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父與子
李父的手懸在半空中，布包里的錢沉甸甸的，三百二十塊，是這個家攢了好幾年的全部積蓄。
李耀東看著那個布包，喉嚨發緊。
他知道這三百二十塊意味著什麼。
李父跑了一輩子的海，風裡來浪里去，一分錢一分錢的攢，攢了幾十年，才攢下這麼點家底。這筆錢，李母平時連碰都不讓人碰，藏在床底下的瓦罐里，是全家最後的保命錢。
現在，李父把它掏出來了，全部，一分不留。
"爹——"
"別磨嘰。"李父把布包塞進他手裡，語氣粗硬，但手指微微發抖，"蓋房子是大事，你手裡那五百塊不夠，加上這三百二，湊個八百多，先把石料和木料定下來，剩下的邊蓋邊賺。"
李耀東攥著布包，感覺手裡捧著的不是錢，是一座山的重量。
"爹，我保證，這房子一定蓋起來。"
李父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他說了一句："你娘不知道我把錢拿出來了，你別跟她說，我自己跟她講。"
"好。"
李父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脊背微駝，步子卻很穩。
李耀東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鼻子酸得厲害。
前世的李父，也是這樣的人——嘴上從來不說什麼好聽的話，但該掏的時候，把心窩子都能掏給你。
只是前世的他，太混蛋了，把老頭子的心掏空了，也沒幹出個人樣來。
這輩子不會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包，把它貼身揣好，大步往家走。
回到家，李母果然什麼都不知道，還在灶房裡刷鍋，嘴裡念叨著明天要多醃幾斤墨魚。
李父坐在堂屋裡抽菸，跟沒事人一樣。
李耀東跟他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有些事，父子之間，一個眼神就夠了。
公示期最後兩天，平安無事，沒有人提出異議。
第七天一早，李耀東去村委會，找到了村支書老吳，正式辦了宅基地的手續。
老吳是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當了二十多年的村支書，為人還算公道，就是話多，辦個手續能跟你嘮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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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家的地批下來了，好事好事。"老吳一邊蓋章一邊說，"你們家三個兒子擠在老宅里，確實該蓋新房了。打算什麼時候動工啊？"
"九月底。"
"九月底？這麼快？"老吳推了推眼鏡，"蓋房子可不是小事，石料、木料、瓦片、人工，哪樣不要錢？你們家......準備好了？"
"差不多了。"
老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耀東啊，聽說你最近在做墨魚乾的生意？"
"嗯，曬了一些，賣到省城去了。"
"省城？"老吳的眼睛亮了一下，"賣得怎麼樣？"
"還行，剛起步。"
老吳點了點頭，把蓋好章的文件遞給他，"好好干，現在政策放開了，允許搞個體經營，你這路子走得對。但是有一條——別出格，別違法，別給村里惹麻煩。"
"放心，吳叔，我心裡有數。"
"行，那就好。"老吳擺了擺手，"去吧，有什麼事來找我。"
李耀東拿著文件出了村委會，心裡踏實了——宅基地的手續辦妥了，接下來就是備料。
蓋一棟兩層的石頭厝，需要的材料不少。
石料是大頭。閩南沿海的傳統民居都是用花崗岩條石砌的，結實耐用，防風防潮，但石料貴，一方條石要好幾塊錢，整棟房子下來光石料就要三四百塊。
木料也不便宜，房梁、檁條、門窗，都要用好木頭，杉木最好，又直又輕又耐腐，但杉木要從山裡運過來，運費不低。
瓦片、石灰、沙子、鐵釘這些零碎的倒是便宜，加起來也就幾十塊錢的事。
人工是另一筆大開銷，蓋房子至少要請七八個石匠和木匠，干一個多月，管吃管住還要給工錢，一個人一天一塊五到兩塊，七八個人干四十天，又是好幾百。
全部加起來，一千二到一千五之間，跟他之前估算的差不多。
手裡現在有八百多塊，還差四五百。
但按照目前的乾貨收入，一個月能進兩千塊左右，到九月底動工的時候，錢絕對夠。
甚至還能有富餘。
李耀東沒有猶豫，當天下午就去了鎮上的石料場。
石料場在鎮子北邊，靠著一座小山，山上全是花崗岩，開採了幾十年了，到處是鑿痕和碎石。
石料場的老闆姓黃，四十來歲，膀大腰圓，手上全是老繭，一看就是從石匠幹起來的。
"蓋房子？兩層？一百二十平？"黃老闆聽完李耀東的需求，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條石大概要八十方，加上地基用的毛石，總共一百方出頭。條石四塊錢一方，毛石兩塊五，總共......三百七十塊左右。"
"三百七。"李耀東點了點頭，"運費呢？"
"從這兒運到你們村，牛車拉，一車能拉兩方，來回一趟五毛錢，一百方就是五十趟，二十五塊錢。"
"加起來四百塊不到。"
"差不多，三百九十五。"
"能便宜點嗎？"
黃老闆笑了，"你這後生倒是會講價。這樣吧，你要的量大，我給你抹個零頭，三百八十塊，運費我包了，怎麼樣？"
三百八十塊包運費，比李耀東預期的還便宜了十幾塊。
"成交。"他伸出手。
黃老闆跟他握了握手，"什麼時候要？"
"九月中旬開始送，分批送，先送地基的毛石，再送條石。"
"沒問題，你提前三天跟我說一聲就行。"
"定金多少？"
"先給一百，剩下的送完貨結清。"
李耀東掏出一百塊錢遞過去，黃老闆寫了張收據給他，兩人又敲定了一些細節，這事就算定下來了。
從石料場出來，李耀東又去了鎮上的木材行。
木材行的老闆姓林，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跟林秀致的娘家沒有關係，只是恰好同姓。
杉木的價格比石料貴——一根六米長的房梁要八塊錢，檁條五塊，門窗用的板材三塊一張。
李耀東算了算，房梁要六根，檁條要二十根，板材要十五張，加上一些零碎的木料，總共大概兩百塊出頭。
他沒有當場定，只是問了價格和供貨周期，說回去再合計合計。
木料不急，等石料到位、地基打好了再定也不遲。
回到村里，已經是下午了，太陽西斜，院子裡的墨魚乾被曬得金黃，散發著濃郁的咸香味兒。
林秀致正在收竹匾，看到他回來，迎上來問："石料定了？"
"定了，三百八十塊包運費，九月中旬開始送。"
林秀致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繼續收墨魚乾。
但李耀東注意到，她收竹匾的動作比平時輕快了一些，腳步也比平時輕盈了一些。
她在高興。
新房子，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不用再跟公婆、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擠在一個屋檐下，不用再為了灶台的使用順序和晾衣繩的位置跟妯娌們暗暗較勁，不用再在半夜聽到隔壁屋的咳嗽聲和孩子的哭聲。
意味著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自己的灶台，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天地。
這是她嫁過來這幾年，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現在，它正在一步一步變成現實。
李耀東看著那個布包，喉嚨發緊。
他知道這三百二十塊意味著什麼。
李父跑了一輩子的海，風裡來浪里去，一分錢一分錢的攢，攢了幾十年，才攢下這麼點家底。這筆錢，李母平時連碰都不讓人碰，藏在床底下的瓦罐里，是全家最後的保命錢。
現在，李父把它掏出來了，全部，一分不留。
"爹——"
"別磨嘰。"李父把布包塞進他手裡，語氣粗硬，但手指微微發抖，"蓋房子是大事，你手裡那五百塊不夠，加上這三百二，湊個八百多，先把石料和木料定下來，剩下的邊蓋邊賺。"
李耀東攥著布包，感覺手裡捧著的不是錢，是一座山的重量。
"爹，我保證，這房子一定蓋起來。"
李父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他說了一句："你娘不知道我把錢拿出來了，你別跟她說，我自己跟她講。"
"好。"
李父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脊背微駝，步子卻很穩。
李耀東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鼻子酸得厲害。
前世的李父，也是這樣的人——嘴上從來不說什麼好聽的話，但該掏的時候，把心窩子都能掏給你。
只是前世的他，太混蛋了，把老頭子的心掏空了，也沒幹出個人樣來。
這輩子不會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包，把它貼身揣好，大步往家走。
回到家，李母果然什麼都不知道，還在灶房裡刷鍋，嘴裡念叨著明天要多醃幾斤墨魚。
李父坐在堂屋裡抽菸，跟沒事人一樣。
李耀東跟他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有些事，父子之間，一個眼神就夠了。
公示期最後兩天，平安無事，沒有人提出異議。
第七天一早，李耀東去村委會，找到了村支書老吳，正式辦了宅基地的手續。
老吳是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當了二十多年的村支書，為人還算公道，就是話多，辦個手續能跟你嘮半天。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
"大山家的地批下來了，好事好事。"老吳一邊蓋章一邊說，"你們家三個兒子擠在老宅里，確實該蓋新房了。打算什麼時候動工啊？"
"九月底。"
"九月底？這麼快？"老吳推了推眼鏡，"蓋房子可不是小事，石料、木料、瓦片、人工，哪樣不要錢？你們家......準備好了？"
"差不多了。"
老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耀東啊，聽說你最近在做墨魚乾的生意？"
"嗯，曬了一些，賣到省城去了。"
"省城？"老吳的眼睛亮了一下，"賣得怎麼樣？"
"還行，剛起步。"
老吳點了點頭，把蓋好章的文件遞給他，"好好干，現在政策放開了，允許搞個體經營，你這路子走得對。但是有一條——別出格，別違法，別給村里惹麻煩。"
"放心，吳叔，我心裡有數。"
"行，那就好。"老吳擺了擺手，"去吧，有什麼事來找我。"
李耀東拿著文件出了村委會，心裡踏實了——宅基地的手續辦妥了，接下來就是備料。
蓋一棟兩層的石頭厝，需要的材料不少。
石料是大頭。閩南沿海的傳統民居都是用花崗岩條石砌的，結實耐用，防風防潮，但石料貴，一方條石要好幾塊錢，整棟房子下來光石料就要三四百塊。
木料也不便宜，房梁、檁條、門窗，都要用好木頭，杉木最好，又直又輕又耐腐，但杉木要從山裡運過來，運費不低。
瓦片、石灰、沙子、鐵釘這些零碎的倒是便宜，加起來也就幾十塊錢的事。
人工是另一筆大開銷，蓋房子至少要請七八個石匠和木匠，干一個多月，管吃管住還要給工錢，一個人一天一塊五到兩塊，七八個人干四十天，又是好幾百。
全部加起來，一千二到一千五之間，跟他之前估算的差不多。
手裡現在有八百多塊，還差四五百。
但按照目前的乾貨收入，一個月能進兩千塊左右，到九月底動工的時候，錢絕對夠。
甚至還能有富餘。
李耀東沒有猶豫，當天下午就去了鎮上的石料場。
石料場在鎮子北邊，靠著一座小山，山上全是花崗岩，開採了幾十年了，到處是鑿痕和碎石。
石料場的老闆姓黃，四十來歲，膀大腰圓，手上全是老繭，一看就是從石匠幹起來的。
"蓋房子？兩層？一百二十平？"黃老闆聽完李耀東的需求，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條石大概要八十方，加上地基用的毛石，總共一百方出頭。條石四塊錢一方，毛石兩塊五，總共......三百七十塊左右。"
"三百七。"李耀東點了點頭，"運費呢？"
"從這兒運到你們村，牛車拉，一車能拉兩方，來回一趟五毛錢，一百方就是五十趟，二十五塊錢。"
"加起來四百塊不到。"
"差不多，三百九十五。"
"能便宜點嗎？"
黃老闆笑了，"你這後生倒是會講價。這樣吧，你要的量大，我給你抹個零頭，三百八十塊，運費我包了，怎麼樣？"
三百八十塊包運費，比李耀東預期的還便宜了十幾塊。
"成交。"他伸出手。
黃老闆跟他握了握手，"什麼時候要？"
"九月中旬開始送，分批送，先送地基的毛石，再送條石。"
"沒問題，你提前三天跟我說一聲就行。"
"定金多少？"
"先給一百，剩下的送完貨結清。"
李耀東掏出一百塊錢遞過去，黃老闆寫了張收據給他，兩人又敲定了一些細節，這事就算定下來了。
從石料場出來，李耀東又去了鎮上的木材行。
木材行的老闆姓林，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跟林秀致的娘家沒有關係，只是恰好同姓。
杉木的價格比石料貴——一根六米長的房梁要八塊錢，檁條五塊，門窗用的板材三塊一張。
李耀東算了算，房梁要六根，檁條要二十根，板材要十五張，加上一些零碎的木料，總共大概兩百塊出頭。
他沒有當場定，只是問了價格和供貨周期，說回去再合計合計。
木料不急，等石料到位、地基打好了再定也不遲。
回到村里，已經是下午了，太陽西斜，院子裡的墨魚乾被曬得金黃，散發著濃郁的咸香味兒。
林秀致正在收竹匾，看到他回來，迎上來問："石料定了？"
"定了，三百八十塊包運費，九月中旬開始送。"
林秀致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繼續收墨魚乾。
但李耀東注意到，她收竹匾的動作比平時輕快了一些，腳步也比平時輕盈了一些。
她在高興。
新房子，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不用再跟公婆、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擠在一個屋檐下，不用再為了灶台的使用順序和晾衣繩的位置跟妯娌們暗暗較勁，不用再在半夜聽到隔壁屋的咳嗽聲和孩子的哭聲。
意味著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自己的灶台，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天地。
這是她嫁過來這幾年，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現在，它正在一步一步變成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