一種沉重的氣氛。
沒有人出來串門，沒有人在大榕樹下聊天，家家戶戶都關著門，偶爾從陳家的方向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在夜風裡飄得很遠。
李耀東是在家裡聽到這個消息的。
他當時正在堂屋裡跟李父算帳——這次出海打了一千四百斤大黃魚，比上次還多四百斤，正準備聯繫陳老闆出貨。
村長親自來的，臉色灰白。
"耀東，出事了。"
聽完村長的話，李耀東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