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颱風
八月二十三號，天氣開始變了。
一大早，李耀東就覺得不對勁。
空氣悶得像蒸籠，一絲風都沒有，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連浪花都懶得翻。天邊的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有人在天上蓋了一床髒棉被。
這種天氣，他太熟悉了。
前世在大船上跑了十幾年，什麼樣的天他沒見過？這種悶熱無風、雲層低壓的天氣，是颱風來臨前最典型的徵兆。
他站在院門口，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然後快步走到堂屋，找到李父。
"爹，今天別出海了。"
李父正在整理漁具，聽到這話抬起頭，"怎麼了？"
"要來颱風了。"
李父愣了一下，走到門口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海面，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他跑了幾十年的海，對天氣的敏感度不比李耀東差。這種悶熱低壓的天氣，確實不正常。
"你確定？"
"八九不離十。看這雲層的走向，從東南方向過來的，最快今晚，最遲明天，風就到了。"
李父沉默了幾秒，把手裡的漁具放下了。
"那籠子怎麼辦？"
這才是最要命的問題。
一百個墨魚籠，全在外海的礁石區，颱風一來，巨浪能把礁石都掀翻，更別說那些竹編的籠子了。
一百個籠子，光成本就是二十多塊錢，更關鍵的是——沒了籠子，就沒了墨魚，沒了墨魚，乾貨生意就斷了。
重新編一百個籠子，至少要十天半個月，這段時間的損失遠比籠子本身值錢得多。
"得去收回來。"李耀東說。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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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趁風還沒起來，趕緊出海把籠子收回來，能收多少收多少。等風起了就來不及了。"
李父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海面，咬了咬牙，"行，走。"
李耀明和李耀華也聽到了動靜，從屋裡出來。
"老三說要來颱風？"李耀明看了看天，將信將疑，"這天看著還好啊，沒風沒浪的。"
"就是因為沒風沒浪才危險。"李耀東邊走邊說，"颱風來之前，風都被吸走了，海面越平靜，說明颱風越近。等你看到風浪了，那就晚了。"
李耀明不再多問，跟著往碼頭走。
李母追出來，臉上全是擔憂，"這時候出海不危險嗎？"
"去去就回，兩個時辰，趕在中午之前回來。"李耀東頭也沒回。
林秀致站在院門口，抱著李曉濤，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句話都沒說。
但她的眼睛一直追著李耀東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子盡頭，才慢慢收回目光。
碼頭上，已經有幾個老漁民在議論了。
"這天不對勁啊，悶得慌。"
"是不是要來颱風？"
"說不準，收音機里還沒播呢。"
李耀東沒有加入討論，徑直走到自家的船邊，解開纜繩，跳上船。
李父、李耀明、李耀華緊跟著上了船。
四個人，一條船，往外海的方向全速駛去。
海面確實平靜得反常，船開出去連個浪頭都沒有，像是在一塊巨大的玻璃上滑行。但李耀東知道，這種平靜是假象，是暴風雨前最後的溫柔。
他站在船頭，目光緊盯著東南方向的天際線——那裡的雲層明顯比其他方向更厚更暗，像一堵灰色的牆，正在緩慢的向這邊推進。
"快點，時間不多了。"他催促道。
李父把船開到了最大馬力，柴油機突突突的響著，船頭劈開平靜的海面，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跡。
四十分鐘後，到了礁石區。
一百個籠子分布在四個方向，要全部收回來，至少需要兩個小時。
"分頭干。"李耀東迅速做出安排，"爹開船，沿著下籠子的路線走，大哥和二哥負責拉籠子，我負責解繩子和碼放。先收東面和南面的，這兩個方向離颱風來的方向最近，最先受影響。"
三個人沒有廢話，立刻行動。
收籠子的活比下籠子累得多——每個籠子都沉在水下兩三米深的地方，繩子上掛滿了海藻和貝殼，又滑又重，要用力往上拽才能拉出水面。
李耀明和李耀華一人站一邊，彎著腰，雙手交替拉繩子，一個籠子接一個籠子的往上拽。
籠子出水的時候，裡面還有墨魚——有的籠子裡有兩三隻，有的有四五隻，噼里啪啦的在籠子裡掙扎，噴出一團團黑色的墨汁。
"墨魚先不管，籠子收上來就行，回去再處理。"李耀東一邊解繩子一邊喊。
速度很快，但還是不夠快。
東面的三十個籠子收完，用了將近四十分鐘。
轉向南面的時候，李耀東抬頭看了一眼天——東南方向的雲牆明顯近了，顏色從灰色變成了鉛灰色，雲層底部翻滾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攪動。
風也起了。
不大，但能感覺到——從東南方向吹來的，帶著一股潮濕的、沉悶的氣息，像是大海在深呼吸。
"風起了。"李父在船尾說了一句，聲音沉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
"加快速度。"李耀東應道。
南面的二十五個籠子，他們只用了半個小時就收完了。
但西面和北面還有四十五個。
李耀東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海面——海面已經不再平靜了，開始出現了細碎的浪花，船身也開始輕微的搖晃。
風在加大。
"還收不收？"李父問。
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
收，就要再花至少四十分鐘，而颱風可能在這四十分鐘內到達。
不收，四十五個籠子就全扔在海里了，颱風過後，十有八九一個都找不回來。
四十五個籠子，九塊錢的成本，加上裡面的墨魚，損失不算小。
但跟四條人命比起來，九塊錢算個屁。
"不收了，回去。"李耀東果斷道。
李耀明猶豫了一下，"再收幾個——"
"回去！"李耀東的語氣陡然嚴厲起來，"大哥，颱風不等人，再磨蹭半個小時，咱們連回去的機會都沒有。"
李耀明被他的語氣鎮住了，不再多說。
李父二話不說，調轉船頭，全速往回開。
回程的海面已經跟來時完全不同了。
浪頭從東南方向涌過來，一個比一個高，一個比一個急，船身被浪頭推得左搖右晃，像一片樹葉在水面上打轉。
風也大了起來，呼呼的吹著，把船上的纜繩和漁網吹得啪啪響。
李耀東一手抓著船舷，一手護著堆在甲板上的籠子，防止它們被浪頭沖走。
李耀明和李耀華蹲在船艙里，臉色發白，緊緊抓著船幫。
李父站在船尾，雙手握著舵把，目光死死盯著前方，嘴唇緊抿，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老頭跑了幾十年的海，什麼風浪沒見過，但今天這陣勢，還是讓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個大浪打過來，船頭猛地翹起，又重重的砸下去，海水嘩的一聲湧上甲板，把所有人澆了個透心涼。
"抓緊了！"李父吼了一聲。
船在浪濤中劇烈顛簸，像一匹受驚的野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李耀東死死抓著船舷，咸澀的海水灌進嘴裡，嗆得他直咳嗽，但他顧不上，眼睛緊盯著前方——
遠處，隱約能看到海岸線了。
"快了！再堅持一會兒！"他衝著船尾的李父喊。
李父沒有回答，只是把舵把握得更緊了。
又一個大浪，比之前所有的都大，像一堵水牆一樣從側面壓過來。
船身猛地傾斜了將近四十五度，甲板上的籠子嘩啦啦的滑向一邊，有幾個直接被衝進了海里。
李耀明驚叫了一聲，本能的伸手去抓籠子——
"別管籠子！抓船！"李耀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來。
船在浪谷里打了個旋，又被下一個浪頭推了起來，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都會翻。
但沒有翻。
李父死死的控制著舵，憑著幾十年的經驗，在浪濤的間隙中找到了一條縫隙，把船頭對準了海岸的方向。
一大早，李耀東就覺得不對勁。
空氣悶得像蒸籠，一絲風都沒有，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連浪花都懶得翻。天邊的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有人在天上蓋了一床髒棉被。
這種天氣，他太熟悉了。
前世在大船上跑了十幾年，什麼樣的天他沒見過？這種悶熱無風、雲層低壓的天氣，是颱風來臨前最典型的徵兆。
他站在院門口，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然後快步走到堂屋，找到李父。
"爹，今天別出海了。"
李父正在整理漁具，聽到這話抬起頭，"怎麼了？"
"要來颱風了。"
李父愣了一下，走到門口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海面，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他跑了幾十年的海，對天氣的敏感度不比李耀東差。這種悶熱低壓的天氣，確實不正常。
"你確定？"
"八九不離十。看這雲層的走向，從東南方向過來的，最快今晚，最遲明天，風就到了。"
李父沉默了幾秒，把手裡的漁具放下了。
"那籠子怎麼辦？"
這才是最要命的問題。
一百個墨魚籠，全在外海的礁石區，颱風一來，巨浪能把礁石都掀翻，更別說那些竹編的籠子了。
一百個籠子，光成本就是二十多塊錢，更關鍵的是——沒了籠子，就沒了墨魚，沒了墨魚，乾貨生意就斷了。
重新編一百個籠子，至少要十天半個月，這段時間的損失遠比籠子本身值錢得多。
"得去收回來。"李耀東說。
"現在？"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現在。趁風還沒起來，趕緊出海把籠子收回來，能收多少收多少。等風起了就來不及了。"
李父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海面，咬了咬牙，"行，走。"
李耀明和李耀華也聽到了動靜，從屋裡出來。
"老三說要來颱風？"李耀明看了看天，將信將疑，"這天看著還好啊，沒風沒浪的。"
"就是因為沒風沒浪才危險。"李耀東邊走邊說，"颱風來之前，風都被吸走了，海面越平靜，說明颱風越近。等你看到風浪了，那就晚了。"
李耀明不再多問，跟著往碼頭走。
李母追出來，臉上全是擔憂，"這時候出海不危險嗎？"
"去去就回，兩個時辰，趕在中午之前回來。"李耀東頭也沒回。
林秀致站在院門口，抱著李曉濤，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句話都沒說。
但她的眼睛一直追著李耀東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子盡頭，才慢慢收回目光。
碼頭上，已經有幾個老漁民在議論了。
"這天不對勁啊，悶得慌。"
"是不是要來颱風？"
"說不準，收音機里還沒播呢。"
李耀東沒有加入討論，徑直走到自家的船邊，解開纜繩，跳上船。
李父、李耀明、李耀華緊跟著上了船。
四個人，一條船，往外海的方向全速駛去。
海面確實平靜得反常，船開出去連個浪頭都沒有，像是在一塊巨大的玻璃上滑行。但李耀東知道，這種平靜是假象，是暴風雨前最後的溫柔。
他站在船頭，目光緊盯著東南方向的天際線——那裡的雲層明顯比其他方向更厚更暗，像一堵灰色的牆，正在緩慢的向這邊推進。
"快點，時間不多了。"他催促道。
李父把船開到了最大馬力，柴油機突突突的響著，船頭劈開平靜的海面，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跡。
四十分鐘後，到了礁石區。
一百個籠子分布在四個方向，要全部收回來，至少需要兩個小時。
"分頭干。"李耀東迅速做出安排，"爹開船，沿著下籠子的路線走，大哥和二哥負責拉籠子，我負責解繩子和碼放。先收東面和南面的，這兩個方向離颱風來的方向最近，最先受影響。"
三個人沒有廢話，立刻行動。
收籠子的活比下籠子累得多——每個籠子都沉在水下兩三米深的地方，繩子上掛滿了海藻和貝殼，又滑又重，要用力往上拽才能拉出水面。
李耀明和李耀華一人站一邊，彎著腰，雙手交替拉繩子，一個籠子接一個籠子的往上拽。
籠子出水的時候，裡面還有墨魚——有的籠子裡有兩三隻，有的有四五隻，噼里啪啦的在籠子裡掙扎，噴出一團團黑色的墨汁。
"墨魚先不管，籠子收上來就行，回去再處理。"李耀東一邊解繩子一邊喊。
速度很快，但還是不夠快。
東面的三十個籠子收完，用了將近四十分鐘。
轉向南面的時候，李耀東抬頭看了一眼天——東南方向的雲牆明顯近了，顏色從灰色變成了鉛灰色，雲層底部翻滾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攪動。
風也起了。
不大，但能感覺到——從東南方向吹來的，帶著一股潮濕的、沉悶的氣息，像是大海在深呼吸。
"風起了。"李父在船尾說了一句，聲音沉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
"加快速度。"李耀東應道。
南面的二十五個籠子，他們只用了半個小時就收完了。
但西面和北面還有四十五個。
李耀東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海面——海面已經不再平靜了，開始出現了細碎的浪花，船身也開始輕微的搖晃。
風在加大。
"還收不收？"李父問。
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
收，就要再花至少四十分鐘，而颱風可能在這四十分鐘內到達。
不收，四十五個籠子就全扔在海里了，颱風過後，十有八九一個都找不回來。
四十五個籠子，九塊錢的成本，加上裡面的墨魚，損失不算小。
但跟四條人命比起來，九塊錢算個屁。
"不收了，回去。"李耀東果斷道。
李耀明猶豫了一下，"再收幾個——"
"回去！"李耀東的語氣陡然嚴厲起來，"大哥，颱風不等人，再磨蹭半個小時，咱們連回去的機會都沒有。"
李耀明被他的語氣鎮住了，不再多說。
李父二話不說，調轉船頭，全速往回開。
回程的海面已經跟來時完全不同了。
浪頭從東南方向涌過來，一個比一個高，一個比一個急，船身被浪頭推得左搖右晃，像一片樹葉在水面上打轉。
風也大了起來，呼呼的吹著，把船上的纜繩和漁網吹得啪啪響。
李耀東一手抓著船舷，一手護著堆在甲板上的籠子，防止它們被浪頭沖走。
李耀明和李耀華蹲在船艙里，臉色發白，緊緊抓著船幫。
李父站在船尾，雙手握著舵把，目光死死盯著前方，嘴唇緊抿，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老頭跑了幾十年的海，什麼風浪沒見過，但今天這陣勢，還是讓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個大浪打過來，船頭猛地翹起，又重重的砸下去，海水嘩的一聲湧上甲板，把所有人澆了個透心涼。
"抓緊了！"李父吼了一聲。
船在浪濤中劇烈顛簸，像一匹受驚的野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李耀東死死抓著船舷，咸澀的海水灌進嘴裡，嗆得他直咳嗽，但他顧不上，眼睛緊盯著前方——
遠處，隱約能看到海岸線了。
"快了！再堅持一會兒！"他衝著船尾的李父喊。
李父沒有回答，只是把舵把握得更緊了。
又一個大浪，比之前所有的都大，像一堵水牆一樣從側面壓過來。
船身猛地傾斜了將近四十五度，甲板上的籠子嘩啦啦的滑向一邊，有幾個直接被衝進了海里。
李耀明驚叫了一聲，本能的伸手去抓籠子——
"別管籠子！抓船！"李耀東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來。
船在浪谷里打了個旋，又被下一個浪頭推了起來，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都會翻。
但沒有翻。
李父死死的控制著舵，憑著幾十年的經驗，在浪濤的間隙中找到了一條縫隙，把船頭對準了海岸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