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數錢
"東哥——！"
是陳阿貴的聲音，中氣十足，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到。
李耀東放下手裡的竹匾，走到院門口一看——
陳阿貴正朝這邊跑過來，滿臉通紅，衣裳上全是灰，顯然是剛從長途汽車上下來，連家都沒回就直奔這裡了。
他的挎包鼓鼓囊囊的，跑起來一顛一顛的拍著大腿。
跑到李耀東面前，陳阿貴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直起身，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用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紙包，雙手捧著，遞到李耀東面前。
"東哥，錢！"
李耀東接過紙包，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沒有急著打開，而是拉著陳阿貴進了院子，走到屋裡，關上門。
林秀致正在屋裡哄李曉濤睡覺，看到他們進來，抱著孩子退到了裡間，但耳朵豎得老高。
李耀東把紙包放在桌上，一層一層的打開。
報紙裡面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裡面——
一沓鈔票。
大部分是十塊的，夾著幾張五塊的和一塊的，厚厚的一沓，用橡皮筋扎著。
李耀東抽出來，一張一張的數。
屋裡安靜極了，只有翻動鈔票的沙沙聲和陳阿貴粗重的喘息聲。
十、二十、三十......一百......兩百......三百......
數到最後一張，李耀東把鈔票整齊的碼好，放在桌上。
"六百二十塊整。"
四十斤墨魚乾，十五塊五一斤，六百二十塊，一分不差。
陳阿貴在旁邊使勁點頭，"陳老闆當面驗的貨，一片一片看的，看完直接就付了錢，說咱們的貨是他今年收到的最好的一批，問咱們還有多少，有多少他要多少。"
"他還說，要是以後能保證這個品質和供貨量，價格可以再往上提，十六塊都不是問題。"
李耀東嘴角微微上揚。
十六塊一斤，那就更好了。
"市場上其他乾貨的行情呢？打聽了沒有？"
"打聽了打聽了。"陳阿貴從挎包里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上面密密麻麻的記了好幾頁，"蝦干，大蝦干十塊一斤，小蝦干七塊；帶魚乾六塊；鯧魚乾十一塊；魷魚乾十三塊；海帶三塊；紫菜五塊......"
他一項一項的念，李耀東一項一項的記在心裡。
這些數據非常重要，它們構成了一張完整的價格地圖，讓他清楚的知道——什麼值得做，什麼利潤高，什麼有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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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魚乾毫無疑問是利潤最高的品類之一，但不能只做一種，品種越多，抗風險能力越強，客戶粘性也越高。
等墨魚季過了，還可以做蝦干、魷魚乾、鯧魚乾......一年四季都有貨可出。
"幹得漂亮。"李耀東合上陳阿貴的小本子，遞還給他，"這趟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值！"陳阿貴嘿嘿笑著，眼睛一直瞟著桌上那沓錢。
李耀東把錢分成三份，每份二百零七塊，推了一份到陳阿貴面前。
"七三分，說好的。"
陳阿貴看著那二百零七塊錢，手指頭都在抖。
二百零七塊。
他活了二十五年，從來沒有一次性拿過這麼多錢。
他爹在生產隊幹了一輩子，一年到頭分的錢加起來也就兩三百塊。
而他，跑了一趟福州，三天，二百零七塊。
"東......東哥......"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拿著，你應得的。"李耀東把錢推到他手邊，"但是別急著花，留著當本錢，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陳阿貴使勁點頭，把錢小心翼翼的揣進貼身的內兜里，扣子扣了兩遍，生怕掉出來。
"對了，還有一件事。"陳阿貴擦了擦眼角，從挎包里又掏出一個小紙包，"這是我表哥讓我帶給你的，說是見面禮。"
李耀東打開一看——兩包福州茉莉花茶，包裝精緻，是省城才有的好茶。
"你表哥有心了，替我謝謝他。"
"我表哥說了，以後咱們的貨他全包了，不光是幫忙牽線，他自己飯館裡也要用，每個月光他飯館就能消化十來斤墨魚乾。"
又多了一個穩定的出貨渠道。
李耀東把茶收好，送陳阿貴出了門。
"回去好好歇歇，明天不用來，後天第三批貨就曬好了，到時候再跑一趟。"
"沒問題！"陳阿貴拍著胸脯，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東哥，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帶我一起干。要不是你，我現在還在大榕樹底下蹲著呢。"
李耀東笑了笑，"少廢話，趕緊回去，你娘還等著你呢。"
陳阿貴咧嘴一笑，大步流星的走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十倍。
李耀東回到屋裡，關上門。
林秀致已經從裡間出來了，懷裡的李曉濤已經睡著了，她輕手輕腳的把孩子放到床上，蓋好薄被，然後走到桌前。
桌上還放著那四百一十塊錢。
她看著那沓鈔票，目光複雜，有驚喜，有不敢置信，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四百一十塊......"她喃喃道。
"嗯，這是咱們家的那份。"李耀東把錢推到她面前，"你收著。"
林秀致伸出手，指尖碰到鈔票的那一刻，微微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
然後她把錢拿起來，一張一張的數了一遍，數完了，又數了一遍。
數完第二遍，她把錢整齊的疊好，用一塊手帕包起來，塞進了衣櫃最裡面的一個鐵盒子裡——那是她的嫁妝盒子，平時放針線和幾件首飾的，現在多了四百一十塊錢。
她關上衣櫃門，轉過身，看著李耀東。
煤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動，她的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
"李耀東。"她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說的那個新衣裳......"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麼，"......給孩子做就行了，我真的不用。"
李耀東看著她，看著她打了補丁的衣裳，看著她粗糙的手指，看著她眼眶裡打轉的淚光。
"你也做。"他的語氣不容商量，"明天就去鎮上扯布，你和孩子們一人一身，誰也不許少。"
林秀致咬了咬嘴唇，低下頭，半晌，輕輕"嗯"了一聲。
那個"嗯"字裡面，藏了太多太多東西。
藏了這幾年的委屈，藏了無數個咬牙硬撐的夜晚，藏了對這個男人從失望到死心再到重新燃起的那一點點微弱的希望。
李耀東走過去，笨拙的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林秀致沒有抬頭，但她的肩膀不再繃著了，微微鬆了下來。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院子裡那些白花花的墨魚乾上，泛著銀色的光。
像是鋪了一地的碎銀子。
是陳阿貴的聲音，中氣十足，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到。
李耀東放下手裡的竹匾，走到院門口一看——
陳阿貴正朝這邊跑過來，滿臉通紅，衣裳上全是灰，顯然是剛從長途汽車上下來，連家都沒回就直奔這裡了。
他的挎包鼓鼓囊囊的，跑起來一顛一顛的拍著大腿。
跑到李耀東面前，陳阿貴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直起身，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用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紙包，雙手捧著，遞到李耀東面前。
"東哥，錢！"
李耀東接過紙包，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沒有急著打開，而是拉著陳阿貴進了院子，走到屋裡，關上門。
林秀致正在屋裡哄李曉濤睡覺，看到他們進來，抱著孩子退到了裡間，但耳朵豎得老高。
李耀東把紙包放在桌上，一層一層的打開。
報紙裡面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裡面——
一沓鈔票。
大部分是十塊的，夾著幾張五塊的和一塊的，厚厚的一沓，用橡皮筋扎著。
李耀東抽出來，一張一張的數。
屋裡安靜極了，只有翻動鈔票的沙沙聲和陳阿貴粗重的喘息聲。
十、二十、三十......一百......兩百......三百......
數到最後一張，李耀東把鈔票整齊的碼好，放在桌上。
"六百二十塊整。"
四十斤墨魚乾，十五塊五一斤，六百二十塊，一分不差。
陳阿貴在旁邊使勁點頭，"陳老闆當面驗的貨，一片一片看的，看完直接就付了錢，說咱們的貨是他今年收到的最好的一批，問咱們還有多少，有多少他要多少。"
"他還說，要是以後能保證這個品質和供貨量，價格可以再往上提，十六塊都不是問題。"
李耀東嘴角微微上揚。
十六塊一斤，那就更好了。
"市場上其他乾貨的行情呢？打聽了沒有？"
"打聽了打聽了。"陳阿貴從挎包里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上面密密麻麻的記了好幾頁，"蝦干，大蝦干十塊一斤，小蝦干七塊；帶魚乾六塊；鯧魚乾十一塊；魷魚乾十三塊；海帶三塊；紫菜五塊......"
他一項一項的念，李耀東一項一項的記在心裡。
這些數據非常重要，它們構成了一張完整的價格地圖，讓他清楚的知道——什麼值得做，什麼利潤高，什麼有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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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得漂亮。"李耀東合上陳阿貴的小本子，遞還給他，"這趟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值！"陳阿貴嘿嘿笑著，眼睛一直瞟著桌上那沓錢。
李耀東把錢分成三份，每份二百零七塊，推了一份到陳阿貴面前。
"七三分，說好的。"
陳阿貴看著那二百零七塊錢，手指頭都在抖。
二百零七塊。
他活了二十五年，從來沒有一次性拿過這麼多錢。
他爹在生產隊幹了一輩子，一年到頭分的錢加起來也就兩三百塊。
而他，跑了一趟福州，三天，二百零七塊。
"東......東哥......"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拿著，你應得的。"李耀東把錢推到他手邊，"但是別急著花，留著當本錢，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陳阿貴使勁點頭，把錢小心翼翼的揣進貼身的內兜里，扣子扣了兩遍，生怕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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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耀東打開一看——兩包福州茉莉花茶，包裝精緻，是省城才有的好茶。
"你表哥有心了，替我謝謝他。"
"我表哥說了，以後咱們的貨他全包了，不光是幫忙牽線，他自己飯館裡也要用，每個月光他飯館就能消化十來斤墨魚乾。"
又多了一個穩定的出貨渠道。
李耀東把茶收好，送陳阿貴出了門。
"回去好好歇歇，明天不用來，後天第三批貨就曬好了，到時候再跑一趟。"
"沒問題！"陳阿貴拍著胸脯，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東哥，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帶我一起干。要不是你，我現在還在大榕樹底下蹲著呢。"
李耀東笑了笑，"少廢話，趕緊回去，你娘還等著你呢。"
陳阿貴咧嘴一笑，大步流星的走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十倍。
李耀東回到屋裡，關上門。
林秀致已經從裡間出來了，懷裡的李曉濤已經睡著了，她輕手輕腳的把孩子放到床上，蓋好薄被，然後走到桌前。
桌上還放著那四百一十塊錢。
她看著那沓鈔票，目光複雜，有驚喜，有不敢置信，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四百一十塊......"她喃喃道。
"嗯，這是咱們家的那份。"李耀東把錢推到她面前，"你收著。"
林秀致伸出手，指尖碰到鈔票的那一刻，微微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
然後她把錢拿起來，一張一張的數了一遍，數完了，又數了一遍。
數完第二遍，她把錢整齊的疊好，用一塊手帕包起來，塞進了衣櫃最裡面的一個鐵盒子裡——那是她的嫁妝盒子，平時放針線和幾件首飾的，現在多了四百一十塊錢。
她關上衣櫃門，轉過身，看著李耀東。
煤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動，她的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
"李耀東。"她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說的那個新衣裳......"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醒什麼，"......給孩子做就行了，我真的不用。"
李耀東看著她，看著她打了補丁的衣裳，看著她粗糙的手指，看著她眼眶裡打轉的淚光。
"你也做。"他的語氣不容商量，"明天就去鎮上扯布，你和孩子們一人一身，誰也不許少。"
林秀致咬了咬嘴唇，低下頭，半晌，輕輕"嗯"了一聲。
那個"嗯"字裡面，藏了太多太多東西。
藏了這幾年的委屈，藏了無數個咬牙硬撐的夜晚，藏了對這個男人從失望到死心再到重新燃起的那一點點微弱的希望。
李耀東走過去，笨拙的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林秀致沒有抬頭，但她的肩膀不再繃著了，微微鬆了下來。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院子裡那些白花花的墨魚乾上，泛著銀色的光。
像是鋪了一地的碎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