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一桶金
樣品寄出去第四天，回信到了。
陳阿貴拿著信跑來的時候，天還沒全黑，李耀東正在院子裡收竹匾上的墨魚乾——第二批也曬好了，二十一斤。
加上第一批的十九斤三兩，手頭一共四十斤出頭的墨魚乾，整整齊齊的碼在兩個竹筐里，用棉布蓋著，存在屋裡最乾燥的那個角落。
"東哥！"陳阿貴衝進院子，差點被門檻絆一跤，"成了！我表哥說成了！"
他把信塞到李耀東手裡，彎著腰喘粗氣，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李耀東展開信紙，借著院子裡的煤油燈光看——
"阿貴，樣品收到了，我拿去給台江乾貨市場的陳老闆看了，他說品相很好，比市面上大部分貨都強，願意按十五塊五一斤收，有多少要多少。你們要是有現貨，趕緊送過來，最好是人跟著貨一起來，當面驗貨當面結帳，省得扯皮。我這邊已經跟陳老闆打好招呼了，你們來了直接找我，我帶你們去。地址：福州市台江區排尾路27號，志強小飯館。"
十五塊五一斤。
比預期的還高了五毛。
四十斤墨魚乾，按十五塊五算，就是六百二十塊。
六百二十塊錢。
李耀東把信紙折好，遞還給陳阿貴，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翻了天了。
六百二十塊，這還只是頭兩批的量。後面每隔三天就能出一批，每批二十斤左右，一個月至少能出六七批，加起來就是一百二三十斤。
一百二三十斤，按十五塊五算——
將近兩千塊。
一個月兩千塊。
八二年的兩千塊，頂一個工人兩三年的工資。
"東哥，咱們什麼時候發貨？"陳阿貴搓著手，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明天。"
"明天？這麼急？"
"貨已經曬好了，放著也是放著，早賣早回款。"李耀東看著他，"你去，我留下看著這邊。"
陳阿貴一愣，"我去？我一個人去福州？"
"怎麼，不敢？"
"不是不敢，就是......我沒去過福州啊，連火車都沒坐過。"
"不用坐火車，坐長途汽車，從鎮上汽車站出發，到福州大概五六個小時，你表哥在那邊接你，怕什麼？"
陳阿貴撓了撓頭，想了想，一咬牙，"行！我去！"
"好。"李耀東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我跟你說說到了那邊怎麼辦。"
兩個人蹲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李耀東一條一條的交代。
"第一，貨你自己扛著，別離身，四十斤不算重，用兩個蛇皮袋裝好，外面再套一層麻袋，防潮防壓。"
"第二，到了福州，先找你表哥，讓他帶你去台江乾貨市場見那個陳老闆。驗貨的時候讓對方隨便挑，咱們的貨經得起看，不怕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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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價格就按十五塊五談，不能低於十五塊，對方要是壓價，你就說貨源緊張，別人也在搶，製造點緊迫感。"
"第四，結帳必須當面結清，現金，不賒帳，不打白條。這是第一次合作，規矩得立好，以後才好做。"
"第五，拿到錢之後，別急著回來，跟你表哥在市場裡轉一轉，看看別的乾貨都賣什麼價，蝦干、魚乾、海帶、紫菜，都打聽打聽，回來跟我說。"
陳阿貴一邊聽一邊在小本子上記，記完了又念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
"東哥，你放心，我辦事你還不放心？"
"我放心，但該交代的還是得交代。"李耀東從兜里掏出十塊錢遞給他，"這是你的路費和吃飯錢，來回車票加吃喝，夠了。回來之後從利潤里扣。"
"不用不用，我自己有錢——"
"拿著。"李耀東把錢塞進他手裡，"這是公事，公事的開銷走公帳，別跟我客氣。"
陳阿貴攥著那十塊錢，鼻子有點發酸，但他忍住了，用力點了點頭。
"東哥，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知道。"
陳阿貴走後，李耀東回到屋裡，開始打包貨物。
兩個乾淨的蛇皮袋，每個裝二十斤墨魚乾，中間用油紙隔開，防止互相擠壓。袋口用麻繩紮緊，外面再套一層麻袋，縫好口子。
兩袋貨，四十斤出頭，他掂了掂，一袋大概二十來斤，一個人扛著走沒問題。
林秀致在旁邊看著他打包，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沒忍住。
"讓阿貴一個人去......能行嗎？"
"能行，他這個人別的不說，辦事還是靠譜的，而且他表哥在那邊，不會出岔子。"
"萬一......萬一人家不給錢呢？"
"不會，乾貨市場做的是長期生意，第一次合作就賴帳，以後誰還敢跟他做？何況有阿貴表哥在中間擔保，他不敢耍花樣。"
林秀致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了，但眼神里的擔憂還是藏不住。
四十斤墨魚乾，那是全家人起早貪黑忙了十來天的成果，萬一出了什麼意外......
李耀東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放心吧，不會有事的。退一萬步說，就算這批貨打了水漂，海里還有墨魚，籠子還在，咱們再曬就是了。"
林秀致被他這份從容感染了，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那......我去給阿貴準備點路上吃的吧，坐五六個小時的車，光帶錢不帶吃的哪行。"
"行，你看著辦。"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陳阿貴就來了。
他穿了一身最體面的衣裳——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褲子還特意熨過了，雖然熨得不太平整，但看得出來是用了心的。
腳上穿了一雙黑色的布鞋，擦得鋥亮。
頭髮也梳了，用水抿得服服帖帖的，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李耀東看著他這副打扮，忍不住笑了，"去談生意又不是去相親，至於嗎？"
"第一次去省城，總得體面點吧。"陳阿貴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後腦勺。
李耀東把兩袋貨交給他，又把林秀致準備的一包吃食塞進他的挎包里——幾個煮雞蛋、兩塊番薯、一壺涼白開。
"路上小心，到了給你表哥打個電話報平安。鎮上郵局有公用電話，你表哥飯館的電話號碼在信上有。"
"知道了知道了，東哥你比我娘還囉嗦。"
"滾蛋，趕緊走。"
陳阿貴嘿嘿一笑，扛起兩袋貨，大步流星的往鎮上汽車站走去。
李耀東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晨霧裡，深吸了一口氣。
第一批貨，出發了。
接下來，就是等。
但他不會幹等著。
等待的這兩三天裡，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首先，新的五十個墨魚籠今天就能拿了。
他去吳篾匠家取了籠子，這次吳篾匠叫了他兒子一起編，三天趕出來的，質量跟上一批一樣好。
五十個新籠子加上原來的五十個，一共一百個。
當天下午，李父帶著李耀明和李耀華出海，把新籠子全部下到了礁石區。
李耀東特意交代了——新籠子不要跟舊籠子下在同一片區域，往礁石區的北面和西面擴展，擴大覆蓋範圍，這樣能吸引更多方向洄游過來的墨魚。
李父照做了，一百個籠子分布在礁石區的四個方向，像一張大網，把整個礁石區圍了起來。
第二天收籠子的時候，效果立竿見影。
一百個籠子，收了一百四十多斤鮮墨魚。
比之前五十個籠子的時候翻了將近一倍。
李耀明扛著魚筐回來的時候，笑得嘴都合不攏，"老三，你這腦子真是沒話說，一百個籠子就是不一樣，今天這一趟頂以前兩趟。"
李耀華也難得誇了一句，"照這個速度，咱們一個月光墨魚就能撈好幾千斤。"
李父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
一百四十多斤鮮墨魚，全家人又是一通忙活，從中午一直處理到天黑，才全部醃上。
院子裡已經快擺不下了，李耀東跟隔壁借了一塊空地，又搭了幾排竹竿，專門用來晾曬。
李家的院子和隔壁的空地，加起來白花花一片，全是墨魚，蔚為壯觀。
村里人路過都要停下來看兩眼，嘖嘖稱奇。
有幾個腦子活泛的漁民已經開始打聽了——李家到底在哪兒撈的墨魚？能不能帶他們一起去？
李父一律搖頭，"就是在外海碰運氣，沒有固定的地方。"
誰信啊？天天碰運氣，天天碰到上百斤？
但李父不說，誰也沒辦法。
有兩個膽子大的，偷偷跟在李家的船後面，想看看他們往哪個方向開。
李父發現了，二話不說，先往北開了一大圈，繞了個大彎，等那兩條船跟丟了，才調頭往東南方向去。
老薑還是辣的。
陳阿貴走後的第三天傍晚，李耀東正在院子裡收第三批墨魚乾，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東哥——！"
陳阿貴拿著信跑來的時候，天還沒全黑，李耀東正在院子裡收竹匾上的墨魚乾——第二批也曬好了，二十一斤。
加上第一批的十九斤三兩，手頭一共四十斤出頭的墨魚乾，整整齊齊的碼在兩個竹筐里，用棉布蓋著，存在屋裡最乾燥的那個角落。
"東哥！"陳阿貴衝進院子，差點被門檻絆一跤，"成了！我表哥說成了！"
他把信塞到李耀東手裡，彎著腰喘粗氣，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李耀東展開信紙，借著院子裡的煤油燈光看——
"阿貴，樣品收到了，我拿去給台江乾貨市場的陳老闆看了，他說品相很好，比市面上大部分貨都強，願意按十五塊五一斤收，有多少要多少。你們要是有現貨，趕緊送過來，最好是人跟著貨一起來，當面驗貨當面結帳，省得扯皮。我這邊已經跟陳老闆打好招呼了，你們來了直接找我，我帶你們去。地址：福州市台江區排尾路27號，志強小飯館。"
十五塊五一斤。
比預期的還高了五毛。
四十斤墨魚乾，按十五塊五算，就是六百二十塊。
六百二十塊錢。
李耀東把信紙折好，遞還給陳阿貴，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翻了天了。
六百二十塊，這還只是頭兩批的量。後面每隔三天就能出一批，每批二十斤左右，一個月至少能出六七批，加起來就是一百二三十斤。
一百二三十斤，按十五塊五算——
將近兩千塊。
一個月兩千塊。
八二年的兩千塊，頂一個工人兩三年的工資。
"東哥，咱們什麼時候發貨？"陳阿貴搓著手，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明天。"
"明天？這麼急？"
"貨已經曬好了，放著也是放著，早賣早回款。"李耀東看著他，"你去，我留下看著這邊。"
陳阿貴一愣，"我去？我一個人去福州？"
"怎麼，不敢？"
"不是不敢，就是......我沒去過福州啊，連火車都沒坐過。"
"不用坐火車，坐長途汽車，從鎮上汽車站出發，到福州大概五六個小時，你表哥在那邊接你，怕什麼？"
陳阿貴撓了撓頭，想了想，一咬牙，"行！我去！"
"好。"李耀東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我跟你說說到了那邊怎麼辦。"
兩個人蹲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李耀東一條一條的交代。
"第一，貨你自己扛著，別離身，四十斤不算重，用兩個蛇皮袋裝好，外面再套一層麻袋，防潮防壓。"
"第二，到了福州，先找你表哥，讓他帶你去台江乾貨市場見那個陳老闆。驗貨的時候讓對方隨便挑，咱們的貨經得起看，不怕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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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價格就按十五塊五談，不能低於十五塊，對方要是壓價，你就說貨源緊張，別人也在搶，製造點緊迫感。"
"第四，結帳必須當面結清，現金，不賒帳，不打白條。這是第一次合作，規矩得立好，以後才好做。"
"第五，拿到錢之後，別急著回來，跟你表哥在市場裡轉一轉，看看別的乾貨都賣什麼價，蝦干、魚乾、海帶、紫菜，都打聽打聽，回來跟我說。"
陳阿貴一邊聽一邊在小本子上記，記完了又念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
"東哥，你放心，我辦事你還不放心？"
"我放心，但該交代的還是得交代。"李耀東從兜里掏出十塊錢遞給他，"這是你的路費和吃飯錢，來回車票加吃喝，夠了。回來之後從利潤里扣。"
"不用不用，我自己有錢——"
"拿著。"李耀東把錢塞進他手裡，"這是公事，公事的開銷走公帳，別跟我客氣。"
陳阿貴攥著那十塊錢，鼻子有點發酸，但他忍住了，用力點了點頭。
"東哥，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知道。"
陳阿貴走後，李耀東回到屋裡，開始打包貨物。
兩個乾淨的蛇皮袋，每個裝二十斤墨魚乾，中間用油紙隔開，防止互相擠壓。袋口用麻繩紮緊，外面再套一層麻袋，縫好口子。
兩袋貨，四十斤出頭，他掂了掂，一袋大概二十來斤，一個人扛著走沒問題。
林秀致在旁邊看著他打包，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沒忍住。
"讓阿貴一個人去......能行嗎？"
"能行，他這個人別的不說，辦事還是靠譜的，而且他表哥在那邊，不會出岔子。"
"萬一......萬一人家不給錢呢？"
"不會，乾貨市場做的是長期生意，第一次合作就賴帳，以後誰還敢跟他做？何況有阿貴表哥在中間擔保，他不敢耍花樣。"
林秀致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了，但眼神里的擔憂還是藏不住。
四十斤墨魚乾，那是全家人起早貪黑忙了十來天的成果，萬一出了什麼意外......
李耀東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放心吧，不會有事的。退一萬步說，就算這批貨打了水漂，海里還有墨魚，籠子還在，咱們再曬就是了。"
林秀致被他這份從容感染了，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那......我去給阿貴準備點路上吃的吧，坐五六個小時的車，光帶錢不帶吃的哪行。"
"行，你看著辦。"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陳阿貴就來了。
他穿了一身最體面的衣裳——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褲子還特意熨過了，雖然熨得不太平整，但看得出來是用了心的。
腳上穿了一雙黑色的布鞋，擦得鋥亮。
頭髮也梳了，用水抿得服服帖帖的，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李耀東看著他這副打扮，忍不住笑了，"去談生意又不是去相親，至於嗎？"
"第一次去省城，總得體面點吧。"陳阿貴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後腦勺。
李耀東把兩袋貨交給他，又把林秀致準備的一包吃食塞進他的挎包里——幾個煮雞蛋、兩塊番薯、一壺涼白開。
"路上小心，到了給你表哥打個電話報平安。鎮上郵局有公用電話，你表哥飯館的電話號碼在信上有。"
"知道了知道了，東哥你比我娘還囉嗦。"
"滾蛋，趕緊走。"
陳阿貴嘿嘿一笑，扛起兩袋貨，大步流星的往鎮上汽車站走去。
李耀東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晨霧裡，深吸了一口氣。
第一批貨，出發了。
接下來，就是等。
但他不會幹等著。
等待的這兩三天裡，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首先，新的五十個墨魚籠今天就能拿了。
他去吳篾匠家取了籠子，這次吳篾匠叫了他兒子一起編，三天趕出來的，質量跟上一批一樣好。
五十個新籠子加上原來的五十個，一共一百個。
當天下午，李父帶著李耀明和李耀華出海，把新籠子全部下到了礁石區。
李耀東特意交代了——新籠子不要跟舊籠子下在同一片區域，往礁石區的北面和西面擴展，擴大覆蓋範圍，這樣能吸引更多方向洄游過來的墨魚。
李父照做了，一百個籠子分布在礁石區的四個方向，像一張大網，把整個礁石區圍了起來。
第二天收籠子的時候，效果立竿見影。
一百個籠子，收了一百四十多斤鮮墨魚。
比之前五十個籠子的時候翻了將近一倍。
李耀明扛著魚筐回來的時候，笑得嘴都合不攏，"老三，你這腦子真是沒話說，一百個籠子就是不一樣，今天這一趟頂以前兩趟。"
李耀華也難得誇了一句，"照這個速度，咱們一個月光墨魚就能撈好幾千斤。"
李父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
一百四十多斤鮮墨魚，全家人又是一通忙活，從中午一直處理到天黑，才全部醃上。
院子裡已經快擺不下了，李耀東跟隔壁借了一塊空地，又搭了幾排竹竿，專門用來晾曬。
李家的院子和隔壁的空地，加起來白花花一片，全是墨魚，蔚為壯觀。
村里人路過都要停下來看兩眼，嘖嘖稱奇。
有幾個腦子活泛的漁民已經開始打聽了——李家到底在哪兒撈的墨魚？能不能帶他們一起去？
李父一律搖頭，"就是在外海碰運氣，沒有固定的地方。"
誰信啊？天天碰運氣，天天碰到上百斤？
但李父不說，誰也沒辦法。
有兩個膽子大的，偷偷跟在李家的船後面，想看看他們往哪個方向開。
李父發現了，二話不說，先往北開了一大圈，繞了個大彎，等那兩條船跟丟了，才調頭往東南方向去。
老薑還是辣的。
陳阿貴走後的第三天傍晚，李耀東正在院子裡收第三批墨魚乾，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東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