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斷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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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二,離第一批香港貨交期還有不到一個月。

  蝦干進度最快,八百斤已經入庫。墨魚乾完成了六百斤,還差兩百斤。紫菜和乾貝都按計劃走。鮑魚乾那兩百斤,陳錦榮從福建那邊找了一家老廠代加工,上周發了樣品過來,李耀東和陸師傅驗過,沒問題。

  唯一讓人不踏實的是蝦。

  蝦干八百斤入了庫不假。但香港線的蝦干總量是一千斤——還差兩百斤的料沒到。

  李耀東那天下午在加工廠盯了半天,回新店的路上拐去碼頭。

  碼頭邊上有幾個固定的蝦販子。李耀東找的是老陳頭——陳福來,跑了二十年蝦生意,從漁船上收鮮蝦再轉手給加工戶。

  老陳頭不在。

  攤子邊上蹲著他兒子小陳——陳福來的小兒子,二十出頭,臉曬得黑。

  "小陳,你爸呢?"

  "去港口了。"

  "什麼時候回?"

  "不知道。"

  李耀東蹲下來。

  "小陳,我跟你說個事。咱們上個月定的那批鮮蝦——三百斤——這周該到了吧?"

  小陳不看他,眼睛盯著地上。

  "李叔,這批蝦可能供不上。"

  李耀東心裡一緊。

  "什麼意思?"

  "漁船上的蝦讓別人包了。"

  "誰包的?"

  "縣東頭那個蘇老闆。蘇振海。他出的價比咱們高兩毛。漁船上的人直接賣給他了。"

  李耀東沒立刻說話。

  蘇振海。這個名字他知道。縣東頭做海產加工的,規模不大,但人精明。去年聯盟剛起步的時候,蘇振海來打聽過,想加入。李耀東沒答應——當時趙方平說這人嘴上一套背後一套,不可靠。

  "小陳,你爸知道這事嗎?"

  "知道。他也沒辦法。漁船上的人認錢。"

  "蘇振海什麼時候開始收的?"

  "上禮拜。他一口氣把三條船的蝦全包了。說包到八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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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耀東站起來。

  "行。我知道了。"

  ——

  回新店,他沒進門,直接去茶館。讓海生跑一趟,叫趙方平。

  趙方平來得快。進門看見李耀東的臉色就知道出事了。

  "怎麼了?"

  "蝦斷供了。"

  "什麼?"

  李耀東把事情說了。

  趙方平臉色變了幾變,最後把茶杯往桌上一擱。

  "蘇振海這個人,我早說過不能跟他打交道。他這是故意的。"

  "故意不故意先不說。咱們還差兩百斤蝦乾的料。按四斤鮮蝦出一斤干算,要八百斤鮮蝦。這批料再不到,七月底交不了貨。"

  趙方平說:"碼頭上不止老陳頭一家。還有三四個販子。"

  "我打聽過。這幾天碼頭上的鮮蝦價被蘇振海抬起來了。別的販子也跟著漲。"

  "漲多少?"

  "比上個月漲了三毛。"

  趙方平算了一下:"八百斤鮮蝦,多花兩百四十塊。"

  "不是錢的事。是有沒有貨。蘇振海把三條船包了。剩下的散船出的量不夠。"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

  趙方平說:"耀東,我去找蘇振海談。"

  "不要去找他。"

  "為什麼?"

  "你去找他,等於告訴他咱們急了。他知道咱們急,價還要漲。"

  趙方平想了想,又坐下。

  "那怎麼辦?"

  李耀東說:"換一個思路。不從縣裡收蝦。"

  "從哪兒?"

  "隔壁縣。"

  趙方平愣了一下。

  "隔壁洋浦縣?"

  "洋浦縣有一個漁港,比咱們這邊大。鮮蝦產量是咱們的兩倍。問題是路遠——從那邊拉到咱們廠里要四個鐘頭。鮮蝦在路上四個鐘頭,夏天能不能撐住?"

  趙方平想了一下。

  "得加冰。用棉被裹冰塊,中間放蝦。這法子老漁民用過。"

  "你幹過嗎?"

  "我年輕那會兒跟人跑過一趟。從洋浦拉回來過一車。到的時候蝦是活的。"

  "那你明天去洋浦。帶一個人,先打聽價錢和量。如果行,後天直接拉貨。"

  "行。"

  趙方平站起來就要走。

  "方平。"

  "嗯。"

  "別急。先吃飯。明天一早五點走。"

  ——

  第二天一早,趙方平和他侄子開著借來的小貨車出發。

  李耀東在新廠等。上午十點,林秀致從加工廠過來,說墨魚乾的最後一篩進了烘房。

  "蝦的事呢?"

  "方平去洋浦了。今天打聽,明天拉貨。"

  "來得及嗎?"

  "來得及。"

  林秀致點頭,沒再問。

  中午,李耀東去碼頭。

  不是找蝦販子。他去找了一個人——老何。就是當初告訴他海運防潮經驗的那個老夥計。

  老何在碼頭邊上一個小棚子裡修漁網。

  "老何。"

  "耀東。"

  "問你個事。蘇振海最近在碼頭上幹什麼?"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包了三條船的蝦。我想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包。"

  老何把漁網放下,點了一根煙。

  "耀東,這事我聽了一耳朵。不一定準。"

  "您說。"

  "蘇振海前陣子跟省城一個人搭上了。那人好像也是做出口的。蘇振海想自己搞一條出口線,繞開你們那個聯盟。"

  "誰介紹的?"

  "不清楚。但那個省城的人來過一趟,在蘇振海的廠里看了半天。"

  "什麼時候來的?"

  "上個月底。"

  李耀東沒說話。

  老何又說:"耀東,蘇振海這個人你當心。他不是跟你搶蝦。他是想搶你的路。"

  ——

  回新店,李耀東在櫃檯後面坐了半天。

  把事情理了一遍——

  蘇振海要自己搞出口。他沒有渠道,但他在省城找了一個人。那個人是誰?不知道。蘇振海包蝦,不是為了眼前這三條船的利潤——他是為了斷聯盟的供應鏈,逼聯盟出問題。聯盟出了問題,他好趁虛而入。

  想到這裡,李耀東從抽屜里拿出紙筆。

  寫了三條——

  一、蝦的供應鏈不能只靠本縣。從今天起,洋浦縣要作為第二供應源。

  二、蘇振海的底細要摸清。他省城那個人是誰,什麼來路。

  三、聯盟四家的供應合同要跟漁船簽死。不能再靠口頭約定。

  寫完,他給省城打長途。

  王志明在。

  "志明哥,有個事想請您幫忙打聽。"

  "說。"

  "我們縣有個做海產的,叫蘇振海。他最近跟省城一個人搭上了,想搞出口。那個省城的人什麼來路,我想了解一下。"

  "蘇振海?"

  "您聽過?"

  "沒有。但省城做出口中介的就那麼幾個。我讓人問問。"

  "謝謝。"

  掛了電話,他又在那張紙上加了一條——

  四、跟陳錦榮通一封信,把蘇振海這事提一下。不是告狀,是讓陳先生知道市場上有人在動。

  ——

  第三天傍晚,趙方平從洋浦回來了。

  小貨車停在加工廠門口。車斗里蓋著棉被,掀開——冰塊化了一半,但蝦是好的。八百斤鮮蝦碼在筐里,殼還亮。

  李耀東看了一眼,心放下來了。

  趙方平從駕駛室跳下來,臉曬得發紅。

  "洋浦那邊價錢比咱們這邊還便宜一毛。量大。"

  "路上怎麼樣?"

  "加了二百斤冰。棉被裹了兩層。到了蝦還是鮮的。"

  "以後就從洋浦拉?"

  趙方平說:"不全從洋浦。本縣的散船還能出一些。但大頭從洋浦走。"

  李耀東點頭。


  徐有才傍晚趕過來,聽完,說了一句:"蘇振海想斷咱們的路,結果逼著咱們多開了一條路。"

  "以後供應鏈的事不能再這麼被動。"李耀東說,"我提議——從下個月起,聯盟跟漁船簽合同。保底收購,保底價。漁船有了合同,就不會被蘇振海一兩毛錢勾走。"

  三個人都點頭。

  趙方平說:"合同誰來擬?"

  "我讓林老先生幫忙。他懂。"

  ——

  那天晚上,李耀東在新店後院坐了一會兒。

  院子裡那隻老黃貓趴在門檻上,尾巴一甩一甩。遠處新廠的煙囪白煙沒斷——最後一批蝦進了烘房,通宵烘。

  周明禮在小屋裡。燈亮著。他沒有磨了,但還是不早睡。

  李耀東走到小屋門口。

  "周師傅。"

  "嗯。"

  "您今天吃藥了嗎?"

  "吃了。"

  "張大夫說下周複查。"

  "嗯。"

  老人坐在桌前,手裡捏著那張周長青寫的廢紙——杜甫那首《春望》。紙摺痕深了,他翻來覆去地折過很多遍。

  李耀東沒進屋。

  "周師傅,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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